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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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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煦白站起身,他的身形稍显薄弱却依旧高大,凝视着秦洛尧的时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秦洛尧十分陌生的感觉。
是气势,是上位者不容反驳的气势。
秦洛尧第一次在小皇帝的身上感受到这股帝王之气,她讶异的同时,也意识到皇权至上不容反抗的威严。
这种感觉好像枷锁一样,让秦洛尧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仰着头,不自在的舔了舔下唇。
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重,让温煦白的心百感交集。
他逼近秦洛尧,垂眸看着她,能看出秦洛尧的鼻翼起伏激烈。
“朕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你是不是在想,瑞王之死是朕的主意。”
“你为什么,都不曾听朕说完呢。”
温煦白说到第三句话的时候,语调充满了痛苦,脸色和唇色都显得更白了。
秦洛尧有一瞬间感到自己的心明显的颤抖起来,她想伸手去触碰温煦白,这是本能想要安抚小皇帝的举动。
可心头那一股对生命珍惜的倔强让她硬生生的压制住了这个举动。
“华良人也是一条人命。”
那一刻,温煦白的身体微微一颤,向后倒去,好在他的手及时支撑在身后的桌案,没有倒下去。
可秦洛尧的心还是顿了一拍,赶忙握住了温煦白的双臂。
“陛下。”秦洛尧眼看着,温煦白一手抚着胸口,侧着头,抬起眼眸看着她。
“吴良人的性命就可以随意牺牲了吗?”
“尧尧,她甚至不曾犯错。”
温煦白的话,让秦洛尧的思绪犹如五雷轰顶,诧异的神情让她一时间只能一瞬不瞬的看着温煦白。
她试图从温煦白的脸上去看出一些,小皇帝对吴良人与众不同的爱意。
可并没有。
她只在温煦白的眼中看到了逐渐凝聚的湿润,和痛心疾首的失望。
“朕,都是为了你。”温煦白说完,缓缓地阖上眼眸。
不能再看了,不能让秦洛尧看到他的在意和脆弱。
他被伤着了,被自己心心念念十年的女子伤得体无完肤。
沉默让耳畔充斥着心跳的声音。
秦洛尧明白了,温煦白说得对。
她不应该将个人仇怨代入的,对旁人来说,吴良人的那些话,那辱没她父兄的动作都只是就事论事。
她确实没有犯错,却因为踩了她的底线,就被她轻贱了生命。
她何尝不是视人命如蝼蚁,残暴不仁。
是温煦白阻止了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假如,太后真的因此而要了吴良人的命,那她身上就背负了一条无辜的人命。
为了她,温煦白才保下了吴良人。
他一定是又一次顶撞了太后吧。
秦洛尧的第一次由心而发的不舍,看着温煦白苍白的侧脸,微颤的身躯,终究是开口了。
“是臣妾的错。”
秦洛尧调整了自己的方位,迎合着温煦白此刻的动作。
她凑近少年天子,用双手抚着温煦白的肩头继续说道:“陛下身子不适,臣妾扶你先休息一会儿。”
“等陛下说完,再定臣妾方才的冲动之罪。”
秦洛尧的话,换来温煦白逐渐平复的情绪,他缓缓地睁开眼,再一次迎上秦洛尧视线的时候,眼神之中充斥着抹不去的委屈。
他抿了抿唇,只说了一句。
“朕……不是那样的人。”
那一刻,秦洛尧的心软了,她仿佛感受到温煦白的委屈都化作了他眼中那一汪清透的泪水。
秦洛尧主动的抱住了温煦白。
她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着小皇帝的后背。
“臣妾知道,臣妾相信瑞王的死和陛下无关。”
“刚才是臣妾着急了,错怪了陛下。”
秦洛尧的话,她的每一个举动,对温煦白来说是最大的安抚,一点点的,刚才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淡去了。
早前因为功力冲击心脉的后遗症也平复了下来。
“尧尧,你可知华良人的父亲官拜太仓令,是直属大司农管辖的。”
“华家和文家有关?”秦洛尧看着已然坐下的温煦白,连忙给他又温了一壶热茶。
“不仅有关。”温煦白接过秦洛尧端来的热茶,微凉的掌心被这份热意逐渐感染了,“他们的职务密不可分。”
“所以,华良人的父亲对于大司农的所作所为不可能毫无所觉。”秦洛尧跟了一句。
而温煦白继续解释道:“文太妃的父亲,贪墨军饷,克扣赋税的这些所作所为不可能瞒得住太仓令。”
秦洛尧点了点头,她能明白,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前年大旱,粮作物的产量受到严重的影响,朝廷所发的赈灾粮太仓令和大司农必然经手,那这进来的数目和出去的数目,他们两个都是清楚的。
“陛下是认为,华良人的父亲是文家同谋。”秦洛尧说出了温煦白心中的想法。
温煦白点了点头,不过他的后一句话让秦洛尧顿时感到有些愧疚。
对刚才的事情,再一次愧疚起来。
温煦白放下茶盏的时候说道:“朕确实利用了华良人。”
“但是,朕可以保证,倘若最终华良人的父亲并没有同流合污,仅仅是知情不报的话,朕可以恕他无罪,这是朕欠了华良人的。”
这一下,秦洛尧完全理解了。
“陛下所说的人证,就是华良人的父亲吧。”
此时,温煦白又看向了秦洛尧,然后对着她伸出手。
秦洛尧首次那么配合,心中也没有任何抱怨。
就那么自然而然的走了过去,握住了温煦白的手。
“华良人的父亲就算是知情不报,也是罪犯欺君,依照大齐律例祸及全族,那样的话,华良人一样逃不过。”
