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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未曾忘却的遗梦与旧誓(3) 我向纽斯达 ...

  •   伊娃发觉自己没有感到疼痛、饥饿或是疲乏。

      她在向前走,脚掌仿佛不曾触及地面,而前方是一片光亮。

      随后,她看到了一片立着一茬茬枯干的棕褐色植物茎秆的土地。她还没有思考就穿过了那些阻碍,那种焦枯的味道混合着被阳光烤裂的土壤的味道,就像第一次被闻到。而她熟悉土地的每一条龟裂的纹路。

      前面不会是什么小屋,我会回到纽斯达的城堡,她想。有一种感觉压抑在她的心口,她抬起头,太阳悬挂在天空的中心,明晃晃的,阳光照耀在她与空气相触的后颈,是一阵阵的寒意。她打了个哆嗦。

      一片蜷曲的褐色叶片从茎秆的顶端坠落——那枝茎秆连在石块堆积空出的缝隙里,一同落下的还有随意填进缝隙里的土壤颗粒——随着一阵突然生起的风袭卷过来,几乎可以擦到她的脚背。

      茅草缀着晒干后的黑色霉点,凌乱地从那称之为屋檐的衰朽木条上簇簇不均匀垂落。她走过去时,那会触到她的前额,还是高高悬在她的头顶?

      她犹豫着要不要跨进阴影里,从干燥的空气,经由黑漆漆的所谓门洞,跨进屋内。

      她听见哭声——她知道是一个幼小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在前面的屋里响起,回荡在窗框后边飘飞着的透明浮尘里,那是她在这荒凉的原野和破屋周围听到的唯一声音。她希望捂住耳朵,不要去听。可那哭声就像在灵魂里回荡着一般清晰。

      她已然置身屋内,她希望自己能够冷静地观看这一切——如果这是最后一遍,如果这一切不会再作为噩梦将她紧紧纠缠——尽管那得耗尽她所有的勇气,尽管是在七八年后,勇气可能依然不够。

      她本该闭上眼睛的。

      一只早已空了的钱袋被丢在地上,一只趿拉着烂鞋的肮脏的脚踩了过去,一个枯瘦的、脊背佝偻的男人走向蜷缩在窗边的女孩,他揪起女孩的头发,然后是一记耳光,接着还有另一记,但在另一边。

      她想逃走却被某种力量钉在原地;她想立刻闭上双眼,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此刻睁大双眼,要好好看个清楚。

      女孩尖叫着,脸上涌出的泪水与那种天气和那个地方特有的尘土相混合。有一滴泪落在已被她祖祖辈辈的双脚踩实的土地上,将那儿变成深色。那儿一定有一个小小的浅坑,只是尚微不可见。

      “爸爸,别打啦!别打啦……”

      她分明曾这样声嘶力竭地呐喊过。

      那男人的脸庞在光线黯淡的屋内一片模糊,一双猩红的迷离醉眼开始打量起女孩,攥着女孩头发的胳膊上青筋平了下去。

      但一眨眼,他抓起女孩的胳膊,趔趔趄趄地拖着她走出门去。

      “爸爸,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问了一遍又一遍,但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男人拖着女孩上路了,他们背朝着祖祖辈辈耕种的那片狭小的贫瘠之地。

      女孩继续着未完的啜泣,竭尽全力不去理会脚底磨出的水泡,只是怎么也跟不上男人的步伐。

      她不知自己为何要跟着他们,她只想说“这分明与我无关”,仅此而已。

      随后,她颤抖了。

      那是什么?是铺天盖地的红。

      夕阳边缘的红色光晕,交谈不休的往来人时开时闭的口,衣衫褴褛者手腕和脖颈上深深的勒痕,皮鞭末梢铁片上滴下的血珠。

      “够了,够了!”她奔向那女孩,要把那男人的手从他女儿的胳膊上扯下来。

      她奔向的是她自己。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伊娃和七八年前的伊娃一起默念着,这句话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那个她呼之为“妈妈”的女人——仅仅记得她耳边亚麻色的发绺,和拾穗时躬身的弧度——在那个男人第四次输光赌注并烂醉而返,对她们拳脚相向之后,是逃了出来,还是也被带到了这里,和这些介于“人”和“牲口”之间的物种一起待价而沽?

      “这丫头多少钱?”

      “十个银币。”

      “什么?你疯了吧,伙计!呸!”

      ……

      “……多少钱?”

      “三个银币,求您行行好……”

      “就她?”

      ……

      “只要一百个铜板就行,求您买下她吧……”

      ……

      “五十个够不,老兄?天都快黑了,或许还赶得及去押上两把……”

      “八十个,这是我自己家的孩子……”

      “六十个?”

