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汉德桑》桐生凛

3、康拉德（1）

　　“看来，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抱歉，骑士长阁下。”

　　对面的大人物如此说道。他的态度温和而有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耐心地倾听着康拉德所带来的“琐事”。

　　没错，就是琐事。

　　贤者们虽然各有各的立场，名义上是隶属于自己国家的战略武器，但实际上、他们只不过是利用着国家这一势力，来均衡贤者之间的关系。很明显，比起血拼到整个世界都跟着陪葬，他们倾向于划清界限、和谐共处。

　　——这一点普通民众是不知道的，甚至一些王公贵族也不甚清楚。血皇帝登基后，由于其常与贤者密谈、且手段强硬，宫闱间还一度流传“贤者墨索里昂被皇帝折服”的无稽之谈。

　　因而，关于自己被派来用那些明眼人都不屑听的官腔说服新晋贤者站队帝国这件事，他从来都不抱希望。

　　在交涉中能顺利生还的话，都可以被称之为奇迹了。

　　然而，结果却是。

　　他完好无损地坐在日光室的软椅上，面前的桌上是蒸腾着热气的红茶与迪瓦尔馅饼。

　　更重要的是，桌子的另一边，有那个人在。

　　丝毫不嫌弃凡人的注视，态度从容且平常，简直就像在与平等的、普通的陌生过路人谈话一般。

　　“不、不，不必道歉，请您抬起头来吧，”康拉德万分感动、甚至有些惶恐地道，“像您这样尊贵的人……”

　　我大约从没这么紧张过。他想。上辈子也没有。他发誓自己不是一个会被什么高贵血脉、古老强者吓住的人，反正烂命一条，连墨索里昂他都没给过好脸色。

　　但此时此刻，他却像个惯于卑躬屈膝的弄臣，生怕对方有哪里不顺心、不称意。

　　如同置身于琉璃城堡中，被这无与伦比的艺术品所震撼，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淡金发的贤者露出平和的微笑，并没有贬斥之意，却让康拉德实实在在地脸红起来：

　　“我并不尊贵啊，身无一官半职，也未曾为公众做过什么贡献。”

　　这是自然的。没有贤者会被俗世的虚名所束缚，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法则。

　　“不好意思，是我反应过度了。”

　　骑士轻咳一声，努力控制住表情，以严肃诚恳的神情说道——哦，他注意到对方的眼睛也是蓝色，天杀的同样的金发蓝眼，他现在甚至羡慕起血皇帝的薄荷绿瞳色，即使那曾经被皇帝的政敌攻击为血统不纯的标志。

　　“我是迪瓦尔帝国第二十九代皇帝恺撒冯尤里希特费斯通迪瓦尔派来迎接您的使者，宫廷首席骑士长康拉德维拉。作为对第五贤者的礼遇，帝国为您准备了盛大的仪式。”

　　“……恺撒？”

　　金发贤者明显呆愣了一下，而后，将头别向一边，以手掩口。这是个隐藏失礼笑容的举动，但康拉德想不到有什么与“恺撒”这个名字相关的笑话。

　　还是说，单纯的为皇帝明明有正式的真名却只被人称为血皇帝的讽刺事实而发笑？

　　“咳咳、不好意思，只是久闻大名而已。”

　　“那么，我也得报上名字才符合礼节。”

　　“我叫作汉德桑，只是汉德桑（Just handsome）。”

　　拥有着超越常人想象的非凡美貌的男子如此宣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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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的哒哒声单调地重复着。车子拉得不是很快，但依旧非常颠簸。让那些没吃过苦的先生小姐们坐，哪怕只半天都会磕出满身的淤青、头晕眼花吧。

　　而他们要坐的绝对不止半天。

　　光是走出黑森林，便需要数日的脚程。即使身边有了贤者在，不必像来时那样维持过度警戒，客观上的距离也是存在的。

　　禁魔法阵……应当是森林原先的主人，艾露塔维亚设下的，而取代了她的新贤者，应当是可以关闭阵式的。

　　一直都在努力控制着、令自己的视线不集中在对面人身上的康拉德，用余光瞟了瞟对方的动向。

　　“……”

　　如同刚刚成人、离家远游的孩子一般，青年掀开帘子，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车外一成不变的风景。

　　自然是没有装备面具或者魔法斗篷的，理所当然地袒露着那用灼人都难以形容、刺痛人双眼的异常美貌。

　　这也不奇怪，若是出生一来就长这个样子的话，长此以往、也就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了。

