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纸堆-短篇集》希殿

4、水生 洪荒

　　水生

　　大荒时期，漫天大水，太阳百年未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天地一片混沌的灰黑，适时，一头巨兽撕裂天机翻滚的乌云，呼啸而来。

　　它周身披着厚密的火红鬃毛，眼如铜铃，角重千斤，四根重如泰山的蹄子一踏，电光火石之下，万丈高空的水雾顷刻蒸发。

　　它是火神祝融，掌管天下火炎。

　　此刻的它很焦急，寻找着一颗从太阳里掉下来的石子，要把它补回太阳里去。

　　谁让它一时好奇朝太阳喷了口火，使太阳神吓得弄掉自己心爱的石子，百年不出，九州从此大水？

　　懊恼百年，可它也没找到那块从太阳里落下来的石子。

　　它曾问过水神玄冥能否收回这九州大水，得到的回答却是天水难收。不过玄冥倒是给它指了条路，说那石子乃太阳神心爱之物，兴许找回来就好了。

　　可九州山石堆积，找一块平淡无奇的石子，不异于大海捞针。

　　这日它又在北荒转悠，前蹄刚落地，就听见蹄下传来一声细小的“啾～”那声音是那样娇柔，害它一动不动，生怕碾碎了蹄下那小生命。

　　它就那么前蹄落地，后蹄踏空地立着，立了七天七夜，终于灵光一闪，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化为在大地上看过的人形。

　　火衣火发的男子小心翼翼移开脚，脚下有一只通体乌黑形似乌鸦的小鸟，不过长着三足。男子皱着眉拾起那小鸟，认出这是生长在太阳里的离朱，只是离朱怎会落到大地上来呢？

　　他问：“小离朱，你怎么落下来了呢？”

　　三足鸟躺在他手心，扇了扇翅膀，他看见那漆黑亮丽的羽毛上还带有黑石块，小离朱想挣开。他替它扳开，突然才发现是自己一脚踩碎了人家的蛋壳。太阳神弄丢的黑石子，分明是离朱的蛋。

　　如果他能将这小离朱送回太阳里去，九州的大水便会被烈日烤干吧？可他虽能腾云驾雾，却不是善飞的神灵，飞不到太阳里去。

　　“小离朱，你能飞到太阳里去么？”

　　三足鸟摇了摇小脑袋，扑腾着稚嫩的小翅膀，挣扎着想飞起来，刚飞离他手心，就又掉了下来。

　　他心疼地拾起掉到地上的小鸟，小鸟蹭了蹭他的手，乌黑的眼睛望着他，一动不动地看他。

　　他被那眼巴巴的小眼神看得心软，从此，他便一直以人形养着一只黑色离朱，原形太过庞大，根本看不到一只巴掌大的小黑鸟。

　　贰负还调侃他，笑火神祝融怎么转了性改用人形？四方皆知火神厌恶人类。

　　玄冥倒经常给他带来些人类才有的小玩意，例如棋子棋盘，他兴起会和玄冥厮杀几盘，却总是输，后来哪怕再喜欢，也渐渐不玩。

　　倒是小离朱练习飞行时撞进一片曼兑树林里，圣木曼兑果实食之可以明智，他本以为无用，吃下后，再遇棋局，竟与玄冥平分秋色。

　　“小离朱，你什么时候才能飞到太阳里去呢？”

　　天水一日不平，他便始终爱问这个问题，只是离朱鸟却不喜他问，每次他一问，离朱鸟便会到处乱飞，让他一顿好找。

　　日月如梭，斗转星移，三足鸟本体长得足足有一座小山丘那么大，虽然比不上他，但纯黑的翅翼一扇便可刮起一阵飓风，仰头直飞便可直上九霄，但离飞到太阳，还是有些距离。

　　小离朱喜欢晒太阳，小离朱最爱啃玉石，小离朱人形还不是很稳定……想起上一次三足鸟卯足力气只化成一个粉嫩嫩的小娃娃，瞪着眼看他乐的满地打滚的模样……

　　“呵……”火发火衣的男子半躺在赤水岸边休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的笑了一声，红褐色的水流奔腾而下，他抬手遮住了暗红色的眼眸。

　　岸边生长着一片三珠树，树与柏相似，只不过叶子都是珍珠。将体型缩回幼年态的离朱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挑选最大最亮的珠子。

　　落下的珍珠啪啪砸下，滚落进男子铺开如焰的红发，滚落进男子飘飞如火的衣衫，男子眼眸含笑，却故作微恼：“小离朱，你在干什么？”

　　回答他的是无数坠落的珍珠，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地上铺满厚厚一层珠子，光晕流转，静谧悠然。

　　百年，千年……宛如过眼云烟，飞逝而去，九州的水患愈发严重，天地似乎震怒，一日九州惊雷，将千里绵延山脉劈成平原，将万里大地劈成一片焦土。

　　共工借用离朱为他编的珍珠链子，却是有借无还，扬言区区三珠树的珍珠，无甚珍贵他磨牙已经弄坏。他大怒，一气之下寻了上去，化为原形与之一战，势必要拿回那链子。

　　大战三月，天崩地裂，共工输了战，一气之下撞倒不周山，天柱倒塌，天洪直下大地。

　　他没能拿回链子，倒是落得一身伤痕，化为人形都很勉强。他跌跌撞撞想去找离朱道歉，想起某日夜观星象叹九州有变，祸难将临，需天火平之。只是他没有想到那祸难竟缘起于他。

　　他当时看完星象还怪离朱：“你怎么还不飞回太阳里去呢？”

　　熟悉的木屋里冲天而起一道金光，那金光扶摇而上九万里，如贯日长虹，刹那间拨云见日。沉寂许久的九州大地，因有了第一丝阳光的照拂而重焕生机。

　　他倒在木屋前，看金光消散成满天光斑，他没能拿回链子，他迟了一步，他还没有来得及道别，他甚至没有亲口说一句“抱歉”……

　　万物生长，草色遍及大地，嫩草缠着他火红的长发繁茂，他在鸟语花香中睡着，醒来时沧海桑田，不见了眼前木屋，倒见一片峰峦叠翠。

　　梦里万世轮回，睁眼前尘如梦，他几乎忘记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

　　“祝融……”遥远中，似听闻一声谓叹，他极力想听清，却终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