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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亚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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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贺樊宸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向他。其中大部分穿着泰雷兹的队服,有几个跑F3的时候关系比较好的车手也来拉着他的手臂和他耳语一句“干得漂亮”。樊宸只觉得自己戴着手套的手不断地被人握住,上身被人拉近。他的头盔接受了几十次爱抚,丹尼甚至还在他的头盔上印了个吻。樊宸觉得自己像是个被不断摸头的大号娃娃,可他这会心情太舒畅,也没有那么多介意了。
从下车到走到称重点这短短十几米的路被他走了十分钟。称重的时候他把头盔卸了下来,赛道上的热风总算吹到了他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来一丝属于自己的笑容。可这时候,他又突然被一种熟悉的感觉吸引了——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两点钟方向,果真看到陈晖在远处看着他,和他抬手打了个招呼。
樊宸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陈晖穿着CFM的灰色上衣和一条黑色长裤,带着一个棕色的墨镜,胸前的围场证被风吹得飘了起来。那一刻起,樊宸才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把这场比赛跑完了。
他一直有件事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说出来矫情:就是他对陈晖有心电感应。从他们十五岁短暂相识又离别之后,每次陈晖给他跨国电话或信息推送的时候,只要手机一响,他就能立刻感觉出这消息是否来自陈晖。正确率没有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并不太能用科学来解释。只是陈晖回英国之后忙于训练,他忙于学习和比赛的双重摧残,慢慢地,两个人还是淡了。
两个人在那一个半月之后第一次见面,是两年之后的银石赛场。樊宸本来自己比赛已经很忙乱了,偏偏在某一刻弯腰搬轮胎的时候突然感到了什么,他顺着那个方向抬头,就看到了维修通道另一边正看着他的陈晖。
朝阳映在陈晖身上,在沥青路上拉出来一条很长的浅浅的影子。手下刚从保温毯里拿出来的轮胎散发出的橡胶味儿和这一幕景象牢牢结合在一起,永远地留在了樊宸的记忆中。陈晖长高了不少,仔细看会发现气质变了很多,更沉稳了但也更锋利。不过陈晖相对于他来说本来身高就不高,体型也偏小,可并不是没有肌肉的那种瘦弱,正非常适合当车手。陈晖左右看了看车之后就朝他跑了过去。樊宸刚刚把手从轮胎上挪开站起来,陈晖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那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这两年的所有往来里,从未提过那个比赛周末在陈晖卧室发生的事。好像那些事情就被封存在了那个卧室里,留在了那里,不会被带走但也不会消失。就是在想这些的时候,陈晖主动结束了那个主动开始的冗长的拥抱。他放开樊宸,笑了:“好久没见了。两年了吧。”
樊宸点了点头:“嗯,两年了。”
“你今天来跑比赛?什么时候进的雷诺方程我都不知道。”
当天银石的赛程安排,雷诺方程之后就是F3。
“你什么时候进的F3,我也不知道。”
陈晖于是舔了舔嘴唇:“忘了和你说。”说完又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有时候不太想和你聊赛车……”
其实他们这两年聊赛车确实很少,尤其考虑到两个人每天生活中占比最大的事情就是赛车了。也因此,他们俩聊天并不多。每天聊日常能聊多久?尤其两个人还一个比一个忙。
“理解。”
樊宸没头没脑地说了句理解,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理解什么。
最初的亲近就好像是两年前戛然而止情感的残留,这会儿说了几句话之后,陈晖的眼神已经开始明显往别处飘,仿佛突然之间从天而降一团尴尬,把两个人咣一下罩住了。
这事情有点像一个人在工作场合突然遇到了初中同学。本来大家都人模狗样要进行商业谈判,可一互相认出来之后,眼里的同行瞬间变成了当年坐在前排的那个傻逼。彼时两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正处在想要四处树立人设向世界证明自己的时期,猛然遇到这种与最真实的自己有羁绊的人,是会有点想逃避的。
陈晖找了个借口离开之后,樊宸其实一直到跑完比赛才缓缓感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失落。他起初都没想起来自己这失落是哪来的,扪心自问了一会儿发现,不过就是来自和陈晖那短暂的重逢。和故友重逢竟然会让人感到失落,这让樊宸觉得莫名其妙,还有些不愿意承认与面对。
后来,在离开银石的房车上,他看着车边灯映着公路上一条一条划过的白色标志线,才终于敢对自己承认:我对陈晖的幻想从未停止过。
这一次樊宸自然再也不可能躲过车队的庆功宴。小林开车把他和金九贤拉到了市里的一个酒吧。他被拖进去之后发现里边一大半的人都是围场出来的。围场出来的人里一小半是冠军车手的团队,剩下的就是已经自己把自己喝嗨了的泰雷兹。这场怕是要折腾到明天凌晨,而且大概率有车队报销。布克朗大奖赛之后F1的赛程就进行到了亚洲区,樊宸本准备趁着两周空档回一次中国。可他一踏进就把便彻底打消了第二天上午就飞走的想法,向大势屈服。
他一进去,泰雷兹的人就开始鼓掌狂欢。甚至冠军的工程师们也有些在为他鼓掌。这站的冠军也是去年的世界冠军,叫杨斯·特里特森。杨斯也主动走过来,和樊宸握了握手,认可了他这站的成绩。
杨斯大他十几岁,算是他半个儿时偶像了。樊宸被这么一祝贺才有了庆祝情绪,回到泰雷兹区之后刷刷刷要了十几杯酒,说是请车队同事的。
小林知道他不是那些围场少爷,就问了问:“你知道车队报销吗?”
