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之注》夢花晓

9、第八章 春天盛开的无尽夏（上） 那是一朵纯

　　在黎永消失后的几天，黎茗并没有流露出特别的悲伤。她只是告诉秦萸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梦里她和父亲还有秦萸三个人，共享了一顿非常美味的晚餐，大家还一起畅所欲言，随心大笑。

　　“嗯，确实很美。”

　　秦萸对自己出现在别人的梦里似乎不惊讶。

　　“我觉得，那就是幸福吧。”黎茗浑身洋溢着满足。“总觉得今后要更加努力了，父亲在一直看着我呢！”

　　“是的。”

　　秦萸应和着。她再次询问过黎茗和甜品店老板关于他们所描述的奇怪事，得到的答复果不其然的一致：最近没有任何古怪的事。

　　显然，由死魂触动的所有事件线已经修复完，此事到此为止，自己也算是弥补了工作上的失误吧。

　　这样看来，自己留在人间也并非一无所获。人类的高中生活实在平淡聒噪，这游戏本应就这样无趣地早早结束；可自己却是对人类越来越不解了。一问程余，那木头脑袋就只会笑着说你会明白的。说来也是，他不过想让自己多活一点，这么早就被我找到答案了，他费尽心思下的赌注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哼，那就再陪你们这些亡命之徒玩一玩。

　　“小萸，去嘛去嘛。”

　　黎茗拖拽着秦萸正在收拾书本的右手臂，使劲摇晃着。

　　“为什么要去？”

　　秦萸烦躁地抽出右手，继续收拾东西。

　　“叶小露的爸爸住院了，作为同学去探望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黎茗这次抓住了她的左手，一本正经地盯着秦萸说：

　　“上次虽说是叶小露不小心把你绊倒了，小萸你也不能总记仇啊。我后来才知道她的爸爸生病了。去探望一下嘛，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聒噪的人类！秦萸稍稍不忿，并没有理会她。叶小露今天确实没来学校，但对她并没有特别印象的秦萸着实不解为何要浪费时间在个“陌生人”上，她还要赶忙回去处理帕尼留下的一堆破事。她迅速将书包拉链拉好，准备夺门而出。

　　“我请你吃甜点～”黎茗仍然拉着秦萸的左手。她歪嘴一笑，邪魅地看着秦萸。“就是上次我请你吃的那种。”

　　秦萸突然就停留在原地，过了一会，她才回过头问：“讲真？”

　　“那当然，我黎茗什么时候说过谎！”她高高地挺起自己的鼻子，“待会我们路过那家店，让崔叔打包给你就行。”

　　秦萸利索地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就丢下两个字：“走吧。”

　　“去哪？”黎茗顿了一会。

　　“医院啊。”秦萸大步迈出了教室。

　　叶小露是个非常普通的女孩。

　　普通到什么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他人眼中的透明人。没有夺目的外貌、出众的才艺、傲人的成绩，和路边来往不绝的人们没有任何不同。曾有同学与她一起结伴上下学，可在他们出去游玩时总是忘记喊她。

　　“你们一起出去玩了？什么时候？”

　　“是叶小露啊。抱歉，忘了叫你，下次会记得的。”同学总是一脸歉意的回复道，却总是遗忘下次。

　　后来，她放弃了融入他们的世界。没有人理解自己，那就独来独往，沉浸于自己的小宇宙，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有人与她结伴，她也是感激地珍惜这短暂的时间，因为她知道过段时间他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同伴。于是高中一年，她竟没与黎茗说过几句话，更别说因病退学的“秦萸”了。

　　与“普通”相对的，却是父母极高的期待。培优班科科不落的她，却没一门可以让父母在别人面前吹扬一番。

　　期待高了，现实如一记重重的耳光打醒了她的父母。

　　“再这样下去，叶小露只能上个普通大学了。”

　　老师的话吓坏了父母，于是高中的她连周六唯一的一天假期也贡献给了补习班。这下，即使有人记得她，喊她一起玩，她也更是没时间与同学玩了。封闭的世界，终于失去了与他人连接的最后桥梁。

　　就这样，平凡，普通，孤独。这就是我的一生吧。

　　叶小露在检查科静静地等着父亲的检查报告，如此想着。这时，一个带着阳光味的小男孩调皮地跑到了她眼前。

　　市医院，内科。

　　医院四处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空气，白色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渲染着巨大的压抑感，让秦萸浑身不自在。

　　“就在前面了，6号病房3床，快到了。”黎茗倒是拎着一袋子水果很来劲。

　　秦萸并没有她那样兴奋。医院这种地方她是经常来的，但自己每次看到的都是灰白的一片，原来以人类视角看医院竟是如此的洁白。

　　即使如此，我也不喜欢这地方。她攥紧了手里打包着小糕点的塑料袋。

　　“小露！”

　　黎茗冲进病房，一把抱住叶小露。

　　“你们怎么来了？”叶小露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两人，然后她瞧见了黎茗手里拎着的袋子，“还买了这么多水果？”

　　“当然要来看一下叔叔啦。”黎茗把水果放在柜子上，“叔叔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哈哈，小病而已。今天只是办理入院手续和一些检查。医生说问题不大，过两天做个小手术就可以了。”

　　“不过你们还是学生，下次来就不用特意买东西了。”

