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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我在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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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春雨,软的就像一阵阵湿气,从来给我的感觉是没有威慑的。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春雨如同绵密的针脚,织就着难得的东京烟雨,可砸在面上偏生疼的紧。
六尚局从来不归我管,我大致也就知道谁是谁做尚宫,也从来只受他们的恩惠,赏些碎钱了事。
实在是连日来的雨出奇的潮,日日端坐在扶玉内总叫人闷着,再加之近日胡乱画了些个新花样,且想着要去讨一件裙裳。便待清晨礼毕后,只带着一人撑着伞去了。
想来我是最让禁内省心的主,出了夏季贪凉,要冰一处总是狮子大开口,余下事情从不曾让他们麻烦过,如今破一回例,也该不算叫人头疼的水准。
尚仪是柔婉的江南女子,或许她看出了我设计的粗陋,却也没出声,权只向我多讨了些时间。我自也懂得,毕竟寻常见的都是纹绣花鸟瑞兽的活计,陡然让她们来绣山水,实在委屈了。
离开尚仪局时雨又大了些,落在伞面上是喧哗的声音,有些扰人,本来想着雨中漫步,难得附庸风雅一回,还拖着阿穗绕了远路,看来是极其不巧的。
但是巧不巧,也不单我说了算。
在六尚行走之际,恍惚听到了远远传来的斥责声,是那种老黄门捏着嗓子说混话的声音,阿穗偏过头去似乎不忍再听,说来也奇,大抵小时候偷听父亲的几位僚属醉后聊天,大抵源于他们边疆的出身,说的话浑不堪入耳,吓得我以为顷刻就要发生血案,宫内遣词造句,总算是留几分薄面的。
想到旧事,已然走到他的面前。那老黄门原是认识我的,虽然烟雨朦胧遮掩视线,他眯了眼细瞧了片刻,还是准确的念出了我的位份。
“他犯了什么错,用你这样罚他。”
一句话说的倒是轻巧,待我转过头去仔细打量,才发现着他的背上已是衣衫开裂,分明是鞭子抽出的痕迹。
我叹了口气,却没有收回目光。
那老黄门倒是对我别有耐心,曼声给我抱怨这个愣头青“应奴”今天毁了几盆莳花,摆了几番主人架子。
我哦了一声,浅浅淡淡浑做应答,看着面前的所谓愣头青,即便是跪着,确实一直挺着脊背,我看不清他的面庞,但他始终一言不发。
阿穗的面色不太好看,她是自小在宫里的,自然也知道这刑罚太过,说白了只是为了出气而已。
我又叹了口气,好像怨天尤人似的,到底也是奇怪,我从未发现自己有这样的善心。或许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宦侍,仿佛他不属于那套衣服,这个宫帷一般,心中蓦然竟生出一丝敬意,叫我也吃惊。
我俯下身,去将伞面的一大半都罩在他身上,尽力端平着以免水滴向我们身上迸溅,他一顿,缓缓抬头看我。
“去我那里罢,我不会使鞭子。”我莞尔,也没仔细看他的神色,且给他留着伞,一边对着那老黄门吩咐。
“你与尚宫说一声便是了,扶玉阁缺一人已久,我讨一个人也算在情理之中。”出口倒是颇为理直气壮。
今天尚宫尚仪一起麻烦了一遭,想必后来得少给六尚寻些麻烦才好,尚仪那边,无论绣的如何,我也只好照单全收才算客气。
“是,听凭修容吩咐。”那老黄门的话里听不出一丝不满。
“还能起身么”我问他。
他仍旧一言不发,只是独自站起了,一时间我没来得及反应,叫他一头碰上伞面,我才知这个愣头青“应奴”确实高大。
“且待知会罢,我想用不了多久。”毕竟侧目看了一眼老黄门,他已然去找尚宫去了。
“我在扶玉阁。”想来他还不认识我,我简单带过一句,我把伞再抬起来了一些,实在是因为举的手酸。“来与不来,都随你好了,尚宫与我都不会为难你。”
我从来看不上强取豪夺强人所难的手段,他若对这种生活甘之如饴,我也不该拦着,看上去也是个性格执拗的人,随他如何便是了。我收了收手,实在是因为给两人之间撑着伞,我身后一片已然湿了,黏在身上,叫人不大好受。
我示意他回去躲雨,我将伞面重新撑回我的头上,适才离开,其间他不曾说过一句话。