樊宸在震天的音乐声中对着小林放松地笑了笑:“知道。放心。谢谢。”
“那就好。”小林点了点头,“趁大家还清醒,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关子卖完之后,小林转头对着舞池狂喊了一声:“汉娜——”那还是樊宸第一次见小林这么大声说话。
汉娜今天化了妆,好好弄了头发,穿这一条黑色的贴身短裙,但踩了一双平底。她从舞池里艰难地挤出来,坐到樊宸对面随便抄起不知道谁的酒一饮而尽。樊宸有点被惊到了,一言不发地看着,眼珠随着汉娜的一举一动移动,要不是惧于汉娜的淫威绝对掏出来手机拍视频。
“好消息。”汉娜顺过气来之后对他说,“前悬挂有眉目了。”
“啊?”
樊宸万万想不到好消息是这个消息。
“今天你防罗德曼那两圈吃路肩吃得狠,掂出来了几条数据,终于让我们搞明白了问题在哪里。”汉娜又端起了桌子上的另一杯酒,“来,敬罗德曼。”
樊宸只能一脸懵逼点了点头:“敬罗德曼。”
在那杯酒之后,樊宸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喝醉就对不起车队的这些人了。即使他并不喜欢喝酒,也不介意暂时放下一切尽情玩乐。他很多记忆都慢慢模糊,只记得喝到一半CFM车队的人也来了。记得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陈晖,和那个夏尔·图尔坎走在一起,很亲密。记得陈晖也穿越人群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回头看向了他,愣了几秒之后仰头爆笑起来。
第二天上午,在宿醉之中,樊宸最先想起来的就是这个笑。他的脑子里像是长了个锯在来回锯木头,他每一次移动都是刺啦一声巨响。就是这么一个脑子,给他的第一个认知是,陈晖笑得真好看。
樊宸在自己清醒过来之前就把手伸到了裤子里。
最后他靠着纯粹的意志力从床上爬起来喝水洗澡。洗完澡出来之后,他发信息问九贤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离谱的事?
九贤也过了很久才回,信息也很简短扼要:“记不清了,你好像非要睡酒吧的桌子上。”
这倒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樊宸松了一口气,又倒到床上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酒店房间内外都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和浴室排风扇的声音。樊宸觉得布克朗大奖赛和庆功宴都好像是几天前的事了。他一下子有点不知道自己又身在哪里,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一个城市,下一个目的地又要奔赴哪里。
回了一会儿神之后,他先是按开了手机,发现没有什么人联系他。估计车队的大多数人今天也都会在昏迷中度过。
然后他突然灵光一现,想起来了一些什么。
人在疯癫之后的清醒最可怕。樊宸如丧考妣地点开了自己的短信箱,映入眼帘的就是他和陈晖的iMessage界面。最近的是凌晨三点的一条信息,他发给陈晖的,陈晖已读没回。
“如果我下一场还能有分,我们就在上赛的别墅里做。”
其实陈晖不回一定程度上也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态度恰恰不是拒绝,而是接受。如果陈晖不想,他会回复个“你喝多了”之类的。如果陈晖真的想,他会沉默,然后行动。
樊宸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和陈晖的这种关系。他们有太多隐秘过往,十几岁的时候又都装逼装得太狠,所以现在只能做围场里的陌生人。樊宸大多数时候不会为此失落,因为他人生中其他的事都太重要了,总会把这些失落盖过去。可有时候他也要问自己,拿了WDC之后呢?他真的就会感到满足吗?他真的就可以平静下来了吗?这些问题统统没有答案,只能等到那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实现了之后才知道。
相对于这些来说,开车多么简单。
就像他们那么挣扎,也早晚有一天会搞定的那个前悬挂一样。赛场上的事情,总得来说还是能够公正地回应人的努力和天赋。但感情是无解的。并不是樊宸在赛道上超越了陈晖,陈晖就会爱他。
樊宸总要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一事实。因为他也在不断地把它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