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之注》夢花晓

5、第四章 逝去之人 死去的人.

　　“第二步——”

　　程余卖弄着关子，看着死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指比划的“2”，才继续说：

　　“在学校交个朋友。”

　　“朋友？”

　　“就是你们的利害关系一致，或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由彼此守护的秘密。”

　　死神冷笑了一下，“我利用他人对你的记忆就行了，又何需自己去找？”

　　程余只是歪头微笑着，而后是如死水般的寂静。

　　甜品店里，黎茗还在商酌着怎么开口，可能长时间的沉默让气氛异常尴尬，她终于憋出了句话：

　　“秦同学，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还说了其他的事，事情比较复杂，我先思考思考从哪里说起。”

　　她索性拿起小刀，切下一小块蛋糕放入自己的嘴中，“嗯！味道不错，你也赶紧尝尝吧。”

　　秦萸疑惑地看着她，但黎茗只是默默地咀嚼着嘴里的蛋糕，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她也只能举起小刀开始品尝蛋糕了。

　　诶，这小玩意味道还不错呀。她眼睛忽的亮了，小刀划下的速度也变快了。一口又一口，小小的糕点被越切越小，不一会儿她面前的碟子就空了。

　　“唔……”秦萸双颊微微泛红，眼睛不自觉地瞥向了黎茗的碟子，“好吃！”

　　“哈哈，是吧。”黎茗看到眼前这个可爱而贪嘴的女孩，终于咽下了已嚼许久的蛋糕。听班主任说，秦萸同学也是经历了生死门，好不容易才痊愈返校的，或许她真的可以理解我呢。

　　“其实，最近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她放下了举着的小刀，开始一本正经地正视着秦萸说，“我先从一切的开始说起吧。”

　　“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患病过世了，而为了医治母亲，家里欠下了高额医疗费。或许是因为无力偿还，或许是因为看不到我懂事的希望，父亲在没日没夜的工作之余，终于渐渐到了绝望的边缘。”

　　“然后，就在某一天，他决定撒手人间，自缢而终。”

　　说到这，黎茗停了停，深呼口气。她发现秦萸正拿着小刀不停地划自己的空碟子，于是她干脆切下一小块自己碟里的蛋糕，叉到了秦萸的空碟子里。秦萸果然满心欢喜地又吃了起来，似乎在享受什么人间美味。黎茗笑了笑，继续以平淡的语气叙述着：

　　“他在我家简陋的小屋里，就在那盏摇摇愈坠的吊扇下，选择了上吊自尽。那吊扇平日看起来摇摇愈坠，可这明明悬挂了个百来斤重的人，却怎么也掉不下来。父亲就在我眼前……痛苦，窒息，绝望……最后一动不动……”

　　“父亲……永远离开了我。”

　　又是短暂的停顿。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死神，他挥舞着巨大的镰刀，砍向父亲，虽然我尝试过阻止，但显然是无用的。现在想来，这应该是记忆过于深刻而产生的梦魇罢了，死神怎么可能存在。”

　　黎茗仍旧没有流露出任何悲伤与痛苦，她只是慢慢地切下一小块蛋糕吞下。

　　秦萸的视线渐渐移向了窗外。

　　过了一会，黎茗才磨磨唧唧地咽了下去，再次开始话题：

　　“我亲眼所见父亲死在我眼前，却从未想过他是想将我抛弃，因为他在死前不断喊着我的名字，那时流出的泪水分明饱含着愧疚与不舍。或许他只是想着自己死去，债务便跟他一起走了吧。后来我搬去了爷爷奶奶家，确实是换得了暂时的安宁。”

　　路边的一个小孩正调皮地飞跑着，然后果不其然地摔了一大跤。

　　“抱歉，说了多余的话。”黎茗察觉到了秦萸的不耐烦，她又切下半块糕点放在秦萸的碟子里。“给你的补偿。”

　　秦萸的注意力果然就被糕点吸引过来了。她一边愉悦地吃着点心，一边试图尽快进入主题：“所以奇怪的事是……”

　　“嗯，奇怪的事就在这里。父亲明明是去世了的；可我在近半年来接二连三收到匿名的信件，无一例外地是对我的慰问与忏悔，每封信件还附了一定数额的支票。我对比了这些信件，都是出于同一人之手，而且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们与我父亲的字迹一模一样。”

　　秦萸的兴致终于来了。“一模一样？”

