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卡西欧三角 ...
-
在围场的大多数人即使不是车手也往往是喜欢开赛车的。
就像小林泽明,如果不是做赛车工程师,其实可以拿到薪资更高的工作,或者至少性价比高很多。来F1的人谁还不是更多为了充值信仰。小林是个半路出家的工程师,本来是在罗罗做空气动力,十几年的F1老车迷,所以当泰雷兹给他发了意向函之后,他想也没想就答应,即使工资砍了半。
小林今年31岁,看起来却还像二十出头的样子,在围场喜欢穿颜色特别鲜亮的裤子。他一个人兼了比赛工程师和建模工程师,对于回到日本比赛这件事默默地激动了很久,甚至晚上睡觉失眠。从飞机落地开始,小林就自动变成了全车队的向导,操着自己不断夹杂英文的母语帮助当地向导协调各种交通工具。泰雷兹的比赛工程团队关系非常融洽,所有人都任由小林上蹿下跳。这团队本身也是樊宸从未考虑过转会的原因。
一定程度上来讲,人和人相遇靠的是缘分。然后当一个群体中有大部分的人都能共同为良好氛围努力之后,一切都会落入正向循环。
等车队到了酒店之后,小林已经筋疲力尽了。
樊宸并没有和车队一起离开上海,而是又多待了一天。他看着社交媒体上陈晖从浦东离开时发的状态,想了想,点了个赞,然后就再没有怎么看手机,专心陪家人和朋友。
他在家吃最后一顿午饭的时候,电视上正好播到了之前给电视台录的节目。在这个节目播出之前,还放了一个剪辑片段,将樊宸和陈晖在上海站的整个过程播放了出来。樊宸直接把电视关了。
他爸正往桌子上端鱼,看到这一幕没说话,自己默默回了厨房。
樊宸以为自己改签过一次机票,就不会再碰见什么送机的车迷。结果等他到了浦东机场,发现在值机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被围了五六层。樊宸托了行李之后,就转身带着车迷们走到了一个不影响人流的角落,对着离他最近的几个车迷就伸出了手。
因为樊宸从来没有在机场或酒店给车迷签过名,所以起初几个人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樊宸带着口罩和帽子,大家也看不出他的表情。只剩那一双眼睛,透露出来一种平静的锐利,让人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视线。
最外圈的两个姑娘小声议论:“你觉不觉得上海站之后他就变了。”
“哦哦哦是我也觉得。没有原来那么……那么妥协?”
“可能还是有点不开心。”
“是啊,那样比完谁都不会开心吧。”
车迷们发现樊宸要签名之后就开始疯狂往上递各种能用来签名的平面。有人匆忙之中摸出来了周末比赛的门票,有人是直接递上手里的中国国旗,有人是翻出来了樊宸的照片。樊宸不签国旗,于是拿国旗的车迷有扒下自己的手机壳递上了手机。大概这么签了几十个人之后,樊宸挥了挥手,轻轻说了句:“谢谢大家,麻烦让一下吧。”
然后就摩西分海一样让出来一条通道。樊宸带着那种有点阴沉的攻击气场,走了出去。
整个人群形成一个半圆,跟着他一起移动。
从上海站之后,很多人被樊宸“圈了粉”。原因一方面是他开着一辆垃圾车竟然还能有相当不错的成绩,另一方面就是他和陈晖撞出去之后他的做法。人们都喜欢在自己喜欢的车手身上看到人性又特殊的一面。而那种中国车手之间的相惜又共鸣到了所有车迷对他们两人无条件支持的那种基本民族情感。樊宸刚刚撞墙之后,导播立刻就把泰雷兹的车队无线电放了出来。樊宸那整整一分钟的沉默中充斥着失望和痛苦——这当然就来自车迷们的脑补了。
之后,他对车队说“我没事”。说完这句之后,他用中文低声骂了一句“靠”,然后是一声长而颤抖的痛苦叹息。
陈晖在整个TR里说的还是英文,就连脏话也是英文。这就没有樊宸那段TR能够触动人。
樊宸走进安检口的时候,还回头和大家打招呼说了再见。然后他就听见人群想起此起彼伏的“再见”、“铃鹿好运”、“加油”、“路上平安”。樊宸走进去的时候,还听见其他旅客议论,“这谁啊,明星吗”,“不是,好像是今年进入了F1的那个中国车手”。
“F1?”那人问了一句。
“就是赛车,方程式赛车。四驱车。”
“哦,哈哈哈,知道了。”
这让樊宸突然觉到一种轻松。在上海比赛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住酒店,可是回到家之后,那种家庭的气息又真的在蚕食他的比赛意志。在中国,就连头等舱的乘务都不知道他是F1车手。樊宸于是安安生生闭目养神,顺便在脑子里默铃鹿赛道的走线。
铃鹿是中高速赛道,对于泰雷兹这种引擎动力跟不上的车来说基本上是可以判死刑了。周五自由练习赛的时候,泰雷兹的软胎成绩基本和前边车队的中性胎成绩差不多。这是怎么想办法都没有用的,就像樊宸说的,你每圈慢别人一秒以上,就算车开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CFM那边一直拖到周四才确认日本站陈晖继续代打。陈晖坐在一辆调校各方面根本就不适合他的车里,周五自由练习赛的时候跑了第二。樊宸心里多少有数了,周日他会被套圈的。
