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不起》小万川

20、第 20 章

　　一进去尹子靳就被带着烟味的暖气熏得皱眉，吧台打着橘色的光，舞池则是一片蓝，这个点人已经很多了，三三两两坐着或站着，大多穿得很单薄。
　　尹子靳是觉得有点热了，这暖气不知道开到多少度，他走了几步，脱下羽绒服，贴着墙给陆一鸣发消息：你们在哪呢？
　　刚发出去，一个人站到他面前，尹子靳抬头，下意识往旁边迈了一步让开，却见那人朝他一笑，说：“尹子靳？”
　　尹子靳一愣，这才好好打量了他两眼，浓眉阔目，额头饱满，头发打了点摩丝，抓得很有型。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身上却难得地有种稳重的气质。
　　尹子靳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这时男人微微侧身，转过头，尹子靳顺着他目光看去，就见他身后角落的沙发上，正坐着陆一鸣和蒋严，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都是男生。
　　尹子靳这才把目光转回他身上，对方伸出手来，十分得体地自我介绍：“我叫周循，循序渐进的循。”
　　尹子靳看看他的手，犹豫了两秒，把羽绒服换了个手，伸出右手跟他握了一下，“你好。”
　　两人的手交握了两秒，同时松开了。这让尹子靳稍微放松了些。
　　“走吧，就等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那桌走去，周循坐下，右手边留了个空位给尹子靳，尹子靳抬头看一眼，原本坐在另一侧的陆一鸣自觉站起来，走到他右手边，一群人往里挪了挪，尹子靳只好挨着周循坐下。
　　沙发是环形的，蒋严就在尹子靳斜对面，中间一个小圆桌，放着几瓶酒和两个果盘。
　　那两个男生一个穿着银色的衬衫，看起来很软，灯光打下来会反光，一边掖进裤腰里，脚上蹬着皮靴。另一个白色V领外面披着件小西装，头发是蓝色的，留了个小辫子。对上尹子靳，他们都主动打招呼，一个叫阿岑，一个叫伊万。
　　尹子靳穿着卫衣，前面还印着个皮卡丘，他多少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勉强点了个头，就听见陆一鸣抢先道：“他叫尹子靳，靳东的那个靳。是个闷葫芦，你们别介意。”
　　尹子靳横了陆一鸣一眼，脸上却没有不悦的神色。
　　“你朋友都挺帅啊。”阿岑笑着看了眼蒋严，“我也想去你们学校了。”
　　蒋严呵呵笑。伊万没骨头地靠在沙发上，手抓着小辫子玩，他朝尹子靳抛了个电眼，被蒋严踢了一脚，“注意点你，不是谁都能钓的。”
　　伊万举手做投降状，连说“没有”。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尹子靳身上，他有点坐立不安了，尴尬地转头去看陆一鸣。陆一鸣眼睛睁得比平时大多了，一脸吃瓜群众的表情，但接收到尹子靳的目光还是凑过去问他怎么了。
　　一桌人没有多寒暄，蒋严开了瓶洋酒，六个杯子拼在一起，直接倒满。其他人都很自然地拿了一杯，只有尹子靳犹豫着，拿胳膊肘撞了撞陆一鸣。陆一鸣正弯着腰撑在膝盖上打字，他抬头看了眼尹子靳，又看了看桌上的酒，用口型说没事，又低头继续打字了。最后还是周循给尹子靳拿过来，放到他面前。
　　舞池里开始奏乐，场子逐渐热了起来。周循为了尹子靳能听清，拿手稍微挡着嘴唇凑近了问：“你是不太能喝吗？”
　　尹子靳一手抱着腿上的羽绒服，点了点头。
　　“这是樱桃酒，度数很低，16度，都可以当饮料喝，放心。”周循的声音也低，但是很自然，听着就让人安心。他自己喝了一口，又微微一笑，对尹子靳说，“你实在不喝也没事，不用勉强。”