　　“是的，就算是他人临摹，我父亲的字我也绝不会认错。同时我时常感到有人在偷偷干涉我的生活，比如有时回家，家里明显被人打扫过，或者桌上有提前准备好的饭菜；在上下学路上，有时会遇到某些店老板招呼我，尝不肯留下姓名的人买好的点心……这家店就是如此。”

　　“不能这么说吧，我和你爸都是老相识了，就算没这回事，我也会请你尝新品的。”

　　店老板又端着刚调制好的奶茶与第二份稍大的糕点过来了，他把奶茶一一摆在两人面前，将糕点放在桌子正中央。虽然他还在为秦萸的无礼恼火着，但当看到黎茗如释重负的模样时，他的心情也莫名舒畅了许多。

　　“实际上这半年来我也总感觉在和你爸不时聊聊天，但是回过神来连对方的样子和声音都没记住，简直就像碰了鬼一样。”

　　“是呢，崔叔跟我说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黎茗帮秦萸插好吸管，再把奶茶递给她，“虽然这些事不可思议，却完全不会使人害怕，就像被人保护一样，很温暖。”

　　“对，和老友久别重逢的感觉，我还挺喜欢的。”店老板不爽地看着咕咕喝奶茶的秦萸，“在你们来之前那家伙似乎又来了，还给茗茗的会员卡充了不少钱，我们好像还聊了很久，不过仍旧记不清他的样貌就是了。”

　　“你们两个人还真是奇特啊，一般人应该吓懵了。”秦萸喝猛了，接过两人的话来缓会。

　　“哈哈，最开始是有点害怕啦，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这不可思议的存在。我们没有报警，也没有找和尚做法，嘴上说着不信邪，其实也是私心作祟。很奇怪吧，明明应该是不寒而栗的事情，我却莫名觉得舒心与欣慰。我觉得这是父亲在暗中保护着我，弥补着什么。仿佛一旦我去查个水落石出，父亲就会真正离我远去。”

　　黎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秦萸微微点头，拿吸管搅动着剩余的奶茶，“有一点你说的对，世上没有死神，也没有鬼魂。不过你父亲的事，谢谢你告诉我。”

　　“那个……不用谢的，应该是我要谢谢你听完我啰嗦，有些事憋久了也确实想与别人说说……但是没想到秦同学你竟然不感到惊讶……”

　　秦萸并没有理会她说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这样，我们算是朋友了吗？”

　　“哎？当然……”突然转变的话题让黎茗措手不及。“我们当然是朋友。”

　　“好，我会保守秘密的。”秦萸满意地点头。看吧，交朋友这种事对神明来说根本没有难度。

　　“那我以后就叫你小萸吧！”黎茗倒是接受的很快。

　　好肉麻。

　　秦萸一阵哆嗦。她刚打算继续喝奶茶，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的父亲真的还在这个世上，你会怎么办？”

　　黎茗先是愣了愣，然后笑着摇摇头，晶莹的双眼在垂下的暖灯照射下熠熠生辉。她歪头正视着秦萸，笑着说：

　　“那样的话，我希望能好好的与他告别。”

　　漫长的茶会话总算是结束了。秦萸悄悄走进无人来往的小巷，轻吟着法咒，随着漫天的红色花瓣落下，她已从人间回到了冥界，换上了那身华丽而可爱的礼服。

　　“黎永，死于x年x月x日，已归回冥界。”斯提克斯之书如是写着。

　　死神指着这个名字，再连续轻点三下，整句话便发着微光、亮了起来，她念道：“今生为谁？”

　　斯提克斯之书猛地放出巨光，照亮了整个殿堂。在强光中死神隐隐看到这个人的往生记忆，她看到一位呱呱坠地的男婴，看到他从小就立志要保护女孩一辈子，看到他与长大后的女孩走入婚姻的殿堂，看到他将幼小的黎茗高高抛起再接住，看到他抱起爱妻的尸体放声大哭，看到他在面对不懂事的黎茗掩面而泣，看到他最后用粗绳缠住自己的脖子、留下女儿抱住自己无力的双腿哭嚎……

　　随着记忆的流逝，光芒也逐渐黯淡，斯提克斯之书在这句话后渐渐出现了一小行字：

　　“未入转世轮回。”

　　呵呵，好一个漏网之鱼。死神翻回斯提克斯之书，轻吟法咒，在一阵花瓣飞舞过后，消失在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