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背而行》芬阿娜

8、第 8 章

　　胃里的东西全部吐空了，口里只剩黄色酸水的苦涩，即便如此，胃部仍在翻腾，随时有可能再来一次。佐间川喘着粗气，瘫坐在马桶边，冷汗往外直冒，汗打湿的刘海不舒服的黏在额头上。
　　厕所是屋子里最亮的地方，浴霸像太阳一样晒着头顶，坐在下面太久了身子发闷，呕吐到将近虚脱的佐间川皱着眉头拿起了手机，强烈的自我厌恶灼烧着陷入死亡般沉寂的孤独内心，想要叫谁过来陪自己。
　　即便自己早就不像小时候，因为害怕妖魔鬼怪不得不去依赖别人，十几年来，从没有独自过夜的经历，让长大后的佐间川仍然从身心上排斥着独处。
　　只要独自一个人呆着，房间就会说话...这句话才刚刚闪过脑海，仿佛听到男人嘲笑声的佐间川便匡当一声将手中的手机扔了出去，手机重重的撞击在砖石墙壁上，电池被直接摔了出来，望着掉落在地上的手机残骸，佐间川多希望被撞开的是此刻焦虑不安的自己！
　　“废物！！！！”他对着空气大声嘶吼，紧接着下一秒，狰狞的面孔立刻恢复成死水的平静，过快的情绪管理冲击着将近极限的忍受力，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分用力神经质的跳动不已。心就像一块一无所有的破布，罩在一把四处乱戳的尖刀之上，佐间川想要张嘴大叫，发泄那被尖刀刺入的锐痛，可他的手就像输入了指令的机器，在发出声音的前一刻便捂住了嘴巴。他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失控，不论什么时候都必须是优秀的佐间川，但尖锐的情绪就像冲出牢笼的洪水猛兽将他几近吞没。
　　就在这个时候，“叮叮叮！”门铃脆亮的响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来自现实世界的声响穿过层层的墙壁将佐间川从备受折磨的心理地狱中扯了出来。猛兽立马如见到光的黑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方才多么激烈的存在，最终化成了佐间川脸上两道浅浅的泪痕。
　　佐间川花了会儿力气，整理着自己的面容。他勉强起身，胃仍在抽痛，只能扶着墙过去。
　　会是谁呢，那个本来约好等自己女人吗？可是现在...不，谁都好，谁都可以，就算是投诉自己的邻居也好，和自己说说话吧...
　　不想再被情绪囚禁的佐间川在心底不知道向谁祈求着，缓缓拉开了家门
　　“这个给你。”
　　鹿原的声音夸张的洪亮，仿佛为了掩盖自身轻微的害怕与羞涩而故意这样鼓起劲。伸向自己的手里攥着一包塑料袋，上面还印着药店的标记。见半天没有人接过手中的塑料袋，鹿原担忧的抬起了头
　　“你还在吐吧，这个胃药很有效果，吃一点有好处的。”
　　不知放弃的鹿原站在门口，仅仅只是看到他的脸，昔日两人间的各种难堪就会涌上心头。自己跟他关系很好吗？恰好相反。认识也好，跑步也好，班长也好，抑或是现在自顾自的担心自己，无形的命运之手将地球拍平，让处于球面两端的两极总是不断的相遇。对着自己的仇家，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最恰当的？瞬间涌起的复杂感情让佐间川不知所措，于是下意识的想要关上门。
　　“等等！”鹿原用半个身体使劲顶住了即将关上的大门，强行将拿着药的手塞了进来。
　　“这个给你，我马上就走。”
　　佐间川看着那只抓着药的手腕，犹豫着抬手想要去接，结果剧烈的呕吐感让他慌忙捂着嘴巴冲去了厕所。
