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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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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间川吸了吸吸管,可乐已经所剩无几的纸杯配合着他无处发泄的无聊情绪,发出了“咕咕”的声响。他独自走过一排排打着柔美的光线的橱窗。欧美大牌的展示橱窗一直都很注意品牌特有的审美理念和独具一格的设计感,里面明明摆着的是没有生命的假人模特,但是柜台里富有故事性的场景布局,就连假人也栩栩如生了起来。面对这些橱窗,那些并不想将钱财的大部分配给衣物的人也会忍不住驻足,去欣赏某一个时尚又优雅的女性被定格的瞬间。
佐间川冷漠地瞥了一眼,这些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逛街的时候,看到喜欢的样子可能会买,可他很少逛街,就算去了也不一定是这些大牌。理由就像他一贯对事物持有的态度那般,太过容易获得的东西总是没有很大的价值。即便是摆在高级的橱窗里又怎样呢,衣服就是剪裁得当的布料罢了,被抬举得再高,最后自己还不是把卡在机器上轻轻一刷就能拥有了。
漫无目的的视线快速的滑过五彩缤纷的都市景观,在一个穿着性感的美女身上停留了下来。看面相很成熟的样子,不会成为自己的麻烦。如果放在平时,佐间川就会上前搭讪了,可是现在...
这样想着的他,不爽的侧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与自己保持着至少5米距离的豆丁。
自从上次被鹿原不小心撞见了自己脚踩两条船,这个家伙开始每天放学跟在自己身后,企图找到证据。送班长的那段路他就不在,也不知道躲去了哪里,但只要和班长分开了,他一定会窜出来跟在身后。
本来对这种纠缠不休感到恼火的佐间川,又觉得鹿原愿意为这种事情浪费时间和精力,对自己也没什么损失,正好可以整整他,消耗的时间是他的,对自己来说,也不过是让找的女人提早去自己家里等着。
鹿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像狗一样的跟着。不管佐间川去哪儿都要紧紧跟着,直到回小区为止。
万一证据就在小区里呢?不懂鹿原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半吊子的行为与其说是找自己的漏洞,不如说是在监督自己不准出轨。不过无所谓,不管哪一种没什么好在意,生活没有因此变得麻烦,执着此事的也只有鹿原一人而已。
佐间川有几次故意加快脚步钻进绕路的街角巷道,不是并肩而行就会有跟丢的风险,鹿原使尽全力奔跑了起来,一个拐角也不放过的找自己,背着书包跑得满身是汗,再看着佐间川悠然自得的喝着冷饮从某一家店里逛出来。鹿原那张因为到处找自己而累到喘粗气的脸,和班长那张自以为性感张着嘴傻叫的脸孔合在了一起。
“我一定会找到证据的!”
竟然为了这种货色做到这个地步。那个豆丁大小的瘦削身影在佐间川的冷嘲热讽中变得越发可悲。
因为住在高级小区里,所以地铁站到家里的一段路,以观赏为目的而规划着,种上了定期被修葺的植被,取而代之吵闹的灯红酒绿。当初决定租这栋公寓,也是因为附近比较安静,没有都市让人心烦的喧嚣。
这段路上往往没什么人,晚上只有路灯为孤单的行人指路。佐间川走在这片沉寂的深色里,直到快走到公寓楼前,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型又大又长,像棺材一样无声的躺在夜幕中。
“咔,”车门拉开的脆响吸引了正准备进公寓楼的佐间川的注意,仅仅只是侧头看了一眼,佐间川的瞳孔骤然扩大,从没在谁面前紧张不安的他,呆滞的站住了。
“你就住在这里吗?”站在两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衣戴着墨镜的保镖前,男人听不出冷暖的声音空洞的在空中回响。
佐间川不说话,一双眼睛盯着那个站在夜幕中像木桩一样笔直的黑影。
两个保镖领会了意思之后朝佐间川的方向走来。
他们每往自己这边走一步,佐间川都觉得,活在另个宇宙里的自己,就会往后退一步,退到远远的,直到他们够不着自己为止。可是这个宇宙里的自己,却像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站定原地无法移动。
凝滞的气氛里,传来一声冷笑,站在车门边的男人发出了和自己一摸一样的笑声。他扶住门“我还有事,快上来。”带着不可能听到任何反驳的自信,兀自坐进了车里。
