《珍珠泪》Heartbud

8、未曾忘却的遗梦与旧誓（4） 我再不是“

　　这个念头是一下子出现的。

　　那时候露茜的脑海中是一片灰色的混沌，突然射入一道光，让她看到明朗。

　　随后，那种信仰的力量一下子占据了她的整个心灵——纽斯达的众神啊，那披着霞光织就长袍、驾驶太阳战车的晨曦女神，那挥着新月刀刃弯镰、手捧累累硕果的丰收女神，那手执长矛圆盾、看守宴饮场所的男武神们，还有他们身后不断从地面升入天国的无数英灵……也许他们正俯视者她呢，尽管她从来都不配加入他们的行列。

　　那一刻，露茜感觉到自己握成拳头的那只手中间是无尽的空虚，又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凝聚在那里。

　　一个个神话，无论是她从藏书室的羊皮卷上读到的，还是人们口口相传让她听到的，都向有色彩的、发着光的图画一幕幕地在她眼前闪现。

　　冥冥中的一种冲动使她一下子跪在地上，自然而然地向众神祈祷和求救——以兑现誓言的名义。

　　也许理查德曾告诉过她，纽斯达的众神多么重视誓言。“露茜，永远不要小看誓言！恪守誓言是最大的勇敢，众神的宴席绝对容不下背誓的灵魂。哪怕你陷入绝境，当你为兑现一个未竟的誓言而向众神祈祷时，他们会拯救你的。他们会给你一次机会，但你可不能奢求太多。”他说。

　　而她一向谨遵他的教导。

　　话语涌上来，从她的口中倾泻而出：“纽斯达的众神啊，我非能为城邦流血的勇士，甚至生来就流淌着不知来自何处的血液，但自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是纽斯达最忠诚的子民。如今我家园被毁，亲朋被屠，身陷窘境，苟延残喘，但我尚未背弃我许下的誓言——我至死都不会抛弃伊娃，虽然她出身卑微，为我所救，但我在心中一直视她如我的姐妹——我将一直恪守我的誓言。我们的生命价值是相等的，如果可以，我愿意与她分享我自己的生命。如果你们能听到我的愿望，就请不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请把我们的生命留在人世间，让我们一起看到纽斯达重建的那一天！”

　　她抬起头的一刹那，她的双眼透过林子的黑暗看到了异常明亮的光芒。

　　她看到在那光芒里理查德坐在众神的盛宴上开怀畅饮，一位金色的女神向他献舞，一位银色的女神为他斟酒；格温娜坐在他旁边，像往常一样高高地昂着头；他们身边的其他面孔一定属于纽斯达的战士，熟悉却又模糊，因此她叫不出名字。

　　他们都在尘世中战死了，但没有人僵硬地躺在泥土里等待消逝。

　　她不知觉地又站起来，拖着伊娃颤颤巍巍地向那光芒走去。

　　让她回过神来的是伊娃的苏醒。

　　那是她肩头的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伴随着耳际若有若无的气息。尽管她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和枯枝败叶的冰冷衣物与皮肤紧紧黏连在一起，她还是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阵让她全身为之一颤的暖意。

　　“我的小姐啊，我还以为我已经死了。”她的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气息，吹起她湿润的发丝。那发丝拂过她的脖子，不是毫无知觉，是痒痒的。

　　她眼前的光芒全都消失了，但林子现在对她来说已经足够明亮。

　　尽管四周仍是树木的暗影，但头顶的云已经散开去，露出的地方泛着朦胧的淡蓝与浅白。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发现雨不再由天空砸向她。

　　雨真的停了，在寂静的林中，她只听到树叶中积蓄的雨水簌簌落下敲打着灌木，还有她自己的双脚一次接一次陷入潮湿的落叶堆里发出的充斥着泥泞与粉碎的脆响。

　　伊娃慢慢地支撑起自己，一只手仍挽着露茜的手臂。露茜感觉到伊娃的手掌是有温度的，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冰凉。

　　露茜不禁惊叹于奇迹的发生，就在前一刻她还在向纽斯达的众神祷告祈求活命，而她立即得到了聆听与回应——他们带走的仅仅是苦痛，把她们的生命留了下来。

　　一股酸涩的滋味涌入鼻腔，并越发浓烈起来。露茜想伸出手拥抱她共患难的姐妹，而她的胳膊僵硬得几乎动不了。泪水将淌出来，但这些天以来，她头一回忍住了。

　　“感觉好些了吗，伊娃？”

　　“我感觉就像从天上掉回到了地上，小姐。”

　　而她现在终于有心情嘲笑伊娃说的这句蠢话：“别胡说了，你真的吓了我一跳！”

　　“对不起，我的小姐。”

　　“天快要亮了。”露茜仰起头望着天空，在某一处蔚蓝色的边缘已经渐渐地泛起金色，“前一刻我都不敢去想——我们还能看到今天的太阳。”

　　“你又救了我一次，是吧，我的小姐？”

　　“不，不是我，是纽斯达的众神救了我们。伊娃，你是自由的了，你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奴隶，从现在起也不再是任何人的仆人，你真正地自由了。”

　　“我的小姐……”

　　“我再不是‘你的小姐’了。”

　　伊娃的泪水眼看要涌出眼眶外面了：“对不起，我是个累赘，都是我不好……所以你要抛弃我了是吗，小姐？”

　　“不，我是说，我们现在是姐妹，真正的姐妹。我们现在共患难。”

　　“小姐，可是我……”

　　“别再叫我‘小姐’了，请叫我‘露茜’吧。伊娃，怎么了，你不愿意吗？”露茜把两只手都轻轻放在伊娃的肩膀上，隔着一层喜悦的泪，深深望进伊娃的眼里。

　　“哦，不是的！小姐，哦不……露茜，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