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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虽然俞百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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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百川还得在医院观察几天,庄宁告诉他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别乱跑,如果医院的菜不好吃就打电话,每天来的时候给他送饭菜。
俞百川点头嗯嗯应下,庄宁再三嘱咐他老老实实呆在医院,于是俞百川抬出自己素未谋面的老娘来赌咒发誓,庄宁无话可说,跟俞百川说好明天的时间,今天就先回去了。
家里冰箱被俞百川分门别类装得满满当当,食材倒是不少,但是庄宁思索了一番,自己的做菜手艺,把这些弄熟了也未必能吃,反而有暴殄天物嫌疑,决定在俞百川不在家这段时间家里就别开火了,点外卖糊弄过去,反正俞百川也不在,不会有人叨叨什么不健康不营养垃圾食品地沟油之类的。
这样一来正好遂了几个臭小子的意,这个要汉堡那个要披萨,俞百川做菜好吃不假,但人就是很难抵抗垃圾食品的诱惑,在长期健康之后总需要一些油水滋润。
“吃完把客厅收拾好。”庄宁把自己那份外卖拎上,回房间之前甩下这句话。
几个小鬼比起俞百川来更怕庄宁,往常这种话如果是俞百川说,大家可能也就嘻嘻哈哈跟大师兄撒撒娇,手头上一点不动,最后收拾还是全都落在俞百川头上。但是此刻庄宁发话,谁也不敢提出异议,个个老实吃饭,满口应下。
有这种情形,全是俞百川教育无方。庄宁心想道。
俞老先生当时买下这个房子后,几乎完全作为奇异儿童收容所用,由于俞辛明在业内的名声地位,加之业内其余大族日渐式微,大多发现自家孩子能看见点什么的家长,但凡求助找对了地方,最后往往把孩子送到俞辛明这儿来。
但是俞辛明为人实在是太神秘,行踪飘忽不定,唯一有点根源可寻的就只有俞辛明九四年从红湖福利院抱养的一个小孩儿,也就是后来大家名义上的大师兄,俞百川。
住到这里来的小孩都有点与众不同,天生能见人所不能见,但这种能力绝大多数时间并不是好事,发生在普通家庭反而是灾祸根源,有不少家长就把自家孩子视作灾祸,有人愿意收养根本就求之不得,俞辛明这面一开口,第二天麻溜地就把孩子送来了。
而对俞辛明来说,这群孩子便是他捡到的宝,双眼奇视之人,多半是丹元化气较常人强过十几数十倍,换句话说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炼才,做涤庭的好材料。
俞百川作为俞辛明留在这栋房子里的一点根,理所应当地担负起了照料这群孩子的活计。起初俞百川也还是小孩,俞辛明一出门就是七八天,家里没人,只有几个小孩在家,大的带小的,七岁养八岁,成天就是瞎跑瞎转,穿鞋没有脚后跟,搞得一团糟。但是时间久了,俞百川渐渐摸到门道,人也长大不少,就育儿一道已经摸索出一套手法,而家里的小孩也越来越多。
零三年的时候,七岁的庄宁来到这间跃层小排屋,正式成为俞辛明的弟子之一。
俞辛明的教学方式也极其随意,来去如风,回来时教上两天,留点儿作业,让几个小孩自己看着练,走时也不通知,往往俞百川多做一份早餐,大伙儿都吃完了去敲师父的门才发现人去屋空。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俞百川都是极特殊的一个,他特殊不仅特殊在,是唯一一个俞辛明亲自抱养的小孩,也特殊在他完全是一个孤儿,没爹没妈,没任何亲戚家属,只有户籍上算他养父的师父。更特殊在,俞百川其实是看不见的,不是说两眼有什么毛病,他的问题正是出在两眼什么毛病都没有,太过正常了,完全就是一个普通小孩,是一个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普通小孩。
他一开始是完全看不到任何鬼怪的,俞辛明意识到他作为大师兄,跟这一群异能儿一同生活,如果一直保持这种普通,恐怕生活多有不便,于是便教他心眼咒,平日里勤加诵念,只要不是天资低到完全没救,多少可以有点感知。