　　叶小露的爸爸正坐在病床上，他的面容许些焦黄，气色并不是太好。就算是这样的回答也是他努力挤出笑容后，想让人宽心而已。

　　“小露，是你的朋友吗？快给人家洗几个苹果吃。”他用责备的语气对着木讷的叶小露说道。

　　“啊啊好。”叶小露这才回过神来，从袋子里挑出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你们等等。”

　　“不用的，这是特意买给叔叔吃的。我自己回家有水果吃，小萸有糕点就够了，是吧小萸？”黎茗戳了两下秦萸，秦萸也就应付性的点了两下头。

　　于是黎茗继续嬉笑着，把叶小露拿出的水果塞了回去。“我们买的水果也不是很贵，叔叔放心吃就行了。”

　　“真是好孩子呐。”叶小露的爸爸看着黎茗欣慰地点点头。而后又不满地瞄了一眼叶小露，“小露，你怎么没叫过你的朋友们来我们家做客呢？”

　　“嗯……以后会的……”叶小露低下了头。

　　黎茗连忙从书包里翻出今天在课堂上记得笔记递给了叶小露。

　　“给你，学习可不能落下，高二了呢。”

　　“谢谢……”叶小露泛红着脸收下笔记，“我明天就回去上课的。”

　　“嗯嗯，那就好。”黎茗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拽住在一旁发呆的秦萸，对叶小露挥了挥手，“那我们明天见吧！记得笔记还我哈！”

　　“嗯！我送一下你们吧。”叶小露放下笔记，拉住秦萸另一边的手，“一起走吧。”

　　三个人从病房出来，在走廊上穿行。即使是下班后的医院，人流量仍旧不减。虽然都在医院，有人笑着有人愁着，有人搀扶着有人躺着，也尽是一幅人生百态的景象。

　　“啊对了，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想上厕所来着，说正事给忘了。”黎茗突然红着脸说，“小露小露，最近的厕所在哪？”

　　“唔……这里是4楼，你走到走廊尽头去瞅瞅，应该有厕所。”

　　“好！你们俩在这等我一下！”一溜烟她就跑没影了。

　　“黎茗还是那么受人喜欢呢。”叶小露舒慰地松了口气，“真好。”

　　“粘人而已。”秦萸终于接上了话。刚刚病房里的场景让她很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异常”，可她说不出问题在哪。

　　一个五六岁模样的、穿着病服的小男孩老远就瞥见了她们，径直小跑到了她们俩面前，高举着一朵白色的纸花大声说道：“姐姐你看！我做出来了！”

　　“啊啊，好厉害，真的被你做出来了。”叶小露接过纸花仔细端详着，这是一大朵四片花瓣的小花集簇而成的大花，“好漂亮，这做的是什么花呀？”

　　“绣球花！护士姐姐说也可以叫无尽夏！”男孩很是得瑟地介绍着，“我想在夏天去公园里看一丛一丛的无尽夏！肯定很漂亮！”

　　“嗯，你一定会看到的。”叶小露拍了拍男孩的小脑袋，把纸花递还给他，“到时你就会发现，绣球花可是有好几种漂亮的颜色呢！”

　　“嗯嗯！”男孩开心地点点头，咧嘴大笑着：“花就送给姐姐啦～”

　　然后男孩扭头就跑进了来往都穿同样衣服的人流中，不见了。

　　“真是可爱的孩子。”

　　叶小露把玩着纸花，看着秦萸还在盯着男孩消失的地方，对她解释说：“今天上午的时候我在检查室外等爸爸的检查结果，刚好遇到他和他妈妈也在等检查报告。那孩子很调皮地在我眼前自己嬉玩着，然后更是直接开心的跟我讲，自己想做一朵纸花出来，想看看一直以来所听故事里的花朵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后来他的检查报告先出来了，一切正常，过几天就可以准备出院了。”

　　叶小露把纸花伸到秦萸眼前晃晃，好让她回过神来理会一下自己。

　　“听孩子的妈妈说，他的眼睛原先是看不见的，前段时间有好心人捐赠了眼角膜，手术很成功，他才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真为他高兴啊，他一定很期待医院外面五彩缤纷的世界吧。叶小露衷心地想着。

　　秦萸终于不再看男孩消失的走廊那头，她只是接过纸花，用手指捏着随它的细杆随意转动着，低声说道：

　　“那孩子，活不过一周了。”

　　“咦？你说什么？”

　　叶小露诧异地看向秦萸，背后一阵发凉，却又突然被人猛拍了一掌。

　　“嘿！你们在聊什么？”上完厕所回来的黎茗好奇地探出脑袋问。

　　“没什么。”秦萸直接迈向楼梯，“快走。”

　　“好啦好啦，你就是嘴馋。”黎茗吐吐舌头，追了上去，还没忘回头挥手与叶小露告别：

　　“小露，你送到这就可以了，你赶紧回去照顾你爸爸吧。明天见！”

　　“嗯，明天见！”

　　叶小露也热情地回应道别。等到两人终于不见了身影，她才举着纸花，哼着小调上楼离开了。

　　手中的纸花还残留着余温，一点一点照亮了她诺大的小宇宙。她也淡忘了秦萸所说的话，开始构思该晚上下笔的日记。

　　唔……今天收到了小孩子的纸花，很好看，得好好保管；黎茗的笔记，很工整，得好好补补；爸爸的晚餐，很重要，得好好准备……

　　看来，今天也是平淡无奇的一天呢。她推开了病房的大门，愉悦地笑着坐回了病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