　　尹子靳真的收回了手。他听说清酒度数也不高，但是几杯下去自己也醉了，这酒不知道是比清酒高还是低，反正能不喝最好，他不想再在gay面前喝醉了。
　　蒋严一口下去半杯，他抄起桌上的骰盅，又盯住了尹子靳嚷起来：“靳哥，一口不喝啊？那你干坐着有什么意思呀，喝点儿呗，都是同学，也不会灌你。再说一鸣不是在这儿呢嘛。”
　　陆一鸣抬起头，咧嘴一笑，拍拍尹子靳肩膀，“没事，喝多了哥背你回去。”
　　伊万又开了一瓶，兑在一块儿喝了两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朝陆一鸣揶揄道：“你真是直男么？是不是对小尹有意思？”
　　陆一鸣喷了，“我操，我俩认识八年多了，你真别多想。”
　　尹子靳不喜欢别人开这种玩笑，他拿起杯子喝了口，味道确实甜甜的，并不很刺激。他又喝一口，这才放下去，但仍然不说话。
　　“别乱说好吧，一鸣笔直。”蒋严也笑笑，手里捏着五颗骰子玩，忽然丢进骰盅，迅速倒扣在桌上。
　　“玩儿不玩儿啊？几个人？”
　　阿岑和伊万都举了手，周循看着尹子靳，尹子靳朝蒋严摇摇头，“我不会，你们玩吧。”
　　蒋严没强求，又去看陆一鸣。陆一鸣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在按手机，被蒋严喊了一声才抬头，他想了两秒，才说：“你们玩吧，我就不玩了。”
　　“什么事儿啊你。”蒋严嫌弃地白他一眼。
　　“行，那我来吧，免得太无聊。”周循笑着加入了。他边开酒瓶，边凑过来对尹子靳说，“你看着学一下，很简单，就是猜点数。”
　　“行，除了最接近的，其他一人一杯，可以兑饮料。”蒋严说。
　　尹子靳心说学来干什么，他表面上点点头，实际上已经很不舒服了。这里的环境让他不适，光怪陆离，空气很闷，人也太多。陆一鸣从刚刚起也很奇怪。
　　他们几个已经张罗着摇起来，这骰子不是一人一回，是所有人一块儿摇。蒋严他们三个摇骰子都是很花哨的类型，骰盅贴着桌面摇了十来圈，猛地一下扫出桌子，五粒骰子在没底的骰盅里贴着盅壁快速旋转，然后砰地盖回桌上。周循的动作简单得多，他把骰子放进骰盅里盖好，朴素摇了几回就放下了。
　　“九个三。”伊万先说。
　　“五个六。”阿岑毫不犹豫地跟。
　　“五个四吧。”周循说。
　　“七个四。”蒋严最后说，四人一对目光，掀开盖子。
　　八个四，三个是蒋严骰出来的。
　　几人一数，伊万一拍巴掌，又拉开一瓶雪碧兑了杯酒，一口灌了。刚喝下去他脸上有些扭曲，又把骰子盖上，“再来。”
　　“这玩意儿怎么猜。”阿岑嘀嘀咕咕，也兑了半杯雪碧喝了。
　　“都说了有技巧。”蒋严把腿驾到膝盖上，叼着个樱桃说。
　　周循直接兑的水，他喝完了边摇骰子边问尹子靳：“看懂了吗？”
　　尹子靳看懂了，但他不想玩，就抬手蹭蹭鼻尖，摇了摇头。他不喜欢周循凑近说话时的酒气，尤其空气中还有烟味儿。
　　周循笑了笑，把一个果盘移到他这边，“没关系，多看看。”
　　尹子靳实在没觉得他们插科打诨摇骰子有什么好看的，周循人是感觉不错，没蒋严和他另外两个朋友那么不靠谱，但他也生不出什么别的感觉。
　　他转头去看陆一鸣，见他还在打字，忍不住靠过去，“你干嘛呢？”
　　陆一鸣扭头来，脸上有点不耐烦，他按灭手机，呼了把后脑勺，还是跟尹子靳说了。
　　“肖笛又作了。”
　　尹子靳皱眉，“包不是买了？”
　　“她说看了鬼片害怕，非让我去陪她。”
　　“神经病啊，过去一个多小时她不知道？那都几点了。”尹子靳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
　　陆一鸣没说话，手机又亮了，尹子靳看得很清楚，微信电话，陆一鸣直接拒接。
　　“……那跟她打打电话还是可以吧。”尹子靳迟疑了一下，话锋又一转。
