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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风来 修仙 ...

  •   当那把剑终于贯穿眼前人的心脏时,他趔趄地退了两步,看着眼前那人缓缓倒下去的身体,白的雪,黑的衣,温热的血从那伤口中源源不断渗出来,最终被冰冻成古剑上一簇华美而残酷的红水晶。

      大雪一连半月,他与这魔头的大战也打了半个月,这片荒原上所有山岭皆被凛冽的剑气击碎,若非白色风雪的掩盖,地面上宛如厉鬼夜行的沟壑便会清晰的显露出来,犹如一个个古老的禁阵。

      灵田中一丝灵力也没能留下,他缓缓坐在了雪地上,三步以外,无限回旋的大雪在那张他曾万般熟稔的脸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那个永远冰冷得不近人情,永远只会露出冷笑,抑或是嗜血表情的男子,现在安详地躺在雪地上,纤长的睫羽上挂了一串冰霜,恬静的像一支朴素的花。

      抬起头,他仰望银蓝色的天穹,无数雪的精灵在高空中旋落,像无数不甘的亡魂,又似离家的浪子,他感觉脑海中似断片了一样,直到如今,他还有些无法相信那个永远自负又骄傲,孤勇又残酷的魔王真的死于自己手中,就像他无法相信,当他把自己的厥宁剑插入那人心脏时,看到的那双复杂而又深诡的眼,那眼中有难以置信,有失落,有憾恨,还有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一丝不忍,只是干净利落地给出最后一剑,耗尽他所有残存的灵力。这一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如是心想。

      可为什么那双眼中最后却是解脱,像倒映了整个世界纷雪般的空白?那个人……眼中就什么也盛不下吗?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留恋吗?还是……他已抛弃尽了人世间所有?

      他休息了一会儿,颤颤巍巍拾起那人遗落在地上的佩剑焚念,红剑发出一声悲鸣,像是抗拒着他的靠近,他像旧时一样,极为容易的握住了剑柄,安抚着不住颤抖的剑身。

      而后他在雪地中舞起一个笨拙的招式,这是当年他还在华清宗修习时,与另一人一起创的招式,当时他们都很穷,连自己的本命剑也未有,直至他成年前一个月,那个人神神秘秘地找到他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猜?”

      他好奇了,两人共处一个厢房,他不信有什么惊喜能被好友藏住,他猜完了自己的所有爱好,最终投降了,“给点提示呗!”

      “可以抱着睡觉的那种。”好友笑得一脸诡异。

      他吓了一大跳,“你贩卖少女吗?”

      “玛德制杖!”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会是什么东西时,乐不可支,“你要送我一把剑啊。”

      “对呀,想个名字呗。”

      两人穿行在华清宗的山间小道上,就名字问题抓破了脑袋,最后定出名字,一个焚念一个厥宁,炼制时却出了差错,两把剑出时皆成血红色,好友紧张兮兮地看着他:“要不你的那一把……我重新来一遍吧。”

      他觉得无所谓,虽然偏好稳沉的玄色,但金红也将就,谁知这么一将就,就将就了三百年,修真界无人不知那个喜着素衣的云归仙人,有把颜色格外“辣眼睛”的剑,又金又红,浮夸到了极点。

      也曾有人发出疑问:

      “云归仙人那把剑上的花纹,怕是和那大魔头的……有点类似呢。”而后,这种议论在某一日突然销声匿迹。

      魔界与修真界遥遥相对,当他坐镇天墟宗时,无数次幻想那个人在魔域过得如何?又转念一想,那个自甘堕魔之人的事又与他何干?是死是活,成败在天。

      十年后便闻那人洗刷魔域,登顶成王的消息,他大吃一惊,心中有隐隐的担忧,不知为何又松了一口气。

      这三百年来他只去过魔域三次,每次去都只有一个目的,背负着整个修真界的希望,去取那人性命,但每次他都只假意领了一众修士去闲逛几下,又那样回来。有

      一次竟运气好到远远打了照面,他的下属看见那位玄衣青年从冗道走来,愚蠢至极地提了剑,便冲了上去,那人眼皮子都未抬一下,似有要事在身,反手一个灵力暴击,落下一句话,“别让我再看见你”,便先行离开。

      下属气愤不过,被一击打得吐血,“那魔头简直嚣张。”

      他眸光微动,无意识的说了一句:“他有那个资本,”然后凛然反问,“十年登顶至魔尊,人家能做到,你呢?有时间在这里议论愤懑,何不滚回去闭关?”

