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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 一切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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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羡慕我运气好,入宫就是亲封的婕妤,可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淑妃带着我走过禁内,青瓦白墙,云如薄釉似的贴在屋檐上,飞鸟无力的振翅,却没飞几下就落下垂首。我抬眸一看天空,这是我对这里初见的印象,闷地我笑也无力。
淑妃在前头念经,我默然着负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报菜名似的念着后宫众人的姓名,唠叨操心地模样活像一位老宫娥,一边儿越说越把不住,加了不少自己的评价。
比如她说封昭仪吝啬小气,楚昭容色厉内荏,宸妃娘娘更是目中无人。
我当听故事一样听完,面前已然是福宁宫,淑妃叫我注意些礼节,旁的不必担忧。我应付地淡淡颔首,便转头向里面去。
我从未见过圣人,多谢我祖上积了德,算是东京的高门,开国功臣之后的荣誉加一加,待我十七岁时便能将我一把推进皇城里,勒我沽名钓誉去彰显什么家门荣耀。
我那口气还没叹出来,就被我吐在面前的地上。
官家也不与我多谈,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倒叫我破位心安,干脆被晾着一天也好。
“宋確言。”
官家叫我的名字,利落地叫我眉头微跳,我不疾不徐的应了声是,可那边又没有声音了。我也不抬头,只细细看着袖口一段丁香的绣样,针脚歪了几次,不过差强人意。
“你的大人想必告诉过你许多,”他顿了片刻,仿佛在思考我的大人叫什么“见了礼便去吧。”
待我出来,我适才觉得心头上一阵爽朗,淑妃的桃花面在我眼里方更柔美几分。她问我可有什么不妥,我摇头,至少我是很妥当的。
“妾不必向皇后见礼吗”我轻声一问。
“不必,皇后在宫内自省,从不见人。”
我浅浅嗯了一声,行礼告别,随着自己的婢女回了扶玉阁。
我并不算厌恶这里,左不过换个地方让我读书偷闲罢了。人生不过那些点年头,端持本分侍奉官家挨一辈子就可以了,如此也可做一生。我不喜与人交接,算我不善言辞之故,秉承着躲进小楼成一统的觉悟,我的日子过的很规律,除开日常的问安,便是在扶玉阁里消磨着过。
我进宫的时候是秋,如今几次雪也下来了。东京的雪确实没有任何说服力,前几场大多触地就融。天气倒冷,手里随时要揣个小炉才能安生。
宫中位份最高的当属淑宸二位,宸妃刚刚诞了公主,这边淑妃又病倒,权舆又放给陆昭仪。陆昭仪和她姨母一样,是没性子的,得亏陆家依凭官家起来,她这个表妹也才将将被二妃压了一头。
我并非与陆昭仪性格相称,是她自个儿这样觉得。每日遇见难管的事情就不辞辛苦的赶来扶玉阁要我一个宽解。我虽不嫌烦,但每每看她几欲垂泪的模样,心中还是憋着一些郁闷在。得亏我旁的不成,粗通史籍而已,日日淡淡地给她念故事,竟也能将她哄的哭脸儿进笑脸儿出。