　　“我在这接了不更要闹。”陆一鸣脸色冷冷的，一口闷了一杯。
　　尹子靳一想也是，他下意识拿起杯子喝了口，才意识到不是水。不过樱桃酒大概就是果酒，喝一杯应该没什么问题。
　　“陆一鸣来不来？”蒋严连赢三把，有点兴奋了，丢了个抱枕给陆一鸣，高声喊他。
　　“来个几把，别烦。”陆一鸣把抱枕丢了回去。
　　“操，干嘛呢你。”蒋严用脸接了，他不大高兴。
　　尹子靳一看周循几个脸都开始泛红了，突然说：“我来吧。”
　　周循眼睛都微微眯起来了，他歪向尹子靳，不再记得用手挡住嘴巴，距离也过于近了。尹子靳直白地用手抵着他的手臂，不让他靠得更近，周循也不在乎，他笑着说：“你还是别来了吧，玩儿不过蒋严的……听说你是学播音的，嗓子受刺激了就不好了。”
　　尹子靳垂下眼，快速说了句“知道”，就起身去拿骰子，和周循拉开距离。
　　蒋严脸上带着笑，看了一眼周循。
　　尹子靳刚拿在手里，伊万突然把骰盅往桌上一磕，踢开蒋严的腿就出去了。
　　“喂，干嘛啊，这就装不下了啊？”蒋严当他要去厕所，在背后喊他。
　　伊万头也不回，直奔吧台去了。
　　尹子靳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男人刚坐下，伊万已经搭上了别人的肩膀，将那人整个上身都挡住。
　　阿岑嘻嘻笑起来，往周循这边坐了坐，“人家摘花去了。都不想跟你坐一块儿，死直男。”
　　蒋严也懂了，做出嫌弃的表情，“继续继续。”
　　尹子靳微微睁圆了眼，原来他们可以这么开放、这么大胆，毕竟伊万连对方的性取向都不知道。摇骰子的声音响起，尹子靳也两个手捧着骰盅摇了半天，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停下来了，才放在桌上。
　　他不知道蒋严说的有技巧是什么东西，他都放在耳边了，也听不出一点端倪。
　　“五个六。”阿岑还是这个数。
　　“你别了吧，把把五个六把把喝，你真买彩票呢？”蒋严嘲笑。
　　“那我六个二吧。”周循说。
　　蒋严看尹子靳，尹子靳嘴里塞了瓣哈密瓜，眨着眼睛鼓起腮帮子。他一哽，只好清清喉咙说：“七个六。”
　　尹子靳咽下去了，“六个六。”
　　蒋严露出奇怪的表情。
　　骰盅一掀开，六个六，蒋严骰子里就两个。
　　尹子靳心里有些惊讶，看来蒋严还真是能听出点什么。他一抬头，对上蒋严的目光，轻蔑一笑。
　　“有点东西啊靳哥。”蒋严没兑饮料，直接喝了一杯洋酒。
　　“厉害啊。”周循红着脸笑笑，他照样兑水喝了一杯，“我去趟洗手间。”他一起身在尹子靳腿上绊了下，整个人往尹子靳身上一歪。
　　尹子靳下意识往旁边躲，周循在倒下来前手往沙发背上一撑，将尹子靳困在他臂膀之间。
　　尹子靳眼睛一动不动，整个上身缩成一团，紧紧贴着沙发背。眼前的手背青筋鼓起，余光里衬衫底下有很大块的肌肉，周循的身体几乎将他整个笼罩在阴影里，酒气也十分明显。
　　大概过了几秒，身后传来陆一鸣一字一顿的“我、操”，周循才摇了摇头，膝盖抵着尹子靳的大腿缓缓站了起来。
　　“抱歉，我……有点晕。”周循说完，大步跨出去，扶着墙去洗手间了。
　　等他走远了，尹子靳才回身坐直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珠一转看了眼有点呆了的陆一鸣，又吃了块哈密瓜，没说话。
　　“你怎么不去扶着点他？万一摔在厕所怎么办？”阿岑突然笑着对蒋严说。
　　“要去也该是你去吧，我不是gay。”蒋严移开目光。
　　“去你的，gay才不该去。”阿岑又开了瓶雪碧。
　　陆一鸣主动凑过来，跟尹子靳说悄悄话，“看着也不像故意的……”
　　尹子靳又吃一块，嚼了会儿，才点点头，“如果是故意的演技还挺好。”
　　陆一鸣松了口气。
　　周循回来时脸上衬衫上都有些水渍，看来洗了把脸。他清醒不少，四人继续玩儿。
