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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汴京的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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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我不知,遥之真的不会管住自个儿是真的。
她临产那天,淑妃一大早就到了,颇似稳婆一般的忙活安慰着,差点忘了她不曾孕育子嗣。而是宸妃儿女绕膝,却除了关切的眼神外选择了作壁上观的架势。
所有人都知道遥之和我亲厚,都看向我一眼。我默然,却是为多多少少的目光不怿,听着遥之的痛呼,干脆垂眸充愣。
我原以为官家能拨冗来一趟,可他却端稳的坐在福宁里,我乜一眼淑宸二妃,她们亦无惊无诧,恍若一切理所当然。
站在淑妃身边的是向尔莞,我没能看清她的表情,她的目光看的很远,似乎也在朝着宸宫望,我咽住一口叹,将目光回转。
日头向后一捎,宸妃也坐不住了,一手捏了裙边绣花,挑其无端金线,淑妃晕头转向,倒她像似夫君。我哑然,该走的皆暂离了,我倚仗情分觍颜和淑宸留在此刻,也只能靠在一旁柱子上,耐着腿脚发麻。
我心中对于今日的疑惑大抵有所猜踱,不过也不能出口。直到稳婆一声痛呼,打破了这局促的局面。
遥之的面前是一层纱,带着血腥味在夜里滚,屋外的风吹灭了烛光,任由月光打在青石沿上。一切都没有声音,就像我本就听不见什么一样。
我不曾为人母,不曾怀育十月期待,空能拾牙慧而已。此刻我却无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做什么才是。只是像一尊像一样安安静静的立在一边,看着月光在我身上晕开一圈粗劣的弧度。
遥之也未曾说话,她早知我来了,却顽固的别过头去,看着殿外一片空空如也。
蓦然,她突然笑起来,笑声里混着哭腔,任谁听了都难受。我不能陪她笑,不宜陪她哭,只能缄默,吞下千言万语。
“他没来吗”她没有用尊称,我却知道是谁。我蹑手蹑脚走了过去,点点头。
“我再也不幻想了,再也不了……”话未结束,她爆发出了嚎啕大哭,摸索着我的所在,紧紧的抓住我的衣角。她哭的气噎,我也只能暂时废了礼节,坐在床沿,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仿佛她像是呱呱坠地的孩子。
“明明一切都这样好……就差一个家了……虽然……我知道……圣人,不喜……”她抽噎着,昂首看着我被黑夜笼着的眉眼,满眼都是迷茫。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权当是唯一的情感流露。
“孩子……没有错……是我错了。”她哭的只剩两行眼泪在流,全身上下瘫软着,一点动作也没有了。
“明知道他不会……我就不该……”她选择把最应该发泄的补分吞回肚子里,我心知肚明,却也无法开口。
接下来的时间她也只是在流泪罢了,我尝试着为她擦一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只好作罢,转而用帕子慢慢去擦她额上的汗水。
一时间心竟也空了大半,可怜等诸多情感终究败给了倦怠,和那莫名其妙的一片空白。
天快亮了,殿门一直是敞着的,我为她遮着夜晚的一些凉风罢了。我抬头,看见那抹淡淡的绯色从不知名的地方瞧瞧攀起,云霓绚烂,本该是极好的光景。
“你刚生产,又累了一夜,好好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很好。”我为她揶好被子。
她没有答话,只是看着那一抹朝阳,轻轻抹了抹面上的泪珠,点了点头。
我腿彻底麻了,懒得端守礼数,一瘸一拐走出这里时,她在背后以极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到。
