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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荆棘路上的紫罗兰(3) 如今,她想 ...

  •   过了许久,伊娃依然没有听到金属划破皮肉的闷响。

      她听到了哭声——无疑是露茜的——先是压抑着,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然后像洪流一样猛然爆发出来。

      伊娃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

      “对不起……伊娃,对不起!我做不到,我……我实在下不了手!”露茜泪流满面,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她的手仿佛失去了力量,那柄短剑从她的掌心滑落,再一次无声地坠入草丛。

      露茜想知道她的勇气到哪里去了——她甚至怀疑勇气从未在她的身上存在过——当她的脚步渐渐远离她生长的纽斯达,纽斯达人的无畏精神也随之离她远去。

      要是理查德遇到同样的情况,他会如何应对?

      或者,要是理查德看到这一幕,他会给予她怎样的教诲?

      露茜试图在记忆里搜索理查德的只言片语。然而事与愿违,她懊恼地发现,自己一下子想不起来理查德说过的任何一个词,她越是努力回想,他的样貌就越是在她的脑海里褪成一团模糊的阴影。

      露茜根本无法克制自己的泪水。

      伊娃回到露茜身旁,从草丛里捡起了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的神色,然后又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试探般地小声问道:“那么,要不……我来动手?”

      露茜没有回答,这似乎是一种默许的表示。

      伊娃只好鼓足勇气,双手一边战栗一边举起了剑,但她并不知道要往哪里扎才能快速置人于死地,其实她根本不敢往地上那个人身上看一眼。

      “伊娃,我们救救他吧!”鬼使神差一般,露茜一下子站起来,抓住伊娃握剑的手,把剑夺下来丢在地上——那似乎是轻而易举的。

      “他又年轻又漂亮,看起来也不像是我们的敌人。”露茜执意地拉过伊娃去看地上那个少年俊美的面孔,“他还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伊娃茫然地点着头,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既为不必杀人感到解脱,也害怕着地上那个陌生人,担心救他可能会酿成可怕的后果。

      “要是被他的敌人发现了怎么办?我们会被杀掉吗?”

      这一串质问如同泼在露茜头上的冷水,把她脑海中正充溢着的紫罗兰色冲淡了。

      “伊娃,我……我不知道……”

      前夜的血腥场面又在露茜的眼前一幕幕地重现,那恐怕会成为她终其一生都难以摆脱的梦魇,仿佛所有的刀剑下一刻就会落到她的身上。

      血红色与紫罗兰色,当一种覆盖了另一种……

      “露茜,这样做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快逃吧。”伊娃扯了扯露茜的衣袖。

      “伊娃,如果我说,救他是为了我们自己呢……”

      “露茜,你醒一醒吧,这怎么可能呢?”伊娃摇晃着露茜的胳膊;看到露茜正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个少年,仍是一副怔怔的神情,她就摇晃得更用力些。

      “伊娃,我们要活下去就得走出丛林,你知道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吗?”

      伊娃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也许一直向前走?我……不知道。”

      “我们需要找一个人来给我们带路,而这个人也许就可以。”

      “可他看起来就快要没命了。”

      “所以我们得救他呀!”露茜突然转向伊娃,伊娃看到露茜的一双眼睛就像在发光,这种眼光中透露出露茜没有来由的固执,让伊娃愈发地担心起来。

      “伊娃,你听我说,我们不会有危险的。我们只要把他救活了,就可以让他给我们带路,让他保护我们。你刚刚也看见了,他的剑上有那么多血,他一定是一位很好的战士,说不定他的敌人都已经被他杀死了。”

      “要是他的敌人还活着呢?或者,要是他不想帮助我们呢?”

      “他会帮助我们的,因为我们救了他,而且,在他恢复之前,我们可以帮助他躲避他的敌人。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我们为了保护一个伤者的性命而战死了,那我们就成了纽斯达的英灵勇士,我们就能脱离人间的烦恼,在天国享受盛宴的狂欢。这是不是也比我们一直在林子里迷路,最后默默无闻地饿死要好一些?”

