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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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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正赛上午,陈晖在CFM的车房前接受采访。旁边调车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绊到了他坐的那个椅子的椅子腿,结果不仅陈晖摔到了地上,CFM的一个换胎工也磕在了旁边的轮胎堆上,把小指窝骨折了。
陈晖手肘上擦掉了一层皮,看着鲜血淋漓的。他忍着痛把采访做完,然后才去医疗室。进医疗室的时候,那个小指骨折的换胎工已经在打石膏阶段了。那人抬头一看是车手,也不顾自己手上正在进行的石膏,直接站了起来。
“亨利,真的对不起。”他一脸悔恨地对陈晖说,“不会影响你的比赛吧。”
这是句明知故问的话。要说影响,那肯定也不会真的影响。没有车手会因为这种小事就不上场了。但是两小时的比赛一直出汗,伤口肯定会很疼。不过是陈晖知道那种竞技状态和肾上腺素作用下,他根本也不太注意得到这种疼就是了。
陈晖温和地摇了摇头,却并不热络:“没事,放心吧。”
一直到他坐下来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清创,那名换胎工仍旧在不断地对他说对不起。他实在听不下去,就随便扯了个话题和对方聊了起来。结果聊着聊着,发现他们竟然是曾经跑过同一场卡丁比赛的对手。那个时候那位换胎工17岁,陈晖12岁。
围场里这样的技师大有人在。追不了梦就近距离围观别人追梦,也挺不错的。
换胎工叫马克·科沃斯基,捷克人。陈晖清完创要上一个敷片,车手专用,特殊吸汗材料做的。敷片和一些基本不怎么用到的零部件一起整箱堆在一楼角落里。医疗官去拿的时候,科沃斯基的石膏其实已经干了,可以走了。可他仍旧留下来,想和陈晖多说两句。
“我明年拿到工程学位证之后,就能升车组技师了。”马克站在窗前,背着光,深金色的头发罩了一层暖色的光晕,“亨利,我想去你的车组。”
陈晖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
科沃斯基于是理解地笑了一下:“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希望你知道这件事。说出来你不要笑我,当时那场比赛之后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进F1的。我一直期待能在赛道上再见到你。你比F2的时候我就一直关注你的比赛——”
这些话被推门而入的医疗官打断。医疗官因为屋内的气氛挑了挑眉。陈晖和科沃斯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医疗官将敷片贴好。陈晖在伤口全部处理完之后就站了起来,科沃斯基本来靠着墙,如今也站了起来,显然要与陈晖一起出门。陈晖开门的时候,将对方让了出去,结果科沃斯基并不离开,反而还在门口等着陈晖一起走。
陈晖从小到大遇到的这种人其实不少。毕竟他长得好看又有钱,看起来身材也并不高大,表面来看很像猎物。因此陈晖惯常能立刻分辨出来谁是以狩猎的心态在接近他。可是他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来科沃斯基的态度。说是交朋友的话,科沃斯基也未免显得太热切了一些。可若说是追星或狩猎,科沃斯基又显得太过从容、友好。
另一个在这方面一直让陈晖迷惑的人其实就是樊宸。樊宸毫无疑问在狩猎他,可是陈晖感受不到危险。
想到这里,陈晖笑了笑。毕竟他也实在没什么可怕的。他和科沃斯基时刻身处整个车队的监管之下,而他自己又不是不能打。
“走吧。”他上前一步,与科沃斯基并排走。正要开口,却被科沃斯基抢了话。
“呃,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不是什么跟踪狂。我可能算是你的车迷?不过我自己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太像是一个粉丝。因为赛车也是我所热爱的,你更像是一个在围场里我非常欣赏的人。”
这话说得太高明了,陈晖在心里想。他抬头审视着科沃斯基:“你们是能自主选择车组?”
科沃斯基点了点头:“可以。”
此时他们下了楼梯,走到了围场后边的那条路上。放眼一望全是各个车队的功能中心,穿着各种颜色队服的人来来往往。阳光把水泥地都照成了亮白色,陈晖眯着眼,抬起手去挡一挡太阳。他正眯着眼回头和科沃斯基说“那明年欢迎你”的时候,樊宸正好迎面走过来,看到了他手臂上那一大块敷片。
陈晖只觉得自己的手肘被拉住了,然后他转过头,看见樊宸有点发愣地看了看他受的伤又看了看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伤口。樊宸的头发被风吹得立在头顶,瞳孔缩成很小的一个眼,显出他巧克力色的虹膜。陈晖本能地觉得那是他活的短短一辈子中非常重要的一瞬间。他似乎在那一瞬间做了决定,又似乎没有。樊宸的神情几乎可以说是有点迷茫的。就好像他是被陈晖受的这点小伤牵着魂就走了过来,而他自己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亨利。”
科沃斯基在旁边叫陈晖,陈晖才回过神来。
“啊,你……”陈晖吞了吞口水,“你先回去吧,我和菲利说两句话。”
科沃斯基点了点头,冲他和樊宸都笑了笑,然后走了。
等陈晖再转过头的时候,樊宸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肘,人也看着回魂了不少。
“你受伤了?”樊宸问他,“这么大一片?”