照俞辛明这种收养一大堆小孩,平日里撒手不管的方式,这群孩子能全乎长大,除了俞百川多年来的日夜辛劳,多少还有点奇迹的意味在。庄宁算是懂事比较早,他知道俞百川辛苦,也知道俞百川不肯跟任何人说自己辛苦。
俞百川没说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他有多想跟自己带大的这群师弟们一样,有天生强大的丹元化气,多想也能成为一个涤庭。他自小被拉入这方世界,却始终被挡在这方世界的规则之外,其中苦楚,恐怕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在这间房子里,俞百川忙碌而孤独。有时候半夜庄宁起夜,从楼上往下看,睡不着觉的俞百川起来处理食材,准备明天的三餐,或是戴着耳机放音乐,一边做完全不必要的大扫除。
再长大一点庄宁才明白,俞百川半夜做家务并不是因为想做家务,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离家的时候已经比同龄人成熟不少,可是俞百川比他更成熟,其中一个判断依据就是俞百川的包容,他能无差别对这个家里所有人好,哪怕自己偷偷打童工攒了很久钱买的模型被不懂事的小师弟弄坏,他也只是去安慰犯错的罪魁祸首,说“别哭了,再买就得了呗”。
俞百川就是那样的人,好像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但是庄宁知道他在乎。
可是俞百川那时候也只比他大了四岁,四岁,就那么一点点。
天黑了,庄宁把外卖的餐盒收拾好,下楼扔垃圾,到了客厅发现桌上收拾得干干净,但是没人拖地洗碗。
俞百川接电话很快,等待音响了两声就接通,他说:“怎么?我才不在家半天就有对付不了的情况了?”
庄宁用肩膀和下颚夹着手机,完好的那只手绞拖把:“没,问你吃了没。”
俞百川的声音听起来精神头还不错:“吃了吃了,医院饭菜还不错,量也大。”
庄宁说:“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给你带去。”
俞百川那边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我就吃病号饭吧,你别麻烦了。”
庄宁又说:“你不用跟我客气。”
俞百川笑了,笑的气声准确无误地传达到庄宁的耳边:“小宁,还是你对我好。”
庄宁放下拖把,揉了揉眼,看到手指上揉下来的一根睫毛,说:“你这几天就只管好好休息,我……我白天跟你说的话,你也可以当完全没听过。”
俞百川又笑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当没听过呢……”
“我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的。”庄宁飞快地说,然后趁俞百川还没回话,又快速补上下一句,“你早点休息,明天来看你。”
说完就挂了电话。
虽然俞百川确实教育无方,但是教育也不完全是俞百川的责任。
我不就全拜俞百川所赐才没长歪。庄宁心想。
单手拖完地后,没长歪的庄宁在水池边站了许久,看一会儿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再看看水池里的碗碟,五分钟后放弃了,上楼敲几个小兔崽子的房门,逼迫他们立刻选一个代表下楼洗碗,不然他就表演单手揍人。
医院这个地方,一入夜,过了探视时间以后比其他地方都要安静,非常适合一个人安静地思考。
这正好合了俞百川的意,他确实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也需要消化庄宁对他说的话。
照庄宁说的,那座桥其实本来不必要被毁,最后造成这种局面的其实是他俞百川。
俞百川心里也不愿意承认,在今天之前自己还是个百无一用的家用男保姆,师弟们个个文韬武略,上可点星将下可驱邪鬼,他心里偷偷羡慕了十几年,如果他真能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么之前怎么没显出来?