      “可是,露茜,我还不想死呀……”

      “伊娃,其实不用担心,我们不是任何人的威胁,他们都没有理由伤害我们。”

      终于,伊娃将信将疑地稍微点了下头。

      露茜接着说:“纽斯达的众神在天上看着我们,他们以某种方式庇佑我们,比如赐给我们一位同伴。”

      伊娃望着露茜的眼睛,竟从里面看到了一种热切的希望,她忍不住追随这种希望的光芒。更重要的是,她想追随露茜。

      “我真的想救他。”对伊娃来说,这句话足以致命了。

      “好吧。”伊娃妥协了。

      “谢谢你,伊娃!”露茜拥抱了一下她最忠实的小追随者。

      伊娃搂住露茜的脖子,片刻之间,感到十足的温暖。

      等待是最没有必要的。她们立即开始行动了。

      “来,我们先把他弄到岸上去。” 露茜对伊娃说。

      露茜抓住那个少年的胳膊,伊娃从水里抬出那对鲜血淋漓的腿,她们小心翼翼地把他挪到灌木丛后面落满枯叶的干燥地面上。

      “找找腿上的伤口在哪里,先止血。”露茜说着,脱下了那个少年已经被水泡烂的长统靴。

      露茜先看到的是左脚靴帮上一道长长的裂口。与之相对应,她看到了那少年左边小腿上的一道伤口。

      那伤口看起来特别深,如果往里面看,一定能看到惨白的腿骨。他腿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几乎透明,鲜红的血液不断从他的伤口向外冒出来。

      露茜能判断出那是利剑造成的伤口。当那伤口如此鲜明地呈现在她的眼前时,她突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滚。

      关键是,她并不知道如何处理伤口。

      只要把伤口扎紧,血就会止住,这是露茜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

      露茜捡起剑,从自己的裙边上割下一条布,在溪水里洗干净,然后把少年的伤口包扎起来。

      但是血很快地渗了出来,在布条上染出一片刺眼的红色。

      露茜赶紧割下另一块布条,更紧地勒住伤口。血依然不断地渗出来。

      “怎么办?伊娃,我没法止住血。”露茜开始感到一丝绝望,她用尽全力捂住伤口,来自这个陌生少年的血在她的掌纹间肆意爬行。

      “放一把土,这样可以很快止住血。”伊娃建议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割伤了手指,我妈妈就是这样做的。”

      露茜不知道这个办法可不可行,但看着指间不断渗出的红色,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终于下了决心,拆开布条,抓起一大把土按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紧紧裹住伤口。

      血继续往外渗,但过了一会儿,布条上红色区域没有再扩大。血止住了。

      “伊娃,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看到这一幕,伊娃的满面愁容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太好了,露茜!”

      此时,太阳已经移向西面的天空,金红色的光辉透过溪边树冠间的空隙,给少年苍白的面孔带来了一抹血色。

      露茜用同样的办法,给少年额头上的伤口止了血。这一次,她心怀歉意地为他拭去血迹,用指尖把破裂的皮肉合拢,然后在上面敷了一层干土。她希望这个少年的额头上不要留下疤痕——那是她自己的杰作。

      当这一切都完成之后,露茜解开少年的斗篷,检查着每一个口袋,从里面掏出了小刀、弹弓、打火石和许多装着不明粉末的瓶子,还有一支用手帕包着的短笛——为了防止他身藏暗器,她必须这么做。

      除此之外,她发现少年的腰上系着一只沉甸甸的皮口袋,里面竟然有一大块干酪和一些硬面包。

      露茜发觉伊娃正盯着那个口袋,就问道:“要吃吗?”

      伊娃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露茜切下一片厚厚的干酪递给伊娃。

      伊娃正坐在那里替他们留意周围的动静,她的怀里紧紧抱着少年的那柄短剑。当露茜把干酪递给她时,她毫不迟疑地接了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露茜叹了口气,给自己也切下一片。

      随后,天色渐渐暗下来,一片急欲归巢的黑色鸟群“嘎嘎”吵嚷着从她们头顶上掠过,这是夜幕降临的前兆。

      露茜和伊娃用从少年身上找到的打火石生起了一小堆火。从周围捡来的枯枝败叶都被扔到了火堆里,随着火焰的跳动噼啪作响。

      夜莺的歌声被林间的晚风一阵阵送过来。

      露茜再一次探了探少年的鼻息,她觉得那气息变强了一些,并且有了规律。

      伊娃向露茜身边挪过来,和露茜靠在一起。

      露茜伸出一条胳膊揽住伊娃的肩膀,她同时也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少年垂在地上的一只手。

      露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轻率的举动,每当她看到,哪怕是想起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她辨别是非的能力就会失灵。

