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中人》急行伞

12、十一 庄宁不禁有

　　庄宁醒来的时候稍镇定一些，在原地坐了半晌，把事情从头到尾思考了一遍，他和赵无穷都已是熟手，没道理在这种低级判断上犯浑，那个盒子他只是觉得有蹊跷，透露出的气息也不浓重，照理来说最多也只是残留的一些什么仍旧附在里面。可是盒子一打开，事情就都变了。
　　包括他现在呆在这个地方，四周雾茫茫的一片黑，伸手快要戳到自己眼珠子都看不清。
　　庄宁摸到手机，试着开机未果，就重新揣兜里，又掏出一张黄纸，自己念了个神火，点在手里照明。
　　四周的雾气实在厚重，庄宁的火团只能照出极小的一片区域，庄宁对这一点也很无奈，但是也没更好的，不知道这团火能着多久，便带着它往前走。
　　走了不远，就听见女人哭，但是庄宁并不犯怵，听到声音往哪边来，他就往哪边走，越走哭声越近，终于找到来源。
　　庄宁把火源凑近一点，又不敢凑太近，怕把人家头发燎了。
　　完全就是一个普通女人的背影，坐在地上哭，庄宁问：“请问一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女人转过来，也是个普通女人的脸，很秀气，不算漂亮，可能跟她哭得很惨也有关系。看上去二三十岁，转头看庄宁的时候还没止住哭，抽抽搭搭地用手抹眼泪。
　　庄宁身边也没有纸可以递，于是说：“不急，你平静一下。”
　　女人止住了哭，问他：“你怎么有火？”
　　庄宁说：“烧了点东西。”
　　女人问：“用什么？打火机？”
　　庄宁没说话。
　　女人又问：“你抽烟？”
　　庄宁说：“不抽。”
　　女人说：“我不是要问你讨烟，你有火机，借我一下，马上还你。”
　　庄宁说：“可以是可以，你要烧什么，我能看看吗？”
　　女人说：“你怎么知道我要烧东西？”
　　庄宁手里的火团晃了晃，他看一眼，再看向女人：“因为打火机只能打火，你也不能拿它凿核桃，会坏。你是真的吗？”
　　女人迷惘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是，但你是，你能帮我找找吗？”
　　庄宁问她：“可以，找什么？”
　　女人说：“找我。”
　　说完女人就消失了，庄宁手里的黄纸火又跳了一下，重归平静。
　　这事儿有点伤脑筋。庄宁想着。
　　往常碰到的鬼他都能一眼认出，但是刚才的那个女人，他完全没有感知到任何不属于人世的气息，可另一方面，属于人世的气息也极其微弱，这感觉让他很熟悉。
　　他在脑中仔细复原一下刚才那个女人的长相，竟也有点熟悉。
　　这种已经到了嗓子眼，就差临门一脚的感觉让庄宁感到不爽。
　　庄宁的懊恼不持续很久，继续往前走。女人托他的事暂且也记下了，如无意外他得替她办成，不然很难出去。
　　哭声也就此止息，四周重新归为寂静。庄宁试着吼了几声，周围浓雾仿佛胶质，将他声音完全吸入，一点不剩。
　　走了一会儿，还是感觉走不到边，庄宁索性停下来想别的辙，就光这么走，可能走个十几二十年也未必能走出个所以然，这边还有个不知道是不是女鬼的给他布置任务，庄宁有逆反心理，初中经常不写作业，到高中了勉强写写，进了大学逃作业又逃得飞起，因此久违地又体会到了被老师催作业的心情。
　　实在有点烦躁，索性就着这点火苗在地上作炼阵。进来的时候应该是除了贴身的物件都被搜刮完了，庄宁只剩裤兜里一点朱砂红土，拿手指头沾了点，一手举着火，就地蹲下就开始作阵。
　　由于丹元强擎，大部分鬼怪都怕他，因此如果他到场，一般都先想办法把他困起来，俗称鬼打墙，如果这也是个超值加强版鬼打墙的话，基本是掉进了庄宁的专业范畴，被困多了，画破阵的技术日益纯熟，异常高效，不消十分钟就能速成。
　　庄宁画完阵，站起来把手上的红土蹭掉，口中自诵破灭三诀，单手把那张仍在燃烧的黄纸丢进阵中，火团触地的一瞬间，轰地一声，冲天大火自圆阵中心暴起，连庄宁都毫无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结结实实吃了一记火焰对冲。
　　这爆破一般的力量把庄宁整个人冲击得向后飞去，飞了少说五六米，背部猛地撞上了一块硬且脆的东西，就这么一下，把那块东西整个撞碎，他本人则是受这及时的阻力所惠，跌到了一边。
　　庄宁捂着肋骨勉强撑着自己坐起来，重重咳嗽几声后，立刻发现周遭的环境改变了。
　　首先他手底下摁到几块碎片，手掌迅速就被割破，他抬手的功夫，血沿着他的手腕流下来，一直淌到手肘。
　　刚才那片黑暗里显然是应该空无一物的，并且黑到什么也看不见，而现在虽然光线仍然凄惨，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环境的庄宁却已经可以隐约辨认出周围事物。
　　这地方布满了镜子，各式各样的镜子，他正坐在几面镜子中的空隙处，面前是一面被打破的镜框，碎片四散在他周围，显然就是他被冲开时撞到的东西。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照这个情形来看，他是从镜子里飞出来的。
　　庄宁站起来，把衣服裤子上沾着的玻璃碎屑拍拍干净，流血的那只手甩一甩，现在没什么包扎的条件，从内衣撕了一条布把手先扎起来，临时止一点血。
　　应急措施差不多了，庄宁观察了一下周围的镜子，这些镜子大小形状不一，紧密排列，看似毫无规律，由于镜子的特殊性，其中印象层层叠叠，使整个空间看起来十分复杂。
　　庄宁本人刚才是被困在镜子里了，现在他可以出来应该是破阵切实起效了，只是起效的方式有点自损八百，那么如果其他人此刻也在这个空间里，也极有可能被困在镜子里，他和赵无穷会炼破阵，出来不难，俞百川是不是还被困在里面？