陈晖仿佛卡带一样静止了一秒,接着突然大笑了起来:“哇!你不知道!刚才真的太丢人了!我正在接受采访,摄像机在眼前架着,他们推轮胎的架子勾到我做的那个,那个椅子的腿,然后我就直接在摄像机镜头前边翻了!”
对于陈晖的这一串输出,樊宸皱起了眉,一时间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陈晖……”他叫了叫陈晖的名字,然后舔了舔嘴唇,“擦伤?没事吧。”
陈晖看着樊宸的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没事。”陈晖摇了摇头,“你今天看着心情不错,有好事吗?”
说到这个,樊宸低头笑了,有点腼腆。他再抬起头看着陈晖的时候,眼睛里像是一下子带了比阳光还强烈的光芒。他很犹豫,这犹豫是那种有点男孩气的欣喜和狂妄。
“现在告诉你还太早了。”樊宸看着他说。
陈晖立刻就明白了好事发生在哪一方面。他心里有点被震撼,难以置信地看着樊宸:“真的假的?!”
结果樊宸笑出了声:“这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操,还能是什么。”陈晖眼都不眨地看着樊宸,“我也高兴。你卖我那件事一笔勾销了。看来你没白卖我。”
于是樊宸笑得更大声:“这就知道我为什么卖你了?”
突然,出于某种直觉,陈晖抬手按着樊宸的头推了一把,抬脚还做了个虚踢的动作。
“得了便宜还卖乖,真的太欠揍了你。”
樊宸尽情地笑,再加上他俩这种打闹,惹得周围不少人都在看。陈晖估计马上就能有一套照片出来,配新闻大抵不过就是说两位中国车手在中国站双双失利之后冰释前嫌。陈晖心里知道,他们俩现在这气氛太兄弟了,太朋友了,太坦荡了。
好像从他们开始能在赛道上直接比拼起,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关系。
陈晖咽了咽口水,去舒缓自己有些干涸的喉咙。他拍了拍樊宸的肩背,朝P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回去了,还要调车。你走不走。一起?”
樊宸笑着点了点头:“走吧,我也回去。”
安曼大奖赛之后,确实是陈晖没心情。托耶瑜的时候,谁也没往这方面想。上海的时候是樊宸明确地拒绝了他。陈晖不是傻子,他知道樊宸对他心思是很深的。床上关系不仅仅是樊宸想要的,他自己也很喜欢。可不知道为什么,到此刻,陈晖却又觉得好像那些都并不值得,并不重要。
不值得什么呢?不值得陈晖将其作为他和樊宸的关系的总和吧。
关于他和樊宸的关系,他曾经想过很多可能性。只是如今竟然成为了朋友,似乎还要成为普通朋友,是陈晖想一千一万次也绝对想不到的。
“樊宸。”陈晖叫了一声。
樊宸正在喝水,颈部肌肉在皮肤下十分显眼,喉结在肌肉间滑动。他今天真的太好看了,陈晖想。樊宸喝完水之后眨着大眼看陈晖,用眼神问他“什么事”。
陈晖摇了摇头:“没事。就想说,希望你下午比赛顺利。”
“嗯。”樊宸点了点头,“你也是。”
然后两人就聊起了铃鹿赛道几个比较难过的组合弯角。
赛场闻起来就是一种机油和橡胶的混合气味儿。他们刚回到赛道区的时候还能闻见,过了两分钟嗅觉就麻木了。他们两人在泰雷兹的P房前分了道。樊宸站在泰雷兹换胎区那里,又看了陈晖的背影很久。他突然想起来,他和陈晖从安曼大奖赛之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朋友以外的关系。但他并不太着急,或者说他正耐着性子。
“菲利。”汉娜从P房里走出来,看着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陈晖的背影,“怎么了?你们俩发生什么事了?”
“啊,没有没有,就是说了两句话。”樊宸笑着看向汉娜,“起步,你想用什么胎?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吧。”
“正要找你说这事。预计下午两点赛道温度要上到40度。但第一个stint我们还是得跑长一点。”
“嗯,因为速度没有优势,就拼一下晚进站吧。”
“那就黄胎?”
樊宸想了一下,然后拍了板:“黄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