我回扶玉阁,刚换好衣裳,他就被带来了,看来他已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花了约摸半个时辰。
他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衣物,除了鞋上还有明显的水痕。他沉着声音向我道安,这一下可解决了我的两个麻烦,一不用给他新找衣服去,二不用担心他是个哑巴。
我正在屋子里煎着祛寒的浓茶,头发因湿干脆只挽了一个松松的髻,与之前我煞有介事要人的时候倒是鲜明对比。但到底我也不算甚凶煞无情的嫔御,且用目光指去给他备好的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我十分会烹茶,自诩品味在宫中也算数一数二,自信满满的叫阿穗分他一杯热茶,但看他喝下后一时间眉头抽动,又俯首悄然隐去了一切神色,心中难免腾起些疑惑与不爽。
“不好喝也别硬撑着。”我支颐着看他,一手覆在杯上攫取温润的水汽。
他不言,倏而又跪下来了,虽我明白他难免要开始陈情亦或言谢,却又一时不由担忧,我的茶到底难喝到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地步。
“你愿意说便说,不愿意说全当换了个地方住就是。”我换了个姿势,捧起杯盏,浅尝了一口,味道倒也还好。
“臣不敢隐瞒出生,但实在会给修容添烦。”他难道说出这样长的一句话。
“来都来了,还怕麻烦。”我轻轻嗤了一声,散漫地说着:“难不成还能是甚十恶不赦……”
蓦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抿唇,也只顾着打量他,渐渐寻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熟悉意味来。
退下众人,此刻房间内之余我与他二人。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今日老是叹气,仿佛遇见什么天大的烦心事一样。
“说说罢,你的姓名。”我也随着这气氛严肃了少许。
“……魏虔。”他的声音像是从喉间慢慢滚出。
“那我该认得你……”不出所料,但也令我有些讶异,努力回忆起来,记忆大致是模糊不清的。
“当年我还没有这般大,随爹爹登门拜谒过一回,也见过一面。”我坦然的说出了我脑中残存的所有故事,定定地看他,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我轻轻摇头摇头,“你还是先坐下好了。”
趁他行礼后慢慢坐回座椅的须臾,我当也醒过味来了。那次拜谒不久后,他的爹爹就北上伐辽,结果莽然屠了一城。
“那你如何会在此,侥幸得脱,本该离这里越远越好才是。”我感慨,一时间看着窗外的雨丝飘飞。
“爹爹托人在狱中药晕了臣,对外只称臣体弱暴毙,将臣托付给了一名内侍,本打算奔走四海,可几年后差些败露,内侍知晓后为保臣一命,只能又将臣药倒,如此……瞒天过海。”
言简意赅,想必当年诸多凶险。我望着他,陡然想起,当年魏小官人作为魏家独子名动京城,出口能诵,写的出锦绣文章,论的了家国大事,又面容俊朗,仪表不凡,虽鲜少出门行宴,却是人尽皆知的名门骄子,真正的芝兰玉树。
“虽我不该这样劝,但总归逝者已矣。”我给自己斟上第二壶茶,盯着他的眼眸,仿佛对那一日初次见面的印象更深了些。
“我不算很好,一身娇懒毛病,但缘此也少惹了不少事,扶玉也算是禁内难得清净的地方。”我稍滞了片刻,去看他的神色身形,仿佛他仍旧是那个身长玉立的公子。
“想来你入宫也有不少年头了,或许心中早有了计量,但无论如何,既然要来了,还是好生活着才是。”我像当年巷子里语重心长一天到晚操心不断的老娘子,语气虽然清浅,可也算我难得极有份量的话了。
他听我这么说,突然轻轻笑了一声,用袖口将将掩住唇角,我只当他笑我的幼稚与滥操心,不由也板起几分脸色来,将话头一转。
“我虽是知晓了过往,可我这里总不好养闲人。正巧我这里除了书多,案几杂乱外没什么不好,他们亦不太识字,你日日替我收拾着。”我虚虚指了指案上堆的一片凌乱。
“臣知晓了。”他应答的行云流水,我又难免想要感慨,这几年来,他被磨了多少意气,不过想来他应当明了我给他的活简直在轻松不过。我且当他是领了我的恩情,也弯了弯眉眼。
