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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曾忘却的遗梦与旧誓(2) 因为誓言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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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有追兵。
也不再有食物和庇护所。
她们安全了。
也可以说是陷入了新的危险之中。
她们一刻不停地在丛林中跋涉了一整个白昼,起先是为逃脱敌人的魔掌而狂奔,然后是筋疲力尽地与不知是否存在的追兵拉开距离,最后她们发现无论怎么走都无法摆脱那片丛林。
夕阳西沉之时,灿烂的金色光辉洒满树叶间的缝隙,就像她们的那最后一点希望,正被即将降临的夜幕悄无声息地啮噬着。
“伊娃,我们该歇歇了……”露茜靠着一截遍布苔藓的树干坐了下来。
她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到蚂蚁在她浸透汗水的头发丛中肆意爬行。她想站起来换个地方坐,但立刻发觉自己已经没有了力气。
“我的……小姐,我简直要……累死了……”伊娃步履蹒跚,拖着一双血淋淋的脚向她走来,只差几步时突然跌倒在地,趴在一地枯枝败叶上几乎不能动弹。
露茜被伊娃那双惨不忍睹的脚吓坏了。
当她再次试图站起来时,她发现手中撩起的裙摆全然成了沾满泥巴和鲜血的烂布条,鞋子早已磨破,而自己从脚底到小腿已不知道被林中的灌木和荆棘拉了多少道深深浅浅的口子,和伊娃的一样血肉模糊。只是恐惧使她忘记了疼痛。
她把目光移向别处,不敢再看她们两人的双脚。
站起来是再也不可能的了,她想。疲惫和饥饿已经让她目眩头昏。
她感觉仅存的一丝气力也不由自主地从自己的身体里被抽离,如同荒野中的一缕游魂,升上树冠上方渐渐黯淡的天空。
她突然开始不再担心自己的命运了——不再担心饿死在这里,或是成为野兽的美餐,仿佛让自己与未来相连的那根纽带在脑海中被什么东西斩断了——浑身只剩下麻木和困倦。
她开始觉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了……
……
她在跳舞。
耳畔的乐声很欢快。
她的脚步很轻盈,脚尖轻易地踩中每一个节拍。
她左手牵着伊娃,右手拉着的女孩跳得很起劲儿,但脸庞总是叫她看不清。
女孩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跳舞。
站在圆圈中心的是凯,他敲着一面鲜艳的红漆小木鼓。女孩们绕着他转,边转边舞。
身后有人在奏乐,每当转着圈跳到某一处时,她耳边的笛声总是特别响亮。
还有人在抛撒花瓣。
粉红的大片的花瓣落到织了金黄花边的红绸裙上,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那是五月节日庆典上温暖的阳光啊……
……
她在看蝴蝶。
桌面上,她眼前的玻璃罩里全是蝴蝶。
那斑斓的彩翼翩翩而扑,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
她伸出手去抬起那玻璃罩,她要捉出一只蝴蝶。
那很沉重,要双手并用才能抬得起来。
不等她腾出一只手去捉,蝴蝶全都从她抬起的空隙间飞走了。
她失望地放下了玻璃罩,跳下凳子去追赶她那些越狱的囚徒。
这时候有一只大手伸到她的面前,拇指和食指正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只硕大的蓝色蝴蝶。
蝴蝶的翅膀微微翕动着,上面的鳞片亮丽又夺目。
谢谢你,理查德。
她听见自己用稚嫩的童音说……
……
她在跑。
甬道里铺着绒毛地毯,踩上去很柔软。
她听见银铃般的笑声四处回荡。
凯跑在最前面,她看不见他,也许他已经跑到楼上去了。
但她记得她可以赶得上伊娃,伊娃就在前面,触手可及。
她差点儿撞翻女仆手里的牛奶壶。
她从壁毯下的流苏里钻了过去。
她听见格温娜的呵斥。
她努力跑得很快。
可她追不上伊娃,总是追不上……
……
她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泥泞中,浑身湿冷酸痛。天空很黑,冰凉的雨点如满篮密密麻麻的豆子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身上。
没有五月的草地。
没有理查德捉来的蝴蝶。
没有卡汀城堡里的游戏。
她在黑暗中摸索,触碰到一具躯体,那是伊娃——已经不省人事。
她听见雨打在头顶茂密的树叶上,沙沙声不绝于耳。
这场雨暂时拯救了她们——雨水冲淡了她们身上的血腥味,野兽也不会在雨夜里出没。
这场雨也可能将她们推向死亡的深渊——如果导致她们患上风寒,或是伤口感染。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而四肢僵硬无力,冰冷彻骨,她在泥泞中一败涂地。
“伊娃!伊娃!”她用手指推着地上那可怜女孩的肩膀。
她们曾约定永不分离,而现在正是经历考验的时刻。即使失去了一切,不是还剩彼此吗?
只要现在她们还能站起来,就有机会走出丛林,拥抱新的人生。只要她们还在一起,伤痛总有一天会远去。
“伊娃,快起来啦!”她爬着向她的小朋友靠近,双膝在冰冷的泥泞里已不觉得疼痛。
她没有得到回应。
“你快醒醒!快起来吧!”她快哭出来了。只有树叶的震颤声回应着她的声音。
她难以相信自己这时候还有力气,还能将伊娃从泥泞中拖起来,搂进自己的怀里。
她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伊娃炙烤般的脸颊上,仿佛这样就能吸走伊娃多余的体温,伊娃就会退烧,就会康复。
但她觉得她吸走的是伊娃残存的生命力。
她们不能就这样呆在这里,否则她们都会死!
她托住伊娃的两臂,将自己的脚抵在地上,努力绷直膝盖。
双腿全无知觉,但她竟然站了起来。
她用脖子支撑着伊娃的手臂,用手扶住伊娃的身躯,用肩膀承受伊娃的体重,试图迈出一步。
伊娃明明很瘦小,这时候却几乎能将她压垮。
她的双眼在雨中难以睁开,在夜里一点儿也看不见。
她用双手摸索着避开障碍,却不知该往何处去,每一丝犹豫都可能耗尽她的力气。
内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劝导她:抛下濒死的同伴,甩掉该死的负担,一个人走才有机会生还。
“我不能!”她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对自己说,“因为誓言束缚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