陆昭仪也是个想要结草衔环的,不旧我就被召寝,约莫也是她举荐了一句,但我想官人或许已经想不起来我是谁了。黄门接我去福宁,抬眸瞧了一眼我的面色,叫我好歹笑一下,我偏过头去,懒得理他的好心劝进。
在官家的面前躺着的时候,我方第一次看清他的样貌。他长我十二年,如今快而立了,太子都能骑能射,可他却出我意料,并非是年轻,而是被岁月打磨地恰好,棱角分明而不失气度,大概他也曾豪放不羁,谈笑江山,我能从他的眉峰上看出星星点点的锐意。
“宋確言。”他又叫了我的名字。
“官家何事吩咐”我垂眸,不语其他。
“陆遥之说你能解语,很喜欢你。”
我暗叹,果然是陆昭仪替我开了金口。
之后的事情是我的本分,我虽不涉人事,但掌事嬷嬷念叨了一堆事情,我好歹记得一二,下意识咬了嘴唇,去接他的热情。我随着他的动作,唇齿间也断断续续飘出来声音,眼前是我的发,看上去一切朦朦胧胧,好似不曾发生一般。
官家干脆利落,我也不知何时了结,只见他越过我将帷帐一拉,径自睡了。
我本以为我会长舒一口气,但现下确实累,只想阖目睡一觉。官家拮据地躺在一侧,睡眠也举止有度,我觉得那样太累,却也不由地约束了手脚,四平八稳的闭上眼睛。
我想他不过大概只是要给起居注上添一笔,以示自己雨露均沾的贤明。刚刚巫山半刻,现在想来,不过两块冰在榻上摩挲,谁也没化。
第二天陆昭仪一大早便来给我贺喜,想来宸妃将出月子,她也该解甲归田重回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生活了。想到这里我十分快慰,也不拘了些。她受宠若惊地看着我,仿佛我是昭仪她是婕妤。
之后去给淑宸二位问安,前头儿也聚了些人,见我来也笑着道贺,我一应福身就算全接下了,她们也便转头去说别的事,仿佛贺喜是道必经的程序罢了。
雪落在麾子上,立刻就化了。一堆儿主子站一块儿,暖炉的温度拼拼凑凑,也不觉得冷。她们笑着道宸妃如今儿女双全,晋贵妃是指日可待,有些酸气,也有真心欢喜之人,我站在末尾,靠着门看雪花下落,只见宸妃先出来了,似乎听到了那些预测,但并不很开心。
淑妃后来,叫我上前了一些,说陛下赐我一个好封号,以后我便是慎婕妤。
我颔首承谢,只感念没将劳什子明景珍瑜的字号套在我头上,我受不起,慎挺好。
之后的事情果真如宸妃娘娘表情之下的含义,她受了一笔大赏,但无晋位之福。
陆昭仪次日同我说,她只觉得宸妃娘娘可怜。出身书香门第,家中世代做公卿,三皇子与小帝姬都来了,却止步于宸妃,确实叫人遗憾。
其实何止宸妃,宫里的嫔妇哪人不是大名头。陆昭仪是官家生母家的人,淑妃是将门之后,封昭仪是前朝功臣的嫡女,我家携建国之功,何如还有位皇后殿下,是辽国尊贵的公主。
陆昭仪想对我说些什么,想了三遍又吞下去,这可不像她素来的风格。
我抬眸,看她紧张而胆怯的神色,干脆先发制人,问她怎么了。
陆昭仪问,我喜欢官家吗。
我这辈子头一遭遇到这么叫我难答的问题。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明明就是喜欢的,我要实话实话也不知是表明忠心还是给陆昭仪一盆子冷水。
何况在这里,我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权力。
“昭仪觉得呢”我反逼出一声笑,抬眸看了她三分。
“我很喜欢……我喜欢的很……我有孕了。”她哭着钻进我的怀里,我一愣,随即哄似的抚摸她的发。
陆昭仪确实对我很好,推心置腹不为过,不然也不会先将消息告诉我。她说我像个长姐,而她在家中最大,从未有过被怜爱的感觉。巧了,我在家中也最长,年纪最小的幺妹还是个垂髫小童。