      十年……他不清楚十年间那个人经历了什么,刚才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它的下属只会感觉到那魔王身上肆虐的魔气,而他却明白,那魔气早已侵蚀入体,如剧毒一般摧毁人的意志,是那个人防身的利刃,也是痛苦的根源。

      难怪方才走得那样急,他“呵”了一声,心中满是嘲讽。

      那个时候他们方决裂十年。

      修真界盛传魔王从前乃元婴修士,因为个人原因而堕入魔道,何为个人原因?众说纷纭,传言听得多了,他都分不清哪个版本是真的,不过对于这件事,他也毫不知情,当时他们正因一件小事而冷战已达两个月,那个人出事时是在自己生日那天,他赌气下了山去历练,回来便听说那人已堕魔,一时大惊。

      后来……后来他忙于修炼,再无法割舍的友情也会被时间冲淡,偶有那个人一点消息,但修真界每天这么多事,把他劈成两半也处理不完,他天赋独绝,最终登上顶峰,而后他才发现,他身边再没有一个人。

      那种感觉,似从高山往下俯瞰,云蒸霞蔚,风景独绝,但他欣赏久了,也会厌倦。

      偶尔在闭关时,他会想起从前他们聊天,那个冰冷残酷的魔王也曾是个心思活络,爱幻想的中二青年,有一天那人找到自己,开门见山:“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们是活在一本戏折子里,你会觉得怎样?我们身边会不会也有主角,也有隐藏的反派?”

      “怎么样?”他啃着苹果,百般无聊,“那我肯定是主角,而你是大反派。”

      好友不满了:“明明你还偷偷打探魔域的风土人情,你像主角吗?我像反派吗?”

      白白嫩嫩的青年立在绿荫中,装扮是华清宗最普通的白底滚蓝边云纹的衣服,怎么看怎么乖巧无害。

      “反派注定是要被打倒的,”他从巨石上跳下来,三招以内封了那人的穴,让那人动弹不得,“而你打不过我,哈哈哈。”

      他扔了果核,笑嘻嘻的欣赏了一下那人扭曲的表情,拍拍屁股走远了。

      .

      说实话,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时间能给一个人带来那么大的改变,后来他听说那人为巩固权力,血洗邺城一线天,升起祭坛焚尽三千亡魂。

      而最让修真界无法接受的是,最后,那个人想合并两界。

      一场浩劫降临,不想当年,他便亲自宣判了那个人的命运。

      一语成谶。

      半个月的大战,无人敢参与进他们的战斗圈,从凌云山的一万米高峰至魔域的暗渊,再到这极北荒原,最终决出胜负。

      他赢了,原来他也是会赢的,天知道那些年他向来只靠那些奇招巧术,才能每每制住那个人,在灵力修为的硬碰硬,他对那人的天赋只能望其项背。

      但一开始他便输了,因为当三十万修士浩浩荡荡攻击魔界离渊殿——魔尊王寝时,那个负了一身月华的男子,站在祭台上只说了一句话:“两界已彻底融合,无可逆改。”

      他提了厥宁便一跃而上,在交手间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其实在这三百年来,两人分别代表两界,笼统也只说过几句:

      “把那些在修真界撒野的魔修撤回去!”

      或是,“那批星陨石听说被你下属截了,没想到修士中,也会有此等品行低劣之人么?”

      .

      天地一片苍茫的银白,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怀中抱着两把血红色的长剑,踉跄前行,他摔了很多次,一袭白衣上血迹斑斑,可最终他终于踏出了那片号称“白色坟墓”的死亡之地。

      也许这辈子……灵力也没有办法恢复了,他抚上丹田处,感觉灵台已枯竭,但只要他做了正确的事,那又如何?

      这辈子……同样的,他也不想再用这把杀了他的锻造师的剑了,或许他会亲自毁了这两把剑,或许他会把这两把剑置于天墟宗的剑林冢?

      最后他只觉浑身都似结冰,迈出的脚步再也不能控制时,他终于看见了前来寻找他的修士们。

      “是云归仙人,快!快!快!是我们赢了!”

      在陷入一片黑暗时,他意识皆已混沌,他想大喊:“愚蠢!愚蠢!两界已融和,浩劫将临,而他再无一战之力!