　　“佐间川同学？”听到动静的鹿原隔着门叫了一声，屋里传来令人心悸的呕吐声，考虑要不然把药直接放在玄关就走，可是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内脏都要吐出来了，奄奄一息的感觉。回想起佐间川在楼下情绪失控的疯狂，鹿原总觉得现在要是不管他，也许他就彻底消失了。于是他叹了口气，说着“我进来了！”走进了佐间川的屋子。
　　鹿原注意到，佐间川把所有能打开的灯全都打开了，连展示用的小灯都没有放过。“你没事吧？”一边询问着一边走到了厕所前。
　　刚刚停止呕吐的佐间川，半跪在马桶旁边，半个身体几乎都被马桶遮住。在他的不远处，躺着让鹿原为之一颤的手机残骸。
　　听到声音，佐间川虚弱的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正想说什么，抽搐的身体重新扒住马桶边缘，再次痛苦的吐了起来。
　　根本就吐不出东西，只能不停的干呕。感觉好像被人用手伸进了嘴里，想把胃整个扯出来。
　　“没事的没事的，吐过这阵子就好了！”鹿原的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背部，声音非常的轻柔。
　　“吐出来就好了。”他在耳朵旁边重复着这句安慰的话语。
　　厕所里弥漫着一股胃酸的臭味。力气仿佛全被吐了出来，连说话都很困难。佐间川喘着气，靠在马桶旁边，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了下来，眼睛因为用力过猛而红肿。
　　鹿原拿出餐巾纸，下意识的朝着嘴巴伸了过来，又及时在空中刹车，转而塞进了自己的手里。
　　“擦擦吧。”
　　佐间川有气无力的捏着餐巾纸，低头不愿意看向那张勾起不快回忆的脸，抬手在嘴巴旁边擦了一下。
　　“我扶你去休息。”
　　“不用...”
　　佐间川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随即就被一股力量拖住了手肘，拉了起来。还没等佐间川站稳，手臂就被托住，鹿原用肩膀撑起了自己，搀扶着往卧室走去。。
　　两个人一步一步缓慢的走着，互相沉默。鹿原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突然病成这样，他看上去也没打算开口。
　　“你先休息，我把垃圾桶放过来。”
　　鹿原等自己坐在了床上才小心的收回托举的胳膊，再也抵抗不住的疲惫，裹挟着吐脱力的身子向后倒了进去，就连接受鹿原帮助的不甘心也随着疲乏沉入了床的舒适里。
　　胃里的翻腾没有停歇，喉咙也还在灼烧着，然而，放松下来的身体在莫名的安心感中越来越困倦，甚至连还很鲜活的屈辱记忆都越来越远。
　　将垃圾桶放在了靠近自己的床头，快要睡着的佐间川朦胧间听到鹿原说了什么，没等听清便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大灯关上了，只留下了床头灯微弱的灯光。
　　花了一会儿时间才记起来睡着前发生的事情，心情沉重得仿若灌入了铅水。佐间川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胃里隐隐刺痛，脑袋也昏昏沉沉。环顾四周，幽暗的卧室里空无一人的安静...不安的孤独感在这昏沉的光线里越来越强烈，口干舌燥，他想下床喝口水，脚便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唔...”物体发出了小小的呻吟，“唔，你醒了...”被吵醒的人扭过头，含糊不清的说着，都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看着自己。
　　鹿原还没走，一直靠着床沿坐在地上。
　　心突然的发热，佐间川低下头，想要从床上站起来，但四肢沉重得有些不听使唤。
　　“你怎么还没走...”