之后的事情再理所当然不过。赏赐涌入了陆昭仪那边,淑宸二位都来看过两遭,见她肚子一日一日高起,我虽心下藏了一脉忧心,倒也常日用习惯的笑应着。
我是年初知晓的,今儿年末她就应产了。秋季办了选秀,不过新来的人不多,先前常碰面能记得的不过一二。我能避世时则避世,私下里也听宫女传我将扶玉楼做鳖壳,我虽不气是真,却觉得扶玉阁被我用心打点的好景色,一夜之间成了鳖壳,有些让我不是滋味罢了。
中秋一宴后,陆昭仪传了我要见,我也无所谓手上没应手的礼物,觍着脸就去了。阖宫里都知道陆昭仪亲近我待我好,前月应寝的时候官家还藉我问了句她的情况。虽说进宫前我便许了愿,说要宁守钓鱼台的气度,过五柳水镜的好日子,但哪能诸事如意,相比封昭仪的张扬与宸妃的聪敏,陆昭仪再好不过。
她见我来,拉着我的手贴在她的肚子上,说着日后我便是她第二个阿孃。
“今儿怎么了,我从不曾见哪家亲孃孃大度如此。”我将手收回来,啜了口她推到我面前的茶,里头掺着桂花,叫人说出来的声音也温润。
陆昭仪爱哭我知,她孕里忧思亦重,我话还没问完,她先掉金豆子,一时间止不住,一边哭一边说怕。
好巧这时淑妃来了,一见如此,还以为我欺负陆昭仪,可一见陆昭仪向我怀里钻,只能瞪着眼向我这里一望,然后念着她最熟悉的宽解人的话,谁叫我一向不善宽解,解语也不靠哄慰。
“遥之若是怕,兰旌姐姐日日叫太医来看着,令確言日日探望你如何”
我无端担了一份大责,眉头一挑,抬眼看了一遍淑妃,她也朝我挤眉弄眼。心下了然,合着桂花香吞下了不情愿,我悠悠然应下了。
其实我素来擅长忙里偷闲,仔细算来,倒是遥之挺着肚子来找我的日子多。前儿官家因我母家得功,允我问个赏,我自也开诚布公,求他多赏我些读书机会,他眉头一拧,半晌自也应了。
我想我大概是触到了他的霉头,不过官家既不说,我也做无查无觉,端着笑出了他的福宁殿。
遥之无事便也来我这里寻书要看,我揶揄她忒勤了些,肚子里的孩儿也不考状元。她只羞赧一笑,附在我耳边说,听闻老宫娥都说,官家从小就受诗书浸染,禀赋异常,故最得先帝喜爱。
我呷茶的手顿了一拍,她也明白自个儿妄言了,嘿嘿一笑转过头去,心不在焉地翻动书册。
听闻太子也是聪慧异常,官家日日苦心孤诣的栽培。
正与遥之论及周穆王的事儿,外面说向才人已经到了,想见我一番。
遥之明显有些踧踖,我看她一眼,也终究是缓缓点头首肯,我适才吩咐奴婢备座,请人进来。
向才人是快被我忘怀的融融春光打在面上,她生的好看极了,看一样就叫我想到了尚在闺阁是看到的春。她还未说话就先笑,一点点笑靥里似乎有一泓春水。我似乎明白官家对她的喜爱不出于别的,食色性也,大抵天下人都逃不过这个道理。
“才人请,昭仪也是这个这个意思,无需拘谨。”我的婢女为她奉上一盏茶,扶玉阁的茶大多都是我烹的,在手法上我尚自负一些茶经的亲传本领。
“妾从未在慎婕妤一处走动,却早便听闻婕妤好相与。昭仪娘娘与婕妤不嫌弃的话,便叫妾名尔莞好了。”她掀盏饮了一口,缀上两句赞叹。
我能觉察出,遥之本淡淡的不悦,听她说我好相与,噗嗤一声差点一口茶喷到书上。我宝贝着我借来的书,一手便伸去把书向我身侧拢一拢。
“才人……谬赞了。”我整理好心情,也云淡风轻地啜了一口,今天的茶被我煎的委实到位。
我懒于寒暄,也不在此处见长,说些寻常的梯己话便好生送她去了。
遥之看我,她心中其实是不怿的。向尔莞弗一入宫便受宠眷——椒房恩宠算不上,但在官家觉着有愧彤史和起居注的时候才招人侍寝的习惯中,她一月受幸三次也很是了不得。