　　这次终于轮到周循赢一回了，阿岑喝完也去了趟厕所，尹子靳没兑雪碧，他也不知道甜的和碳酸饮料兑到一起有多刺激，干脆喝了一整杯，没事就吃果盘。
　　又玩了三轮，尹子靳再喝两杯，阿岑摇着摇着，骰子就滚地上去了，他也不再炫技了，老老实实盖着底儿摇。
　　蒋严真是精得很，尹子靳想跟着他说，也就成功过两次，三杯酒下肚，他脑子也有点不清醒了，想不出来哪种概率比较大，干脆乱说。
　　陆一鸣这时突然站起来，一桌人全看向他。
　　陆一鸣一脸怒气，还有点急。尹子靳一激灵，拽了把他手臂，正色道：“怎么了？”
　　陆一鸣低头看他，胸口起伏着，半天又坐下来。他伸长胳膊搂了搂尹子靳，语气带着愧疚，“肖笛跟我闹分手，非要我过去。我他妈不能白瞎一万之后就被甩了啊。”
　　尹子靳皱眉，他搓了搓脸，最后不耐烦地说：“那你去啊。”
　　“对不起啊，哥真对不住你，你今天少喝点。”他说着，又看蒋严，“蒋严，你别灌他啊，他没喝过的，别太晚回去了。”
　　“咋的了，要走了你？”蒋严一脸迷茫。
　　“有事。听到没？”陆一鸣不耐烦完，又看尹子靳。
　　“对不起靳哥，就这一次……”
　　“你去啊，什么女的啊，快去。”尹子靳抱着羽绒服推推他。
　　陆一鸣一咬牙，拿起外套起身快步出去了。
　　尹子靳一看时间，才八点四十，他呼出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
　　“行了行了，靳哥不太能喝了，要不我再叫几个人过来？”蒋严环视一圈，有些讪讪地问。
　　尹子靳一想着一堆不认识人凑在一块儿，就觉得脑仁疼。他又坐起来，“我还行。”
　　“去跳会儿呗。”阿岑突然说。
　　“也是，我跟你们三个gay待一块儿干什么。”蒋严开着玩笑，就起身往舞池去了。
　　阿岑拍拍衬衣，两条腿细细的，靴子上还有五金装饰，他几步就没入了人流。
　　尹子靳转头一看，周循也看着他，四目相接，周循一笑。他也起身，拉了把尹子靳。
　　尹子靳下意识想甩开，刚一使劲，忍住了，他不得不站起来，踉跄两步，跟着周循到了舞池边缘。
　　场子里放着电音，身边的人都跟着节奏摇摆着，时不时长发和裙摆甩到尹子靳身上。各种香味窜进鼻子里，尹子靳下意识和周循站近了点。
　　周循贴到尹子靳耳边说话，“随便跳，跟着节奏就行！”
　　尹子靳僵硬得像是从头到脚钉了根钢筋，光束打过一张张兴奋的脸，音乐声大得像是在空气中激起电流，紧张感使得他很快口干舌燥，不停舔嘴唇。正好有服务生端着酒走过，周循拿了两杯，递给他一杯。
　　酒是金黄色的，装在三角杯里，看着一口就能喝完。
　　尹子靳没有拒绝，他喝了一大口，才觉得辣，但又不能吐回去，干脆闭着眼睛一口干了。
　　“我不跳了，我回去坐会儿。”尹子靳说，也不管周循听没听清，他转头就走。
　　周循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大步跟了上去。
　　尹子靳在沙发上坐下，又捞起自己的羽绒服抱着，他觉得头有点晕了。
　　周循在他身边坐下，用身体将他拦在里面。
　　“你不舒服吗？”他凑近了问。
　　尹子靳的情绪开始外露，他皱着眉推在周循胸口，“我眯会儿，别烦我。”
　　周循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看着尹子靳燥红的脸颊和嘴唇，坐得更近了些。
　　尹子靳费力地睁开眼看他一眼，踢了他一脚，周循低头一看自己裤腿上的印子，用小腿将尹子靳的两条腿都压紧了，不让他再动。
　　“你要睡就安静睡吧，别发酒疯。”
　　尹子靳皱皱眉，像是听进去了，忽然变得乖下来，他松了手，短短的睫毛眨了眨，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