　　由于康拉德的命令，左右两旁是没有其他的骑士或是护卫的，他们都集中在前方与后方。因此，只要不把头探出窗外，他愿意怎么待着、就怎么办吧。

　　他承认自己无法忤逆这人的意志，光是想象那张脸上可能会出现的不快或失望的神色，身心就因悲痛而濒临崩溃。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康拉德对此坦然以对，他相信别人也会是一样。

　　没人能幸免。

　　……真的没人能幸免吗？

　　脑中迅速闪过一个戴着单片眼镜、始终挂着装模作样笑容的人像，康拉德立刻就因为过度的厌恶与呕吐感而扭曲了面庞。

　　那个人就算不一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那根本就不算人。

　　“骑士长阁下。”

　　“啊、请问怎么了，汉德桑大人？”

　　康拉德让视线停留在贤者鬓边垂落的发丝上，林中的阳光常年昏暗，那一缕缕淡色的金丝、却依然如最晴朗夜晚中的月光。用金丝来形容月亮似乎很不匹配，但贤者的发色尤为奇异，仿佛同时凝聚了月亮与太阳的光辉。

　　“不，只是看您一个人在那里变脸，觉得很抱歉。”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个人琐事，这与您绝对没有关系。”康拉德恭敬而又惶恐地低头行骑士礼。

　　“嗯、虽然这样，我还是想对你道歉。沿途的风景、骑士长阁下早就见惯了吧，即使如此也不得不让你为我的任性作陪，我要致以谢意。”

　　啊、心中早有猜测，但对方的说明，落实了心中的猜想。贤者们出于各种原因，几乎从不离开自己的法师塔——墨索里昂除外，那个恶心的家伙只爱做偷窥狂。同时，他们又有着悠久的生命，偶尔出门一次，外界很可能就沧海桑田、不复原貌了。

　　他不认为贤者汉德桑有太大的年纪，对方应当是最近才突破的。但过分的年轻，也就意味着对方不仅有着超绝的天赋、此前也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那看似柔弱无力的肩膀，承担了足以将古往今来数以千万计的魔法使压垮的重担。

　　然后，成功突破了。

　　别说是对风景感到新奇了，就算汉德桑完全不通晓人类社会运行的规律与法则，也是不奇怪的。

　　“荣幸之至，汉德桑大人，”康拉德勾起他能做到的最温柔、最“像个骑士”的笑容，这还是他从那些惯于奉承贵妇小姐的同僚们那里学来的，“我相信，没有人会拒绝与您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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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德施密，与格罗旦瓦那毗邻的、地处边境的小城。与拥有特殊用途的前者不同，只是个极不发达、除了注重城防以外，没有什么特色的“乡下”地方。

　　自然，也不通行魔导列车与飞艇。传送阵倒是有几个，但除了运送奴隶、囚犯或战俘以外，是不传送活人、尤其是帝国民众的。

　　风险性太大，而且、被送到的、到底还算不算之前的那个人，还有待商榷。

　　“……量子传送？”

　　康拉德向汉德桑讲解起传送阵时，后者饶有兴趣地问道。

　　“量子……？抱歉，这是您的独立研究么？我听不太懂。”

　　法师们总有着无穷无尽的好奇心与灵感，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朴素地、一点一点地、探索世界的真理。而最终掌握了那真理背后的法则的，便是法师贤者。

　　没有人是全能的，因此，即便是已站在顶端的强者，都要不断学习。康拉德对对方过多的问题并不感到奇怪，这并不是单纯的“无知”，只是、汉德桑是站在另一个与常识完全不同的层面上看待万物的而已。

　　“量子……我不太知道该如何用这里的语言定义它，如若简明扼要一点的话，骑士长阁下方才谈到的传送过程，生物被拆解成游离态再重新组合，这个过程就叫做量子传送。”

　　一点也不简明扼要……

　　不如说这个普及率很高的固定魔法，为什么会有别的解释——自己弄不清楚的是这个。

　　“是吗，不能传送活物、因为不人道。呵呵、还以为在这种背景下、道德伦理并不重要呢。唔、还是说，因为存在灵魂这种东西而让涉及到生物的实验遵循保守主义的看法。但是、明明客观上的科学定律都没有失效，即使是魔法也樽守等价交换的原则……”

　　汉德桑完全无视了康拉德的疑惑，不停念念有词。后者听得一头雾水。这位新诞生的贤者神神叨叨的程度、有时也不输于老前辈……难道法师贤者都有类似的习惯？

　　“咳、不必在意，阁下，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美丽的贤者假模假式地咳嗽了两声，扶了扶有些歪斜的面具。这是他临时拿来的、宫廷假面舞会惯用的款式，原本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康拉德却觉得、戴在对方的脸上格外的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