“对了,你的名字如今不能再叫,'应奴'又太难听了些,显得你像是能随意呼喝似的……”我转念一想:“你当时虽未及冠,可为自己拟了字”
“是有的……时与,敬时与之。”他解释着。
想起爹爹好像曾与我说过,这独子来的不容易,是魏将军与其大娘子在神佛面前叩首求来的,故取名虔,合字时与,倒是妙哉。
“那如今唤你时与,你看如何”我象征性地征询了一遍他的意见。
他重重点了点头,随即浮现起淡淡的笑意。
我却再笑不出来了,直说乏了春困,叫他也先去歇着。
魏时与虽来的晚,手头活儿也轻,我还担心他难免会被扶玉旧人质疑揶揄一阵,不过最终证明是我多虑了。他自有谈吐与缜密心思,与扶玉内人也和善友爱,一时间融入的极快。
晨昏见礼时,我总也不带着他,特也准了他随意翻阅我从官家那里恳求来的书籍,只要不被他宫的人瞧去就行,总之无甚禁忌。
今年的我还是同昨年一般闲,甚至要更闲一些才是。向尔莞仍旧是最获宠眷的人,想来她灵巧体贴,细致入微,我也挑不出她的不好。春季过罢,我也被召寝了一次,官家却破天荒问了我许多对阖宫内人与事的看法,我一一为他解了,良久,他仍旧只是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你今年只十八,如果不曾记错。”他严肃起来的神情确实好看。“但你能这般通透,属实难得……”
他看我的目光是琢磨不透的,我只好行礼自谦,这一茬也便过去了。
果然一入了夏,向尔莞那一处便传来了有身的消息,她也顺利成章的晋了修仪,想来如果皇嗣康健,日后必然是昭仪甚至四妃之位去。
毕竟陛下子嗣不多,统共三为皇子,一位公主。
向尔莞终究在盛夏的一日来我的屋内坐一坐,此刻换我给她参礼,她也自笑着受了。
“从来只觉得宋娘子清高冷傲,原谅我贪你的礼儿片刻。”
我淡淡一哂,将她手中的茶盏换作一盅温过的牛乳,抬头看她。
“清高冷傲便罢了,只是我懒。”
我想向尔莞从来不大理解我这种闷头做山人隐士的举动,她从来给我的感觉都是积极明快的,浑身上下透露着希望的味道,而我无疑天天乐于自行掐断晋升之路,安心一辈子当一个寂寂无名的人。
她随手一捻书卷,乘着我满屋子大肆放冰的凉,笑着叹了一句:“这时候才觉着,娘子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挺好。”我附和一句。
“今日寻你,一方面是为了讨个清净,如今也清净了片刻。”她笑了起来,但我总觉着这笑不怀好意。
“还是有事要找娘子商量。”她开诚布公。
我问她是否需要我退下众人,她笑着说不必。于是一边喝着那盏半温的牛乳,一边与我讲起故事来。
她的故事倒是老生常谈,但凡知道些本朝历史的都明了,她讲的,大抵就是当年本朝建国时,国力贫弱,生产不兴,而西南东南各据一强国,国内亦人心思浮,实在危难。
当年太祖是先收复了西部凉国,进而壮大国力,随即肃整内部,自西南开始,随即一统。
“若当年西南与东南合攻,恐怕便无此番大业了。”向尔莞撑着额头,一字一顿。
“鹤蚌相争。”我不识趣的跟了一句。
“自然都懂,但如何令其相争。”
“分别令其知晓独胜的甜头,令其知晓对方与自身目的相同。”我又缀一句,其实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或许是因为孕中脑子总爱多思,她一时想不到这一句罢了。
向尔莞又笑了笑,显然已经明白了如何去做渔翁,而她的故事也太过浅显,背后的含义甚至不用细究,一听便全都明白了。
我看了一眼魏时与,他神色稍顿,想来明白的比我更快,亦有了自己的思量。
“那宋娘子可愿意渔樵于江渚之上”她半打趣着问我。
“罢了,山肴野蔬挺好。”我喝了一口茶,也跟着她一笑。
送走向尔莞,我因为发馋,也端来一碗冰过的乳酪喝,我看魏时与似有话说,便叫了他到身边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才懒得去做渔翁。”我斜斜向窗边一靠,笑着对他说。
“谁知两位渔翁不是明日的鹤蚌。”
但他似乎仍有些挂怀,替我将向尔莞翻过的书收好后,轻声询问:“这般介地,如何又能一直如此独善自身”
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去答,只好告诉他说:“累了,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