“帮我阖一下门,多谢。”嗓音低哑,我也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我回去扶玉阁,明明一晚未眠,却心如擂鼓,如何也静不下来,面前颒面,也不管它寒冬瑟瑟的风,一口气开了屋内所有的窗户。
向尔莞来的时候,通报消息的宫娥也才刚刚到。
陆遥之因失血与虚弱去了,就在不久之前。
我淡淡看着窗外一片明朗,什么话也说不出,余光瞥见向尔莞头上的珠钗仍旧摇动,我才发觉,她辛辛苦苦跑了一场。
今天我自个儿不想沏茶,任由阿穗帮我煎着,也懒讲什么待客的礼节。左不过都是婕妤。
向尔莞见我不说话,大抵以为我心中伤怀的紧,一句话偏偏酝酿了三遍,最后憋出来只剩一份叹息。
“陆昭仪她……是个可怜人。”向尔莞面前在呷茶的间隙里吐出这么一句话,她看着我的脸,细细思索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就像吹去盏中热气一样。
“我以为娘子与她亲厚,应当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我挑眉,惊觉自己的语气无比疲惫。
“看来娘子是真不知。”向尔莞勉强用茶润了润喉,连叹了一串气,一点也不同她往日爽朗的作风。她慢慢地,说出了她知道的事。
“昭仪此胎凶险之由,究其原因,是昭仪得此胎时用了药才勉强有身,终究伤了根本,这才遭了难产。而她如何离去,娘子亦应该明白,是其自己……”
我不语,低着头假装思索着什么,实则大脑白澄澄一片。过了半晌静默,我才能支颐着抬眸问她一句。
“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向尔莞惊诧地向我看一眼,我看着她的唇形,似乎变换了好几个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
“担忧我,亦或只是觉得我蠢罢了。”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像把几天所有的情感全部叹了出来。向尔莞倒是明白人,目光告诉我了她的认同,面上却无动作。
我哑然失笑,偏生一点火气也生不出。难为她了,觉得我被最亲厚的人骗的一愣一愣看不过去,来告诉我这一番答案,展现她的玲珑剔透。
“我只是很懒,很懒而已,如果可以不出门,在扶玉阁内终老也很不错。”
我看了一眼窗外,一切凋敝的凄凄冷冷。
“娘子一夜未眠,我打扰依然很不妥,由此便退下了。”向尔莞喝干净了那盏茶,缓缓退出了屋子里,走入了那一片萧条中。
我阖目,适才觉得累极了,浑身发软,躺下沉沉就睡,或许是做了梦,梦里只是一片漆黑。
遥之被追封策为四妃,由礼部操持下风光大葬。起棺往妃陵去之日,我缄默着在宫阙内相送。
她不过出身贵胄,从小被灌输了太多的绮思妙想,本就源自名家,想来自小就认为龙凤之姿的郎君,和美团栾的家庭本就该是自己的。
所以只是按照设想去一步步去做了,幻想着幻想的真实。看来还是我看人的眼太浅薄,只在她要求阖门的那一刻尝到了她的骄傲。向尔莞确没有冤枉我,我也很是自以为是。
一柱香燃罢,我悄然回了屋。抬头便看到陈才人在门口立着,似乎等了许久,憋了千言万语想说,看见我,只是低头暗暗说了一声“不值。”,似乎是与自己说的,随即久违地笑了笑,缓缓离开。
我看着她,才发觉遥之没有说错,她确实很漂亮,这个时候尤其能漂亮到人心里去,甚至可以说是我所知的第一美人。
遥之去时已是寒冬的萧条景象,今年东京的冬季似乎来的非常早,未至三伏天时就已飘了许多天的雪花。或许是官家猛然想起后宫还有我这号人物,近来亦点了一次寝,随即顺理成章地给了我修容的位份。
道贺的黄门喜滋滋得与我说,修容可多一位侍宦伺候着,我只囫囵着应和,嫌弃扶玉阁里人多,待缺了我再挑个去,黄门欣喜我为他清减任务,这件事自然就被搁置下了。