　　他既然能从镜子里出来，那么应该也可以进到镜子里去才对。庄宁这么想着，试着朝其中一面镜子伸出手去，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想，手指触感冰凉，镜面是实体，这次镜中世界将他拒之门外。
　　莫非是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够进入这个镜中世界吗？庄宁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之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分别，是缺少了哪一项条件。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里并不是所有的镜子都有镜中世界，镜子是一个入口，但并不是所有镜子都是入口，那么作为入口的镜子就隐藏在这一大堆镜子当中。
　　庄宁不禁有些头疼，这么多镜子，他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然而也没有别的方法，只能一面一面镜子去试，试到可以进去的镜子，再找找俞百川和其他人。
　　庄宁沿着镜子分出的通道走，沿路把每一面镜子都试了个遍，他自认运气向来不太好，所以试个几百面找不到也是应该的。
　　要是俞百川这时候在就好了。庄宁冷不丁冒出这个想法。俞百川一向运气不错，超市抽奖都能抽到近乎不存在的特等奖，买彩票从不落空，虽没有掏空奖池等壮举，每次却也有二十到五百不等的收入，几个师弟也曾经鼓动他去当职业抽奖人，但被俞百川以拒绝投机倒把为由回绝。
　　庄宁后来问起过，俞百川说其实是因为他这人信命，觉得运气守恒，如果前半辈子把好运透支，后半辈子搞不好会凄苦半身，孤独终老。
　　找镜子这事不会带来任何有效收益，自然也不算投机倒把，所以交给俞百川再好不过。
　　庄宁边想事，边心不在焉逐个试验，手指尖少说感知了七八十面镜子冰凉触感，说实话已经摸到手指发麻，还没有一个结果，自身都有点厌倦。
　　就在摸到下一面时，手指触感依旧，温感依旧，庄宁业已养成机械化操作，正要尝试下一面镜子时，这镜子背后忽然有身影一闪而过，庄宁警觉道：“是谁？”
　　由于不确定这空间里到底是只困了他一个还是困了所有人，刚才看到的是否其中之一，庄宁决定先喊一些名字当做测试：“俞百川？赵无穷？吴老师？”
　　无一回应。
　　而下一秒，他面前的镜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拖入镜中。
　　又重新身处镜中世界的庄宁心想，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除去面前景象他暂时还不太明白外，一切确实照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了。
　　他现在身处一间病房内，病床上坐着一个女人，病床周围标签上的字符都在飞快跳动，无法辨认。
　　那女人一直偏着头，朝着窗外看，长发、瘦弱，苍白得近乎透明。
　　庄宁把脚步尽量放轻，靠近病床，尽量把声音放缓道：“请问……”
　　女人很快转头，吓了庄宁一跳，但还好只是一张正常的脸，是先前就见过的那个清秀女人。
　　庄宁早有猜想，看到她的脸后反而验证，于是问她：“我要找的人是你吗？”
　　那女人没有回答他，从病床上起来，看起来比庄宁上次见她时更瘦，像一只风筝，病号服下骨骼支棱。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说：“天气挺好的，是不是？”
　　庄宁看了一眼窗外，是春天，窗口满目新绿，没有下雨，阳光从一个很大方的角度洒下来，鲜明地提供信息，表明只要站在这里，就能获得毫无偏畸的温和照拂。
　　女人不在乎庄宁的回答，继续说：“我老公说去帮我买东西，但是一下午没回来了，你能帮我看看他在哪儿吗？”
　　见庄宁站着没动，女人又说：“你过来啊，干嘛愣着。”
　　庄宁就走过去，跟女人一起站在窗边向下看。
　　窗外的景色就变了，不再是开阔的室外，而是忽然转成了另一间房间的室内，像是两间房借由这扇窗户紧紧连在一起。
　　对面那间房看起来像是宾馆房间，里面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接吻，外套随意地丢在一旁的椅子上，不难想象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
　　女人转头看庄宁：“能帮我个忙吗？”
　　庄宁问：“还是上次那个？”
　　女人说：“上次是什么？我忘了。”
　　庄宁说：“没事，你再说一次吧。”
　　女人说：“我困了。”
　　说完便回到自己的病床上躺下，自己盖上被子，庄宁想再去看窗外，转头却发现这里只是一面墙，根本没有窗户。整间病房失去了阳光后变得又湿又冷，透着消毒酒精的味道和些微的锈味。
　　不知从何来的光影在墙上、天花板上肆意跳动，如小孩儿捡到反光物拿在手里玩折射的光斑。
　　庄宁说：“我要走了。”
　　“嗯，拜拜。”女人已经闭上眼，躺着回话，“记得帮我找。”
　　庄宁说：“找什么？”
　　女人说：“找我。”
　　说完后，便传来细细的鼾声，已经睡着了。庄宁看到床头柜出现了刚才还没有的药瓶，一样看不清标签，他想凑近一点看清楚，忽然被人拎住了后颈，以一个非常高的时速向后拖行数十米，而后毫无准备地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