男人的催促比这将近入冬的晚风更加刺人心骨。
“少爷,请吧。”已经来到跟前的保镖朝着佐间川恭敬的鞠躬,自己身处其中的偌大空间都被他两的身体切割断裂,无路可走,只剩脚下那条通往黑车的路。
车里的空间明明又大又宽,可是佐间川却觉得狭窄得令他呼吸都不能顺畅。这个让自己憎恨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对面,不是傲慢的目视窗外,便是用公事化的语气和手下交代各种事务,对面的自己,就像空气不值得入眼。
突然,终端传来了消息的提醒,佐间川掏出手机,是在家等着的女人发来的。已经比约好的回去时间晚了不少。坐在对面的男人还在打着电话,佐间川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没过一会儿,手机响起了电话的铃声,佐间川立刻伸手进荷包按了关机键。
抬起头,打电话的男人正在用余光斜睨过来,这是他们从碰面到现在,这个除了生下自己没有做过任何配得上“父亲”一词的人,第一次和佐间川对视。他的神情还是这样让人熟悉而厌恶,连眼底的责备都被他经常使用的刻板脸遮掩的不易察觉。小时候,他便是以这种责备的神情高高在上的俯瞰自己,每一次。
现在身高冲上180的佐间川已经能够和男人平视,但是每次视线相交,佐间川都克制不住的感受到,自己还是曾经那个低着头被男人无声目光斥责的幼稚小孩。
烦死了!
佐间川暗自咬紧了牙关,面上是和男人一样令人看不出感情的冷淡。
车子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座酒店的顶层,在恭敬的招呼声中,两人在上等包厢里落座。男人拿起了刀叉,佐间川木然的跟着一起拿了起来。
嘴巴里精心烹饪的食物嚼起来索然无味,除了刀叉的碰撞声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直到男人吃完,也没有人说一句话。看到对面的人用准备好的擦嘴布擦了擦嘴,佐间川立刻停下动作,将刀叉摆在了盘子旁边。
要开始了。就算一路上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事到临头还是有股强烈的想要抛弃一切离开这里的冲动。
当然不会察觉到血缘上是“儿子”的人的心情,男人不紧不慢的开口。
“这次的模拟考,你的成绩比上次退步了。”
果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讲,直接切入主题。
佐间川像机器似的低下头“对不起,这次英语没有考好,比上次分数低了15。”
“你又退步了啊尊。”
“非常抱歉,绝对不会了。”
“田井的女儿模拟考的分数比你高,别人只是做供应的,在他面前想起你我就觉得丢脸。”
“非常抱歉。”
佐间川的脑袋一直低着,不论对面的人说什么他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只会重复着道歉。
“除了考试,我告诉过你,其他方面也必须做到优秀,你做到了吗?”
“这次运动会男子3000米跑是第一名。”
“呵,”对面发出了轻蔑的冷哼。“这种事情没有必要特地拿出来说。”
“非常抱歉。”
“我听说,你没去领奖?”
“非常抱歉我当时,”
“别惹是生非让家族蒙羞。”
不等佐间川解释便生硬的打断了他。
在佐间川近乎偏执的刻意隐瞒之下,学校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家世,即便如此...
“......对不起,下次不可能这样了。”
低着头的佐间川机械的继续着空洞的道歉任务。
“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成绩了吗?”
“是。没有别的了,非常抱歉。”
男人僵硬的面容多了一份不耐。
“你可以向我汇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非常抱歉。”
“懒散下去,你什么都做不成,不要对不起你的姓氏。”
时隔大半年才见到的儿子,在一分多钟的时间里男人已经讲完了所有想讲的话。
这种程度明明电话里就可以说完,然而,男人非要用这种方式,让双方都疲惫厌倦的例行公事般的见面。美其名曰聚餐,实际上吃饭的时间形如煎熬,不过都在等着把吃饭这种动作做完,然后开始如同单方面批评会一样的例行“关心”。
他根本就不想去应付自己吧,反正自己从来也没有做过什么让他值得注意的事情,不过是法律规定出于血缘关系无法置之不理,共享着同样的姓氏所以必须花时间花精力去“关心”,哪怕这种“关心”在他心中甚至比不上公司的一次会议。
然而,为什么接受这种事情的人必须是自己?他从来没有像上天许过这种愿望,要当这个人儿子啊!