如此便到了年关,我坐在扶玉阁内也快看了一年的书,想来彼时入宫,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却活的像耄耋老头一样,天天只知讨个清净,十二个时辰推开窗赏着四季风光,喝着一盅盅清茶。
所以除夕以来的宴我便从来没做一分好的设想,不过大家在一起说着漂亮的客套话,看着十几年不变的烟花。
今年除夕一宴倒也没脱离我的预设,自然又是普天同庆觥筹交错,我从来和旁人不相熟,也借此挡去很多不必要的陈酿。
唯一的意外就是我头一回见到了那位在延福宫内被弥日关禁的皇后,起先亦有人似乎说过,皇后唯年关一段日子得出屋,想来我是忘了。
我看着她,却不知道她看着哪里,目光似乎游移在四合八荒,飘渺地像丝,虽我看不清它的容貌,亦没能听到她的笑语,我却知她的心早不在禁内。
若我不知道她其实身体康健,我会觉着见到一尊华丽的行尸走肉。
之前入宫便由淑妃说过,皇后杜门修养,如今看来不过是唬孩子的话。只要在这里待上几日,留言就把过去那段故事嚼的极烂端在你面前。
其实我入宫那日,就算说的极其隐晦,也能猜到些微末。
大娘娘自辽而来,是本朝头一位外族皇后,官家践祚时即相迎册封。那时我虽然不过五岁,也有印象于那日礼节的繁华,百姓们奔走街头,东京尽是美酒的香气,混着人们喜悦的高歌,仿佛缔结姻亲后就能杜绝战争带来的苦难一般。
结果自然是,本朝四年到五年,官家举兵攻辽,所幸算是大捷,不过亦有将军屠了城池,一片生灵涂炭。
正巧,将军出于文昭太后的母家。
虽官家与太后狠了心,于五年严惩该将军,又出了些太后母家的腌臜事,大抵扯上觊觎之心,便抄了那将军一家,未留活口。
之后的事情,也算是顺理成章,大娘娘仍旧气不过,自干了不少内外勾结行刺的勾当,官家念着几个年头的恩情,只将其囿于延福,不及年关不得出。
这是我唯知的一些故事,想来那时不过孩提,亦不曾入宫,许多细节亦被传了千万个样子,大体如此罢了。
毕竟是宫帷内的事端,就算大家心里揣着明镜似的,也只能跟着糊弄外人。
我想着过去旧事,一时不觉得无聊,回过神来时,已是残宴将尽,众人语别的时候了。
儿时在家中,虽爹爹严肃恪正,年味却是浓的,爹爹每年都亲燃爆竹,和我们小儿辈相拥而笑,至元日又睁只眼闭只眼地容我们攀上院墙,遥遥看着禁内炫目烟花,虽隔的极远又有他楼障目,我们却高兴的不知东南西北。
如今元日于禁中看烟花,倒一点也没过去的兴奋之意了。
观览烟花之时,众人依照位份一一站好,大娘娘本应站在官家身边,此时亦退了好几步。我依照充容之阶,站在一侧角落,能恰恰好瞥见官家与大娘娘的侧脸。
在燃烟花之前,自也不必等许久,当第一朵烟花非濡云霄时,我听见周身响起惊诧的声音,比烟火还要刺耳。
想来一年也就这一共时候,宫人可以暂时放下身段,肆无忌惮的欢笑。
一直仰着头看,脖颈一处也酸痛,流光溢彩,在黑夜中,刺目虽不至于,却叫人晕眩,何况我们站着这样近的位置。
想来这座都城,成为东京的时间不过一朝,却在烟花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老气横秋,仿佛经历了许多个年头。
我低了头,四周环顾一瞬,却正好看不远之处的官家,朝着空空如也的身侧伸了手,接着,面上弹落着一串泪,被烟花照的通明。
我猛然有些怔愣,毕竟从未见过天家如此失仪,就算——大抵我是明白原因的,阖宫里大抵都明白,我却还是觉得感慨。
皇宫里的秘闻,也没人肯与他疏解一番。
烟花似乎燃了很久,久到我再抬头还是看了半晌。烟花去后,仿佛周身顿时陷入一种令人可怖的沉默,不过都是细细闻着火药味,回味着那一刻的绚烂罢了。
又或许我母家就在东京,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
大家也就如此散去,一路上还回想着烟花的绚烂,津津乐道地仿佛看不了下一年的烟花。
我依序离开时,已听周身说了好几句吉祥话,蓦的就想起来陆遥之,人们忘性确实很大,已然恍若宫禁内不曾有过这样一位人物了。
回扶玉阁时,脑中又蓦然闪出了官家那些泪,陈年的叹才从喉咙里一个接一个的滚出来,让人脸颊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