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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夜语 在初春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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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阳光洒在窗台的花盆里,惹得嫩绿的细枝透出了芽。那是程余在寒冬种下的一颗种子,原想自己时日无多,让这颗小小的种子替自己延续下去,去看这大千世界璀璨的未来。然而在他艰难熬过寒冬时却一直不见它发芽,他还以为这是颗死胚。
“竟然发芽了啊。”程余坐在床上远远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生命,“真是奇妙呢,对吧,小萸。”
“怎么连你也这么叫。”死神感到自己那高贵畏惧的形象被侵犯,微微鼓起双颊。
“所以后来你去见黎茗同学的父亲了?”程余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一旦习惯与死神的相处方式,会觉得她还挺可爱的。
“是啊,这种灵魂都已经回冥界、还能跑回人间的事,我还真是第一次遇到。普通人的意志应该在刚入冥界时就消散了……还真是顽强。”
“为什么她的父亲没有造成空洞的影响呢?”
“他已为进入轮回之人,重新降世并不紊乱万物运转。轮回的作用本就是填补空洞。”
这样啊……不知为何,程余竟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与他有些相似。
“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死神若有所思地靠在椅子上,单手托着下巴,眼睛微闭着。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人类在想什么。”
是夜,月明星稀。街上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也被初春的寒风吹回了家。死神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一栋高楼下,换上了普通女生的衣物,看起来与路人无异。
斯提克斯之书联系着所有被记载之人的灵魂,无论此人转世多少次、身在何处,只要他的灵魂还存在,斯提克斯之书都能够指引使用者找到这个人。
“就是这了吧。”死神已在高楼的2761室门外,“这个逆改天命之人。”
她按了几下门铃。屋内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深沉的男声:“来了——是谁呀?”
死神并没有说话,那人便在猫眼看了两眼,还是疑惑的打开了门。“你是......”
“你是黎永吧,黎茗的父亲。”死神冷冷地直视着眼前的人。
这是个面容憔悴毫无精气的男人,乌黑夹银的头发和没有丝毫血色的蜡黄肌肤完全掩盖了他本是三十多岁的年纪。死神黯红的眼眸里倒映着他,仿佛看穿了一切。
那人听后脸唰的白了,他猛地关上房门,双腿直打哆嗦,全身倚靠在门上才站稳。“是……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果然。”死神不知何时早已进了屋内,“你的胆子可真大。”
那人惊吓地回头,看到死神已然端坐在沙发上,喝着他刚泡好的茶水。他两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
“死神大人……小人知错……小人罪该万死……但还请劳烦大人许我些时日……”
又是许些时日。最近接二连三的都是这种请求,我又不是爱神维斯特,博爱到满足你们所有愿望。
死神放下茶杯,睥睨着看他:“我凭什么答应你?”
“大人……求求你可怜我……我只是想再弥补一下自己的女儿……我实在对不起她……她才那么小就被我丢下了……”
他的双眼满是悲伤,微微颤抖的双手蜷着抵在地板。
他又想起了在冥界轮回前,自己回溯的一生。本想自己的一生也就这样平平淡淡,毫无价值;可到最后,当黎茗抱着自己的腿大哭,一边大喊“爸爸醒醒!不要睡!”,巨大的痛楚与懊悔这才狠狠敲醒了他。他竟然抛弃了自己每日挂在口中的“最疼爱的女儿”!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自己已经太累,已经厌烦到绝望,什么也扛不动,什么也不去想,只想着追随亡妻,逃离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人间。
倒映在最后回忆碎片里的,分明就是一副懦夫模样……
他苦笑着,“真是的,人只有在临死前才会明白这些。明明珍重的事物就在自己旁边了,却总是贪婪地想要更多。”
“天命如此,你早当死去。逆改天命,你可知其后果?”死神冷漠地注视着他,“强行更改人间正规历史所付出的代价。”
“……我知道……”他叹了口气,“随着强行停留人间的时间流逝,我的灵魂会燃烧殆尽吧……”
“你现在还剩下四分之一的灵魂,就算进入轮回,也可能会因为灵魂的缺失而被排除在外。你可知道?”
“……我知道……”他紧紧攥住自己的拳头,“所以最近才会去干涉黎茗的生活……想在我消失前最后为她做点事……”
死神蔑笑着,真是漏洞百出的回答。要知道灵魂一旦开始燃烧,与之生前联系越深的人,越会随着灵魂的消散被消除关系。
“给看不到、记不得你的人弥补过错,又有什么用?”