      “不,八十个,不能再少了。”

      “七十五个,成交吧?”

      “八十个……算了,就七十五个卖给你……”

      那男人接过一捧的铜板,努着嘴唇迅速数了数,然后开始在自己的身上摸索钱袋,没有找到,咒骂了一句“该死”,便把钱往脏污了的衬衣里揣去,拖着脚步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路上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

      “爸爸,爸爸,等一下……”小伊娃喊道。

      她开始哭,去追赶他。

      但她被另一只手粗暴地扯住了。“站住,臭丫头!你那没出息的老爹已经把你卖给我了!”那声音从她上方的空气里传来,撞击着她的耳膜。

      那时的天空正向灰暗转变,乌鸦的凄唳急促地划过树梢。

      她的尖叫把她的喉咙扯得很疼,不断淌出的泪水使视野呈现一片跳跃的模糊的灰色。

      她的手臂随即挨了一下,她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回述那种感觉。

      现在她成为奴隶了,就和她周围的人一样。

      她那时知道什么是“奴隶”吗?等着鞭子落在自己身上,等着抢夺发馊的食物,等着被讨价还价被交易,等着变成旁边这些淌血流脓的、了然无生气的躯壳?

      那时还谈不上挣扎,只有像夜色降临一般不可抵挡的恐惧——她被遗弃了,母亲、父亲还有那片在她的祖祖辈辈耕耘下渐渐荒芜的土地——占据着她的全部,有那么一瞬间那颗稚嫩的心灵里闪过一道随即而逝的念头——“奴隶”即是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

      ……

      “住手!住手,愚昧的人!”一个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奴隶交易一年以前就已经禁止了,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快住手!”

      紧接着是马的一声嘶鸣,她听见马蹄落在她附近,发出巨响,而上一刻还忙着商讨价钱的人们四散而逃。

      那个刚刚成为她的“主人”的人眨眼间已经跪在地上求饶:“老爷,请饶了我吧!我只是来找一些雇工回去收割麦子,我可不是来买奴隶的……”

      “你敢起誓吗?”骑在马背上的是一位相貌堂堂的中年贵族,剑柄上的宝石闪闪发光,“去吧!向纽斯达的众神起誓,你没有欺骗你的领主——我,‘公正者’理查德!”剑“刷”的一声出鞘,指向那人的喉咙。

      “我起誓,老爷,我……”血从那人颈上的骤现的裂口喷出。一声长长的哀嚎之后,那人如一段朽木般倒地。

      “违抗禁令者的过错尚可加以补救和宽恕,敢于侮辱众神、对‘公正者’理查德撒谎者就是这种下场!”那贵族宣告众人,“解开这些自由民身上的束缚,归还他们以尊严与财富!”

      ……

      重获自由的奴隶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了,士兵押走了所有违抗禁令私下进行奴隶交易的罪犯。“公正者”理查德用火炬一般的目光监视着这一切,在他的身体里,存在某种力量胜过他手中的利剑。

      小小的伊娃被这一切怔住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比她父亲的拳头和奴隶主的鞭子更为强大的力量。

      伊娃发现,她现在又成了一位旁观者,她看到了她自己在那一刻获得的新生。

      一匹小马驮着一个洁净而高贵的女孩走向那赤脚立在尘土里的邋遢而窘迫的女孩。

      “理查德,请问我能收留她吗?就像你收留那些去天国赴宴的勇士们的孩子一样。”

      “露茜,你不能带走她。她是个自由的孩子,如果她的父母还在人世,我们必须把她送回到父母身边。”

      女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选中,但那一刻的选择伊娃现在仍不感到任何遗憾,她干涸的嗓子发出的唯一声音是:“小姐,请收留我吧,我无处可去。”

      “她是孤儿,就像曾经的你一样。纽斯达的露茜,我亲爱的养女啊,如果你要收留她,我将任命她为你的侍女,而你必须像我们对待你那样,用宽容与友善对待她。那么请你以纽斯达众神|的名义将她解放,并且,我希望你能够……”

      “我向纽斯达的众神起誓,我将永远不抛弃……”

      “小姐,我叫伊娃,伊娃·维尔黛。”

      “……我将永远不抛弃伊娃·维尔黛,视她如我的姐妹!”那女孩从马背上跳下来,和她一起站在奴隶黑市的废墟上,伸出双手解开了捆绑她的绳索。

      噩梦已然终结,伊娃感到灼热,自眼眶至双颊,这种灼热几乎融化了她的存在。

      “我也起誓,我将永远不抛弃我的露茜小姐!”伊娃默祷道,那一刻,抑或现在。

      她开始感到轻盈,同时伴随着些微疼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未曾忘却的遗梦与旧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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