　　无视掉这句话的鹿原见状立刻爬起来扶住了他。“没事吧，还想吐吗？哇，你身体好烫！”洪亮而有穿透力的声音还是让人感觉聒噪，吵闹的人条件反射似的摸上了自己的额头，佐间川立马瞪大眼睛脑袋向后仰，和那支温暖的手掌分开。
　　鹿原对此毫不在意，“体温好高，可能发烧了。”他担心的说着，“你等等，我去拿杯水，你现在不吐了，可以吃一点胃药。”鹿原像个小钢炮似的迅速说着自己的安排。“你先别动了，发烧很消耗体力，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去拿。”想到之前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不情愿被他这样照顾的佐间川马上说“不需要...”但就连他自己都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了掩藏不住的虚弱，鹿原当然不会听他的，自顾自的走出了房间。
　　习惯性的某种不甘心让佐间川撑着无力的身体跟着鹿原走出去，踏着蹒跚的步伐好不容易来到客厅，鹿原已经端着水杯和药走了过来“给你。”，佐间川犹豫了一会儿，出于对呕吐不止的后怕，他还是从鹿原手里接过了过去。
　　药不会马上见效，胃里仍像放了一块金属，只是呼吸就会割着抽痛，头痛欲裂，身子无法使上力气，可是吞咽下去的凉水却沁人心脾的清爽，口干舌燥的佐间川忍不住将水全都喝完了。
　　看到自己这样，鹿原问道“还要吗？”，佐间川摇头，也许是生病了身体实在无力，也许看着他还是会回想起自己极度不友善的记忆，佐间川觉得很难将视线和鹿原对接一起。
　　不等自己递给他，鹿原就接过了水杯。“你快去躺下吧，再睡一会儿。”他看着自己说。一时间被自尊和难受的身体相互拉扯的佐间川不能马上给出反应，也许是发现了这点，鹿原转过身，假装要去厨房拿什么东西，暂时离开了自己的视线范围。
　　就算再好强，佐间川也知道休息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捂着胃重新回到了床上。
　　躺在床上，昏沉的脑袋让佐间川突然记起，在他刚上小学的时候，课桌正对的窗檐下面有一窝小麻雀想要在上面安家。每天除了各种课业之外，他都会花点时间去观察同住在外面的它们。
　　那个时候，年幼的他不住感叹着大自然的神奇，小小的麻雀用着捡来的断枝，一点点小心的搭建着，不过一周，就拼出了比自己身体大一倍的鸟巢雏型。原本以为，要不了多久，麻雀就会完成家的搭建，幸福的住进来。
　　结果一次突如其来的台风，一夜之间摧毁了所有。鸟窝和麻雀都不见了，甚至连吹掉的断枝都找不到。
　　餐桌上，男人那让人厌恶的盘问又重现在眼前，即便自己对此恨之入骨，这么多年，没有一次与之对抗就是因为佐间川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住在水泥土搭建的宅邸里的自己，凭借出生的天然优势就住进了这样安全的家里，反观麻雀，每天辛苦着，却因为一场台风，失去了所有一切，甚至生命。有些努力注定没有意义，就像麻雀搭巢那样不堪一击。
　　这就是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前仆后继的麻雀做着徒劳无用的工作，想要住进和他的宅邸一样舒适安全的房子里，甚至不需要一场台风，连秋风都可以将他们从屋外吹落。
　　那他又凭什么能够心安理得的住在里面呢？所以才要不断的向人们证明自己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
　　高分，第一，优秀，这些就像理所当然必须做到的事情，理所当然应该由自己完成的事情。
　　可是现在...
　　“可恶啊……”想想就觉得可恨，只是又被那个男人羞辱了一番，就发狂到急性胃炎突发，发烧了只能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还被敌视的人照顾...真不甘心，好希望自己无所不能。强烈的渴望让佐间川捻紧了身上的被子，把自己团的更紧。好像这样脆弱的自己就会变得更加坚强。
　　不知道为了什么忙活了一会儿的鹿原，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本来对着门睡的佐间川立刻翻了个身。
　　鹿原走进来的脚步刻意放轻了，他把一个可能是水杯的东西放在了背后的床头柜，还有锡纸药片的摩擦声。
　　想就这样坐下来的鹿原，突然听到“寝具都在柜子里。”
　　回头看了看那个紧紧蜷缩着的背影，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可能是鬼在说话。
　　恶作剧一样想着的鹿原，笑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