“……”
屋内昏庸的灯光压得空气也沉寂了下来。
“死神大人能明白吗……”客厅的吊灯忽闪了一下,拳头在地板擦出咯咯声,“亲眼看到至亲之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给自己带来的创伤……”
“你能明白吗……当你费劲心思回到她眼前时,她却完全看不到你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不!你怎么能明白!”他的情绪突然高涨,整个人愤怒地直起了身。
“我怎么能在这创伤上再撒把盐呢?!你是让我亲口告诉她,其实你父亲没死,你只是看不见他!你小时候看到的死亡是假的,假的!你的父亲不过是为了自己获得解脱而抛弃了你!只想自己能够走的轻松快活!只是为了自己——”
“轰——”
他挥舞着拳头用力砸向门,手上渗出斑斑血迹,不知是因疼痛还是愤怒而浑身颤抖。他接而怒吼道:
“你是让我亲口告诉她,你的父亲还能看到你才大成人,还能看到你被其他男孩子抢走,还能看到你抱着自己的孩子让他叫我爷爷,还能看到你搀扶着晚年的我!你是让我这样做吗?!”
“当然!你不明白!你是死神,是夺取一切生命的恶魔!你又怎么会懂得我们这些渺小又脆弱的人类——宁愿舍弃自己的一切也想要守护的东西!”
咆哮般的怒喊似乎震动了整间屋子。
“啪——”
死神重重地把杯子摔在桌上,她并没有愠色,仍是蔑笑着,“哼,我无须懂你们这些愚蠢无知的人类。你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懦弱去寻死?”
“我遵循天意来将违命之人带回冥界,让他们轮回转世,我又有何恶?”
那男人缄默了,整个人也渐渐松垮了下去。“我……”
“按照冥律,你这种情况理应将你立即逮回冥界,坠入最底层地狱,在烈火中待残余的灵魂燃烧殆尽,永世不得超生。”
“……”黎永全身在抖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换句话说,这世上从此再无此人。
“我本也无需与你闲聊这么多,直接逮你便是。可不巧,我近来做了个无聊的约定,又刚好认识了个绝对相信自己父亲的黎茗。你说了这么多倒给了我几分兴致。”
死神缓缓从沙发起身,带着许些傲慢走到黎永身边,单手搭在他肩膀上,轻声耳语道:
“所以我改主意了,先拿你们玩玩。静候佳音。”
话音刚落,死神便化为了无数红色的花瓣,那些花瓣激荡地涌向黎永,然后散为细小的碎光,消失在了昏暗的房间,只留下黎永一个人瘫坐在地板。
“话是这么说……”
死神趴在程余的床边,把头扭向窗外的嫩芽,望着嫩芽喃喃道:“怎样才能显得有趣呢?”
“我倒有个方法,让两头都得以偿愿。”程余故作神秘地说,“小萸同学要不要听听?”
“都说了我又不是爱神那家伙,偿愿干什么?”
死神吹了口气,在手掌中变出了朵红色的花,那是只在冥界盛开的花。
“或许对你找寻的答案会有帮助呢?”
死神又呼了口气,花便消失了。她把头扭向了程余。
“说来听听。”
“其实也很简单,你不妨这样……”
现在是周五的下午,距离约定的一百天还剩九十四天。
户外的体育课上,大家正在围着跑道进行两圈的热身慢跑。秦萸漫不经心地抬头望望天,白云在天空中留下淡淡的痕迹,就像不曾有过。
真无聊。放学后就按程余说的做吧,看看人类死前除了狰狞丑陋的表情也不错。
“死神大人能明白吗……亲眼看到至亲之人在自己眼前死去,给自己带来的创伤……”黎永的声音又回荡在她脑海里。
创伤?那是什么?会痛吗?
她出神地思索着,却不留神地被谁绊了一脚,狠狠地摔在地面上,半天爬不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那位绊倒秦萸的女生连忙蹲下去道歉,“我跑步不该走神的!”
“叶小露!你怎么回事!”黎茗焦急地跑过来。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女生似乎被吓坏了,“秦萸同学你怎么样了?”
“小萸你也真是的,本来身体就不好,都叫你不要跑步了偏要跑。”
两人分别搀扶着秦萸的一侧,想把她扶起来,却无济于事。
“小萸,很痛吗?怎么起不来,是不是受伤了?要不要去医务室?”
黎茗一大串接连的问号问得秦萸头疼。
她只是摇摇头,揉了揉自己的腿,呆呆地望着天,白云已然消失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