秦洛尧明白了。
虽然,温煦白这个布局是利用了华良人,可他也是情势所逼。
说不好听的,是废物利用,早晚都是死,倘若华良人这一局里能为稳定大齐做出贡献,也算是死得其所,还能挽救整个华家。
否则,华家的老少才是真正的无辜。
*****
秦洛尧隐没在夜色之中,这一次,她去的不是掖庭,而是冷宫。
温煦白的计划已经拉开了序幕,她必须尽快。
寒凉的夜风呼啸,却无法侵蚀此刻秦洛尧体内那种血脉亢奋的热度。
过去,秦洛尧认为自己和温煦白是各取所需。
她协助温煦白坐稳皇帝的宝座,而温煦白给她提供秦家冤案的证据和线索。
可现在,不一样了。
秦洛尧可以感受到,小皇帝是倾其所有守护大齐,这才是他助她为秦家翻案的真正原因,因为,温煦白也认为她的父兄是冤枉的。
眼窝有些酸涩,秦洛尧吸了吸鼻子,刚才,她真的被小皇帝震慑到了。
她真的没想过,温煦白的每一步走的都是如履薄冰,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最亲的血缘亲人就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可就是在这种境遇之下,温煦白还为她筹谋,处处考虑她的处境。
然而,她之前却认为,温煦白要她杀死文太妃只是借刀杀人,她真的大错特错了。
小皇帝手下那么多人,着实没有必要借她这一把刀。
他是知道,她有着手刃仇人的复仇之心。
冷宫,是金碧辉煌的皇宫之中,最令人畏惧的地方,这个地方不同于诏狱,诏狱或许会取人性命,可冷宫却是杀人诛心,是用时间一点点摧毁人的精神,让你甚至于可能因为没有自由而逐渐从绝望到疯狂。
眼前就是文太妃最后的归宿,秦洛尧不再耽误时间,径自走入了这座没有人气,苍凉且黑暗的大殿之中。
没有走几步,秦洛尧就听见了浅薄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自言自语的说话声。
“为什么会把我带来这里……”
“温煦白,你这个病秧子,你到底要对本宫做什么。”
“你想耗死本宫,你休想,我们文家不会放过你的。”
秦洛尧步步前行,微弱的灯光是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
“谁!”文太妃被一阵寒风灌入时带来的胭脂香气惊到了。
看着坐在褥子上,一手握着灯盏仰头看着自己的文太妃,秦洛尧只说了一句话。
“文家已经自顾不暇了。”
秦洛尧的话让文太妃心头一惊,原本就已经仪态全无的她,更是因为这句话而变得花容失色。
她立刻站起身,厉声质问道:“你胡说什么!”
“文家贪墨军饷,克扣赋税证据确凿。
听到秦洛尧这样说,文太妃无法淡定了,她一下子冲向眼前的女子,试图要去阻止秦洛尧的言语。
可,这不过就是以卵击石。
文太妃瞬间就被秦洛尧控制了,丝毫无法动弹。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文太妃拼命反抗,她慌了,如果秦洛尧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她岂不是死定了。
她不可能再离开这个皇宫。
她会死在这里,这个本该让她飞黄腾达的地方。
秦洛尧冷冷地看着文太妃,她很清楚,文家贪墨军饷所带来的影响。
秦家冤案和文家贪墨军饷这之间的因果关系,在来冷宫的路上,秦洛尧已经透析了。
军饷是边疆将士吃穿用度的来源,除此之外,还有兵器,没有了军饷吃不饱穿不暖还是其次,劣质的兵器是随时会要了那些将士的性命。
她的父兄一定是发现了这一点……
秦洛尧看着文太妃,心头的恨意好像不断燃烧的火焰一般。
这份恨意让她无法抑制,质问声冲口而出。
“你知不知道,那些边疆的将士们是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他们拼尽一切守护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家人,还有你们这些贪赃枉法的畜生。”
“你知不知道,军饷对于前线的将士多么重要,他们的生命是要依靠手中的兵器,可你们就那么轻易的夺走了他们生存的机会。”
“真该让你好好尝一尝,饥饿、寒冷、绝望的感受。”
可能是意识到死亡的逼近,文太妃终于有些崩溃了。
“和我无关,这和我无关,本宫身在深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秦洛尧看着文太妃此刻的样子,即便,她的发髻凌乱,衣衫褶皱,已然看不出身为太妃的体面。
可那衣衫,那首饰,依旧是克扣了赋税所换来的。
秦洛尧伸出手,揪着文太妃胸前的衣衫怒道:与你无关,你这身上的珠宝首饰,你穿的绫罗绸缎,都是你们文家吸了大齐百姓的血所换来的。
文太妃拼命的摇头:“不是的,不是的,秦洛尧你放了我吧,你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的。”
秦洛尧看着文太妃,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样,她忍不住笑了。
这种笑,是耻笑。
“放过你,谁来放过我秦家全族百余口人。”
“放过你,等于默认了我父兄的叛国之罪。”
“放过你,我就没办法放过我自己!”
秦洛尧凑近文太妃,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眼神之中那种绝望一点点扩散开来,直至神情是无比的恐惧。
复仇的快感终于在心头升起。
接着,秦洛尧又说道:“你还不知道吧,瑞王意外落水,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已经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