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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邻家大哥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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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日,礼拜天,休息日,我回矿山,参加邻家大哥的婚宴。
在矿区十米宽的马路上,我很吃惊地又看到了小张。更吃惊的是,他头上还有医用白纱布,还骑着带邮袋的自行车在工作。走近一问,他还有些气愤。
……
原来,小张调动的事黄了;头上还有伤。本来调动的事黄了,小张就有一肚子气,前几天送邮件走村道时,又被一辆逆行的摩托车狠狠地撞了一下;撞了一下,双方的车也扣了,小张当时还高兴地想:好好好!扣得好!老子正好趁这机会,到县城去歇上几天一一一来养伤,二来散心。可万万没想到,才歇了两天,所长就亲自到家里来找,叫他回去上班。
原来,自行车扣了一天,又乖乖地送了回来(邮递专车是不能随便乱扣押的)。所长当时也考虑到,小张有伤,需要休息几天;于是就近找了一个无业的农村青年,让他替代小张。但替代了一天,就开始有人(主要是矿里的职工和家属)有意见了,来所里找所长,反映这一天“邮递”的具体情况:
“所长,这个年轻人不行!”
“所长,邮件现在送得不及时,当天报纸下午才送到!”
个别用户还反映上来:
“所长,你请的临时工气色不太好,脸色蜡黄蜡黄的,像有什么传染病!”
以致于他送的邮件,大家都怕接,不敢接。
所长一天的工作时间,几乎都是听到这样的反映,头都要炸裂了。大家都排挤他请的农村青年,都认可小张的工作,可小张现在又受了伤,怎么办?总不能自己锁了邮电所的门,亲自出去(晚上有加急电报,所长也送过)送邮件吧?思来想去,还是想到了小张——自己手下唯一的一个“兵″。
所长利用傍晚下班的时间,专门去了一趟城里,请小张提前回来上班(小张的父母都是县邮局的职工,所以思想觉悟高)。
所长亲自来叫上班,算是给足了小张面子,小张也不好再拿架子了,况且天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也很无聊。于是小张就带着伤来上班。
我仔细看了一下小张的脸,眼睛、鼻子的周边还有些青紫色,小半个脑袋还用白纱条缠住了,就关心地问道:
“小张,伤口还疼吗?″
小张说:“可不是,现在脑袋里还一阵一阵地抽呢!″
小张说着说着,忽然又自嘲地笑了:
“我不惹人,别人惹我!我这才叫有‘传染病’呢!”
说完,小张从邮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然后,又开心地去忙他的工作了。
钱菊芬同学:
人人都可以去描绘大自然,然而观赏和领略大自然的深奥程度,却各有深浅,各具于秋。因此,我们不仅观赏严格意义上的东西,而且深入领略它的对立面一一丑的东西。
“成熟”纯属游戏文字,没想到让你拿去取笑一番,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啊,屈群同志!人家的大牙都笑掉了!
如今,我决定跟你摊牌了,我过于的自爱,却没想到自毁形象,有点像“搬起石头砸自个的脚″,此举实在是枉然!你还记得“成熟″结尾的那首小诗吗?一一真作假时假亦真,无心插柳柳成荫,傲气爱表醉似情,伤情属你小屈群。一一你把第一句的首字,第二句的次字……类推下去,不正是一句“真心爱你小屈群″吗?这好像一首拆字谜诗,我想,你绝顶聪明,绝对不会想不到,却又何苦这般取笑于我呢?
我的本意是让你明白,我们无需扯到“情”字上去。成熟是一种理智,成熟是一种美,成熟是一种情感的升华,一种渴望真诚的友谊。
你去年的最后一封信,我遗失了;你在新春寄给我的明信片,让我心头一震;你三月三号的两张信纸,让我苦笑了一夜。这苦笑,也会成为幽默的,一种稍具傻气的幽默呀!
行文、思索上,我自叹不如你,现实理论的讨论,更是望尘莫及。但为人处世,却是出你一层,这是我的自信。写到这儿,我又笑了,我感到突然的“快意″,又使我萌发出一种感情,一种发笑者突然发现自己的才能和乐观。笑的感情,不过是发现自己或别人的弱点,突然意识到自己某种优点时所感到的那种“突然的光荣”。这“突然的光荣”,便是笑的情感,想你是理解我此刻的心情的。
好不容易凑够这些话,让你扫兴了。
好了,等你有时间来我矿,望通知,我好派人前来迎接。
致
礼!