      魔界被尘封的八大深渊里的远古凶兽还会爬出来,胜利?他只想嘲讽地笑一声。

      .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鼻尖缭绕了极为素淡的香,他恍恍惚惚中惊起大叫:“重阙!修习课要迟到了,你还在搞你的香料干什么?”

      睁开眼已觉不对,床外候了一屋子的人,或站或坐或跪,此刻一双双眼全都好奇地望上来,但没有一个人敢过问。

      ——除了他的二师兄,笑嘻嘻地上前反问他:“重阙是谁呀?莫非是你最近看上的哪个妹子……”话音还未落下,一脸嬉皮的男子突然噤了音,显然是突然想起了,这是个在修真界已成禁忌的名字。

      “你……”二师兄上下打量了他一瞬,展开折扇,摇了几下,终归沉默下去。

      “魔渊封印的八大凶兽该已打破封印出来了吧?师兄,快召集长老会,我要共议那些凶兽的问题。”

      他费力地想爬起来,却又被人按了回去,他的二师兄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不急。”

      他急得想现在便飞去魔域:“不急?!魔王已去,那远古八大凶兽不时便会爬上深渊,而现在两界被彻底打通,浩劫即将来临!”

      二师兄把折扇一敲,翻手露出掌心几颗色泽各异的珠子,问他:“我在半个月前收到了这些东西,你猜猜,这是什么?”

      那珠子只有指甲盖大小,色泽流转,光彩照人。

      而他看见那珠子的一瞬间,便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颤抖地抚上那些珠子,待他感觉到掌心澎湃到肆虐的灵力时,才终于开了口:“兽灵珠?”

      “是深渊凶兽才有的兽灵珠,云归,现在你放心了吧?”二师兄把他按回了被窝,又散了满屋子围观的修士,挥挥衣袖便要离开,“你好好睡一觉吧。”

      待终于从那震惊中回过神来时,他踉踉跄跄追了出去,连鞋子也顾不得穿,丝毫没有身为修真界第一人的风范,他只是扒着师兄的广袖云衫,大吼:“为什么……为什么?!”

      也就是说……在与他的那一场大战前,那人竟然还曾只身前往八大深渊么?

      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不明白!

      “云归,”二师兄格外温柔地掰开了他的手,嬉闹不正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庄重的表情,“等你伤好了,你可以去两界交融处看一看,或是去已经隔绝音讯的魔域走一走,散散心,你自会知道。”

      “二师兄……”他赤脚仅着单衣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童。

      他双眸空洞,只轻轻喃喃了一声,“为什么……”

      这浮生三百年,现在看来像一场笑话,又似一场幻梦。

      他倒在一片飞舞的白茫茫中。

      .

      等多年以后,他终于亲自乘焚念飞到两界交壁处,他见到了一片绿油油的农田,一片青山碧水,而不论身着魔族衣饰或是修真界衣饰的人在一起劳作,这时他会想起遥远到上辈子才有的记忆中,他与另一个已被时光层层掩盖了面容的少年,第一次随师尊来此处历练。

      师尊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他首先抢答:“一片黑暗的深渊,”他啧了一声,“这界壁,兹事体大,万不可被有意之人拿去利用。”

      师尊又问了另一个少年,“重阙,你呢?”

      “风。”

      少年只答了一个字,而后又露出了一个深诡的笑容,师尊用桃木剑轻轻敲了敲那少年的头,“莫非你就看见了这裂缝的阴风罢了?”

      少年不语,倒是耍无赖般般吐了吐舌,扭身看了他一眼:“你的灵根是风,可要收着点啊,别把我吹走了。”

      “吹不走你二百五十斤的,放心。”他磨牙切切。

      .

      他在界壁处修了幢小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待来年春天,他种的油菜都开花时,附近建了所书院。

      他无聊时路过,正听见其内的夫子在教古诗,那些稚童摇头晃脑地跟着念:“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他怔了很久,突然顿悟。

      .

      在他们攻上离渊殿时,当他提起厥宁直指那个人时,他正怒火中烧,因为这一路来毫无滞,这人是算定他们要来,而今听到这人云淡风轻的一句“已融合两壁”,他彻底暴怒:“重阙!你散去所有魔众,是在此地等着我来么!”

      “当然不会是等你,”那人的眼眸从亿万星辰中抽离,回首,冷冷地望着他,然后说了一句毫无头脑的话:“我在等风来。”

      等一场春风,吹开所有误解,吹散所有阴霾,吹绿满目苍夷的大地,令世界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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