      她揣测自己这样做是出于好奇。她和很多人握过手,每个人的手带给她的触感都是不一样的。

      如今,她想知道他的。

      那是他的右手,那只手是冰凉的,比她自己的要大很多。

      手指内侧关节之间和掌心的皮肤要比其他部分的更粗糙一些,她知道那是长期使用剑留下的茧——纽斯达的每一位战士的右手都带着这种标志。

      她轻轻摩挲过他的每一根手指,摸到了上面遍布的已经愈合的无数细小伤疤,这就像是很多次不小心划伤——被尖利的树皮、齿状的草叶、地上的砂石,被任何能在不经意间造成伤害的物体划破——然后累积下来而形成的。

      不过,手腕的内侧却很光滑,就像来自另一个人的皮肤——一个到他那个年纪一直养尊处优的男孩皮肤才会是这样的,就像凯的。

      她猜测起他的身份来。杀手?旅行家?或者,仅仅是一个离家出走的贵族子弟?

      在那一刻,她觉得那些自称女巫并通过看手相给人算命的人可能真的能够说出一个人的过去,甚至是未来。因为手上写着一个人过去的所有经历,只是需要去观察和解读。

      不过,当她试图解读他手上那些自然的文字时,她遇到了瓶颈。那些痕迹太复杂了,他的过往就像他紫罗兰色的眼睛一样独一无二,也神秘莫测。

      “露茜,我能玩一下他的笛子吗?”伊娃轻推她一下。这时,伊娃已经无聊得哈欠连天了。

      露茜从她那莫名而起的玄想中回过神来,从她们在这个倒霉鬼身上缴获的“战利品”中拣出那支短笛。

      露茜这才注意到那支短笛。

      那小东西看起来像是琥珀做的,表面光泽莹润,和他的其它随身物品的破旧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矜贵,怪不得要用手帕包起来。

      “给你!”露茜把短笛递给伊娃。

      伊娃把笛子凑到唇边吹了几下,黄鹂啼鸣一般清越高雅的笛声在沉寂的林间漾开一道道声音形成的涟漪,她们俩都因为这笛子惊人的音色一下子变得格外清醒。

      一种突如其来的兴趣从露茜砰砰跳动的活泼心脏中升起:“伊娃,你还记得以前篝火晚会上的那些小调儿怎么吹吗?我记得理查德曾夸你是个演奏乐器的天才,还开玩笑说要请你当宫廷乐师呢!”

      伊娃再一次把笛子放到唇边,熟练地吹了一段,却发现跑了调。她发现那支短笛上的孔和她惯用的纽斯达的那些笛子的孔数量不一样,多了一个,她原本没有注意到中间的孔,所以按错了几次。

      “露茜,你瞧,这儿多了一个孔,这是一支外国笛子,我不会吹。”

      “但是真的很好听……”伊娃看到在火光的映照下,露茜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发现自己的手背上一片湿润。

      山谷里生长的幽兰啊
      同一株上开出两朵花
      ……

      露茜起了个调子,那是一首她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纽斯达民谣。

      伊娃举起了笛子,笛孔贴上她的嘴唇,而她舒缓地吐出气流,手指轻快地移动起来。

      ……
      咱们邦里有对姐妹啊
      无父无母住在同一家
      姐姐的心地最纯良啊
      妹妹生来容貌美如画
      每天牵着手去牧场啊
      勤劳能干路上人人夸
      一次给老爷送牛奶啊
      妹妹不小心把牛奶洒
      姐姐去给老爷道歉啊
      却在老爷府邸挨了打
      妹妹有冤屈无处诉啊
      只好去求法官帮帮她
      法官既年轻又英俊啊
      见了妹妹就决定出马
      嫉恶如仇追求公正啊
      在广场上把罪行揭发
      老爷因残暴出了名啊
      走在大街上遭人唾骂
      姐妹给法官送厚礼啊
      法官只要妹妹嫁给他
      姐姐心里不舍妹妹啊
      看他真诚才应允婚嫁
      妹妹只想跟着姐姐啊
      用一个吻把法官打发
      法官叹息姐妹情深啊
      无奈放弃娶妻的想法
      姐妹一辈子不分离啊
      白头到老终日乐哈哈

      当露茜唱到最后一句时,她们俩一齐笑了起来。

      火光明灭,困意袭来。

      露茜在意识陷入模糊的前一刻突然想起,伊娃刚才用那支别扭的外国笛子来伴奏的时候竟然一个调也没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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