屈群
草于85.3.14
屈群的本意是不扯“情”的,成熟多美?而你钱菊芬就多情,就不成熟、不美。
……
我继续疾步往家走,脑子里全是“不成熟不美″的声音在反复地循环。中午邻家大哥的婚宴,有两桌是要摆在我家的客厅。我家这栋平房,一共有五户人家,我家居中,左右各两户,今天结婚的邻家大哥,是我家左一邻居的大儿子,听说新娘找的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村姑娘,是他家刚来到矿山时,租住的房东家的女儿。
“今天肯定会有不少农村来的客人。”我妈提前交待过:
“允许客人在我们家客厅里活动,也可以拿方凳出来,让他们坐在家门口的果树下聊天,但决不能让他们进我们的卧室,要限制他们的自由,最好把卧室门锁了!”
我走到向阳区六栋时,感觉气氖果然跟以前不一样了,粗略地看了一下,五户人家的大门上,都新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邻居大哥家的大门两边,还多贴了一副喜联一一“万里长征欣比翼,百年好合喜同心”,横批“天成佳偶”。
浏览完这些,我从家里拿了几张方凳出来,放在桃树、梨树、柚子(前后各有一棵)树和枣树下,叫妹妹在家招呼着,就去看今天的另一个主角——新娘(以前没有见过面)。
新娘长得高大、壮实,五官端正。她今天化了很浓的艳妆,身上穿了一套很喜庆的、大红色的衣服,因为近距离观察得比较仔细,看得比较清楚:她的脸上虽然有浓妆重彩,但粉底却有些溶了,疙疙瘩瘩的,还泛着油光;但她的神情却一直很亢奋。看得出,她是由衷地感到幸福——一个农村姑娘,终于嫁到矿山来了啊!
看过新娘,我直接去邻居家的厨房看了看,好几个邻居都在那里帮忙,我妈也在那儿洗菜、切菜。掌勺的大厨,请的是矿机关食堂的厨师,厨艺是全矿公认最好的。
妈看到我,好像很激动,语速很快地吩咐道:
“芬,快回家把沙发推到房间里去!”
我问:“有必要吗?”
妈说:“你个死丫头!今天人多,沙发在客厅占太多地方!”
妈一说“死丫头”,我就知道大势不好了,“不成熟不美″又在提醒我,我不敢再说一个字,否则,妈一定会当着大家的面,冲着我发起火来。我赶紧撤离,一溜烟儿地逃离这个人多、菜多又热气腾腾的后厨。
回到家,先和妹妹把沙发推进房间,然后,把卧室的门用挂锁锁上。
婚宴开始后,我和妹妹坐在自家的一张圆桌旁。这一桌共坐了十个人,其中除了矿里的几个熟悉面孔以外,还有三个面生的客人,可能是来自农村的一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个精灵古怪的孩子,还有一个是骨瘦如柴的中年妇女。三个人像是一家人,又不像是一家人。吃饭时,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喝酒,爱喝汤,就不停地用自己的小饭勺去汤碗里舀汤喝,连舀了好几次;精灵古怪的孩子吃饭挑食,不爱吃肥肉和蔬菜,直接把他看上的菜全挑出来放在自己的饭碗里;骨瘦如柴的女人胃口不好,吃得比较少,好像很斯文,但她夹菜前,一定要先用嘴嘬嘬筷子,然后再到菜盘里去翻来翻去……翻完了,也不见她夹起菜来吃,又把筷子拿出来放嘴里嘬一嘬……恶心死了!看得我一点食欲都没有,心里告诫自己:要成熟要美!不要鄙夷农村人!
婚宴结束后,邻居大哥家还送来几个荤菜,都是从酒席上撤下去的,一来表达谢意(妈从一大早就过去帮忙,像自家办喜事一样);二来撤回去的菜太多,给邻居们分分。别人家接到这些菜都很高兴,我坐在家里都能听到他们送出门时的“谢谢"。就我家跟他们家不同,妹妹死活不要。虽然妈最后还是在后面接受了,还跟我们说什么:
“加热后,能消毒,可以放心吃!”
但妹妹语气坚定地说:“要吃,你们吃!反正我不吃!”
我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有点不可思议:平时有洁癖的妈妈,为什么会去要别人的剩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