每次每次,都必须在这种正式的场合接受他的各种责难,就好像全身脱光了躺在手术台上,看着身体被剖开,看到里面已然坏死的器官,看到生下自己的“父亲”用着轻蔑而失望的冷漠目光站在旁边打量着“儿子”的狼狈。不论佐间川多么努力的告诉自己不用在意,反正一直以来两个人都只是在麻木履行着“父子”的任务,习惯了就好,不需要和这个没有感情的怪物较劲,可是,忍无可忍的孤独的心,却被一只巨大的食人之爪挖空,只剩一种自我厌恶般激烈的情绪像暴风雨在空洞的心房里肆虐。
还可以做的更好...还必须做得更好!
暴风雨中心的声音这样说着。
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无所谓,反正也无法记起。
身体重复着没有生命的肌肉记忆,应和着没有真实感的现实做出各种恰当正确的举动。跟着进电梯,出酒店,进车里,安静的坐着,然后下车,注视着车子离开。
明明是发生在两个小时之内的事情,却像发生在上个世纪一样漫长遥远。
人类为什么要繁衍呢?
缓慢闭合的黝黑暮色,将渐行渐远的车灯,连同问题的答案一起,握灭在了黑幕之中。
“可恶。”
不自觉的从嘴里蹦出了骂人的词,然后,就像失控了一样,“可恶可恶可恶”一连串的辱骂从嘴里喷涌而出。
“可恶!”吼叫着的佐间川扬起挎在身上的书包,狠狠的砸在了路面上。他像一只发狂的野兽一边狂吼一边使劲砸着书包,就像要把什么东西给直接砸碎让它再也无法复原。
举着书包的手臂在眼前扬起又使劲的落下,眼泪沁湿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为什么他是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憎恨和永远不会得到答复的质问翻天覆地地搅动着佐间川的五脏六肺,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让他痛苦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通过没有意义的吼叫来发泄。
就在他高高举起的手正要再次落下,一只强而有力的手从黑暗中伸出,使劲抓住了自己。
“不要再打了,书包已经散掉了!”在鹿原的惊叫声中,佐间川回头,瞪大了眼睛,看到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同学正抓着自己。书包已经砸出了洞,东西四处乱飞散落了一地。
为什么鹿原会在这里?
仿佛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疑惑,鹿原直直的注视着自己
“我本来跟到小区就打算走了的,但是看到你被人带上了车。他们一身正装的行头我有些奇怪,没来得及阻止,但是后来越想越害怕万一...我返回来只能在这里等你。我已经想好了,要是再过半小时你没有回来,我就报警。”
又是这种无视他人自私的关心。
用生硬而惹人生疑的方式带走自己的,鹿原一定不会想到,是那生了自己的“父亲”...
一股强酸伴随着令人冻结的可悲涌上了喉头,没得及说话的佐间川慌忙奔到右侧的垃圾桶旁,翻开盖子,垃圾的恶臭味扑面而来,再也忍不住的胃酸,带着没有消化的食物撑开了自己的嘴巴。“呕!”一波下去,身体仍在抽搐,紧接着就吐了第二波。
不需要这样多管闲事,不需要让人心烦的关心,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一个人就可以处理所有问题!
心里的自己越是这样咆哮,涌上嘴巴的强酸就越加凶猛。
“你没事吧?”鹿原担忧的走上前来,想要扶住弓着背呕吐的自己。
“不准过来!”佐间川对着他恶狠狠的大吼,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动,鹿原愣在了原地。
佐间川恨不得把情绪失控又止不住呕吐的自己捏碎在黑夜里,可是站在身边注视着这一切的鹿原肯定无法理解,他只会凭着愚蠢又顾不及他人的热情做那些多余的事情,纠缠不休又不懂放弃!
破碎的自尊发出着锐痛,佐间川强忍着胃部的翻涌,摇晃着离开垃圾桶,蹲在地上想要捡起丢落的物品。鹿原见状也立刻蹲下来帮着一起捡,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把东西收好,放在佐间川的脚边。佐间川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巴,拿起地上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进了公寓楼。
他扶着电梯的墙面,胃酸仍在肚子里翻涌,惨白的白炽光让苍白的他看上去摇摇欲坠。
家里已经没有人了,等着的女人也许因为联系不上自己生气的走了。心烦意乱的佐间川反而舒了口气。
现在很想一个人呆着,谁也找不到自己。可是望着漆黑一片没有人烟的家里,佐间川捂着胃部走遍各个角落,把所有能开的灯全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