“听说她也是伶牙俐齿,怕是要夺了你解语人的位置喽。”遥之虚虚推了我一把,我也就一笑,埋首去看我的史籍。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了解语这个能耐,不过官家几次找我相谈,曾赞我语中有珠玑,论事有一点即透的本领。不被他们嘲嘴巴毒辣便也罢了,何故与解语那样美好的词汇扯上关联。
遥之渐渐将要临盆,淑妃倒是时不时亲自去慰问一番,宸妃专注于细谨,遥之身边的周身所用都靠她计较打点。我倒像座木桩,有时去寻她开解,尝尝说倦了便埋首饮茶,支颐静坐,但遥之从不怪罪。
我心中始终有一些好奇。若说长姐,淑妃来做比我尽职多了,温柔耐心大气度,我自也愿意有这样一位长姐,相比我的滥竽充数浑水摸鱼,她负责任多了。
我有一次这样问了遥之,她浅浅一笑,说她只是喜欢我这样的长姐,其实她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嘘寒问暖从我的嘴里出来才有些骇人。
我也不知道这算是褒扬抑或揶揄,总也是囫囵应下了。
向尔莞有着我所敬佩的毅力,我一日待她淡淡她便一日找我略叙前谊,我迫不得已,只能憋出三分热忱待她。她的位份升的快,现如今也是有名头的婕妤,若再加上眷宠,她宜当和淑宸二妃比肩。
有时向尔莞来也能遇上遥之,她就温声讲着,祝遥之的肚子里是位白胖郎君,将来建功立业,每每如此,遥之虽也喜欢听喜庆话,却笑带几分僵。我最擅长不动声色的呷茶,再淡淡的,适宜地,将她的话锋转一转。
“与你同住的陈美人,我却从未见过,哪日劳向娘子携来,也热闹些。”
每每至此,向尔莞好看的面庞上总就挂着令人回味的犹豫,笑也故意漏一拍似的。我也随她不动声色,惯常于换只手支颐着。
向尔莞倒也真算是当世季布,前儿我说那话也是逗弄她。陈美人的芳名我自有耳闻,下人也私下喁喁了许久,大抵是那我与她做比的,说好听些便是我称五柳她号伯夷叔齐,说难听些就是我还省些事,她便冷冷然不交接外物。
这是我初次这样近的见她,却也不负传言,凭她清清冷冷一声诺,就比的我阳春风光一般暖。她举止像古画里的落拓人物,瞧着她如隔云端。向尔莞也难得向我这边更靠近了些,或许她瞧走眼觉得我还剩点烟火味。
“娘子不必拘礼。”
客套话总该出口,我自也笑着,再瞧一眼向尔莞,我倒觉得我十分能拿捏佯笑的自然度。
陈美人微微一点头,向尔莞就迫不及待的拉出一连串的话题来破冰。我不擅长嘘寒问暖,还好向尔莞甘做此先锋,大抵就差一日三餐不曾问出口,宫墙内东南西北,向尔莞都能搜罗来一两语化作谈笑,我也只有敬佩的眼神以对。
向尔莞走的早,屋子里就只剩我与陈美人。我们俩不愧能被寻来揶揄,立冬景碰上九重天,她不语我不笑,只有奴婢在一旁加茶。
“婕妤娘子的书很好。”
她淡淡一语,我尚且一惊,忙从神游的思绪里抽几分回来。说到书,难免带些骄傲了。
“秘库里赏的,由我叨扰先贤。”我点了点案上的书,都是我顶着风险从官家那里讨的。
她点点头,继续不语,只道日头西斜,她也不动。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且邀她手谈一局,结了后草草了事。
之后我与遥之说起此时,她也啧啧称奇,倒为我担心起来,怕宫里多一个冷面美人,该叫我受冷落的。我自笑而不语。
“半年以来侍寝三次,随便哪个娘子都能夺了我的地位去。”我淡淡地看着陈美人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