他又仔细想了一会儿,或许是显出来那么一点儿,他从小力气比别人大,上小学的时候跟人掰腕子,没人赢得过他。力气大的坏处是容易弄坏东西,俞加靖的笔盒,庄宁的MP3,师父的旧缎面镜盒,都是这么毁于他的手下。
好在这几个人都不会跟他生气计较,俞加靖是他带大的,从小黏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哪怕他是个普通人,也对他完全崇拜。而庄宁,他也说不好,或许他纯属是脾气好,但俞百川其实见过庄宁把惹了他的师弟摁在沙发上揍。
师父倒是会生他的气,但不气在这些事上,师父只会在他没把师弟们照顾好的时候生气,俞辛明平时看起来仙风道骨不问世间事,真正发起火来就……
俞百川没来得及思考完,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师父。
老爷子已经近一个月没回家,也没打过电话了,俞百川一度以为他已经在哪里坐化,这时候突然来电话,让他有点惊喜,至少老爷子还活着。
“师父?您现在人在哪儿呢?”俞百川接起电话就问。
“我在云南,见一个老朋友。听小庄说你进医院了,怎么样?”俞辛明的声音传来,他虽然上了年纪,声音却一点也不显沧桑,听起来就像正值壮年。
“还行,没多大事。庄宁给您去电话了?”俞百川问道。
“我给他打的,给他的活儿他没去,人家问我了,我就去问问他。”俞辛明道。
“师父,您听我说……”俞百川听俞老先生这么说话,直觉他要向庄宁兴师问罪,一下有些急了,“我们本来已经在去的路上了,但是这事儿……”
“我知道。”俞辛明打断他,“小庄已经跟我都说了。”
俞百川不说话了。
“身体还好吗?”俞辛明把话题绕回最开头。
“您说庄宁都跟您说了,我……”俞百川有些犹豫,不太敢问自己想问的。
“那个事故我在电视上看到了,确实没办法,你俩没来得及赶到也是无奈,现在都受了伤,就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吧,这阵子也不给小庄派活了。”师父说道。
俞百川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听出师父的话头还没有要停的样子,跟师父抢话是大忌,就没有多言语,先等师父说话。
“百川啊……”没想到俞辛明这句话像是从肠子挪上来的,挪了许久方才挪到嗓子眼,好不容易挤出三个字,又没了下文。
俞辛明就捏着电话巴巴地等着,等得抓耳挠腮,差点儿就想发话。
“你们师兄弟一共有十个人,你也知道,你师弟爹妈把他们送到我这儿来,大多不是因为信任我,只是不想要这孩子,仅此而已。你们都聚在一块儿,一起长大,不是兄弟也胜似兄弟,你最大,算起来也最早入门,百川?”
“哎,师父,我听着呢。”俞百川赶紧答道。
“嗯。”俞辛明继续说他的,“你是他们的大师兄,也是他们的大哥,长兄如父,你做得不错。”
俞百川握手机的手也有点细微的颤抖,这二十余年,师父从未夸过他,这是破天荒第一回,难免有些激动。
于是俞百川按捺不住激动,正想说点什么,比如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心甘情愿,可他刚一开口,才叫了师父两个字,那头已经撂了电话。
即便如此,这一刻俞百川也觉得,自己并不是全无用处,师父还是看重他的。他是长兄,一手把这些小萝卜头带大,大到可以出去除魔卫道,自己虽不能说是功不可没,至少军功章也有他的一部分。
俞百川恨自己没把这通电话录音,要是录下来了,今后辗转反侧否定自我的夜晚,都可以拿出来听听,暖暖自己这颗找不到位置的心。
随即俞百川又想起一件别的事。听师父的说法,庄宁虽说了两人遇上事故的事,却并没有把事情完整说给师父听,自己一激动也把这茬给忘了。可是庄宁为什么不说?这件事可大可小,为什么要对师父隐瞒实情?
虽然心里有怀疑,但是俞百川潜意识里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庄宁应该也不会害他,这小子做事一向沉稳,或许也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这么一想,俞百川先把自己说服了。
他现在心里全是师父夸他之后残余的欣喜,急于找人分享,他点开了庄宁的微信对话框,连发数十条语音,之后可能是兴奋过度,加之立交桥上体力消耗过度,俞百川把手机放在一边,立刻睡熟了。
在家的庄宁因为伤手不便,多洗了半小时的澡,回到房间一看手机,当即大骂出声,而睡梦中的俞百川连打八个大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