樊宸练习赛结束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心情很不好。毕竟连着两站都不会有什么好成绩,让他本来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冷却一半。他取下头盔,将赛车服脱了一半挂在腰上。泰雷兹队服里边吸汗的那一层是黑色的,贴在身上显出来一点点肌肉轮廓。
作为一个比较容易吃胖的人,樊宸日常饮食上和体能上的付出都比较大。F1车手是运动员,这点会被很多不了解的人忽视。他们要在高温的赛道上开着时速三百多公里的赛车跑两个小时,承受好几个G的重力加速度,心跳始终在120左右。车手的心肺功能必须极好,肌肉力量也必须跟上。总不能过一个弯,把脖子给闪了吧。
金九贤见樊宸一出来,就立刻跟上去接头盔送水。
大多数时候,樊宸是很照顾别人的,不像很多其他车手。车手们承受的压力大,工作本身也就是专注于开车这件事,人际关系属于加分项,只要沟通能力没问题就行。他们是实实在在上赛道的人,肾上腺素和竞技情绪作用之下,发点脾气非常正常。
但一直以来,只要有人找樊宸说话,樊宸大多数时候都会态度端正,展现出来自己的认真和耐心。这是非常可怕的情商和意志力,金九贤很佩服。
可是这次,樊宸看都没看他就把头盔塞到他怀里,接过水杯。更别提说什么谢谢或聊一两句废话了。他拿了条毛巾擦汗,同时看着数据屏幕。金九贤见他专注,就像走到一边给他留些空间。只是樊宸并不是真的没有注意他,反而很清楚他在旁边的一举一动,甚至包括他的情绪状态,他的疑惑和他的尴尬。
“九贤。”樊宸转过身叫住他,“等我一下。”
金九贤愣了愣:“啊?”
樊宸把毛巾扔到了旁边的台面上,水杯也放下,把赛车服的上半身在腰上打了个结:“找个地方聊聊吧。”
车手有时候是会这样的。
他们缩在围场那些不被注意的角落里,有些人喜欢独自一人,有些人会让车队的人跟着,去释放他们比赛中的压力和情绪。自我怀疑,挫败,现实和梦想的落差……这些都足以毁掉一个运动员最好的竞技状态。赛场心理疏导自然也就成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金九贤知道这就是那些极少有的、樊宸都需要心理疏导的时候。他放下了一切其他的事情,把手里的东西堆在最近的平面上,然后手机关静音,跟上了已经离开P房的樊宸。樊宸在前边沉默地走着,似乎相信金九贤一定会跟上。最后他找到了最偏远的楼梯下的一块小阴影区,靠着墙慢慢地坐下了。
他看着金九贤也在他的旁边坐下。
樊宸是一个情绪反应偏滞后的车手。这种车手在事情发生的当时可以很平静理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内心毫无波澜。情绪反应滞后也就意味着情绪延宕期很长。可能某一站樊宸在赛道上翻了个致命错误,一两周之后,下一站甚至下下一站比赛的时候,他的自我怀疑和悔恨才会达到一个巅峰。
而这种时候,已经很难分辨问题的根源到底是什么了。如果任由这种负面情绪堆积,一两年之后,车手的表现就会落入一个低谷。有人能从低谷爬上来,有人就再也上不来了。
所以,上海站之后陈晖那样强烈的即时情绪反应并不一定是弱点,反而某种程度上算是优点,是有利于运动员竞技状态的保持的。樊宸这种 ,恰恰是最费手的一种。
樊宸没有直接开口的打算,因此金九贤观察着他的表情,尝试找切入点。
“樊宸,我们要再复习一遍那个事实。”这是他们一贯的开头,“F1比赛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它不像是任何其他运动,它很残酷,因为它不仅仅取决于运动员的个人表现。所以,车手必须学会接受挫败,接受运气。你要相信你和你的车,专注于开车本身,即使你所处的局面非常被动。除此之外的事情,你无法控制,也因此不需要成为你的烦恼。”
金九贤看着樊宸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点了点头。
“上海站。”樊宸说。
金九贤十分耐心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樊宸沉默了很久,眼神一直在变化。他像是一个在主动回忆噩梦的人。可是他必须回忆这些,因为他总觉得当时在赛道上是有另一种可能的——不管有还是没有,不管他做对了还是做错了,首先他得去开始面对这次退赛,不然他会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汉娜给我做过简单的复盘,但我不太同意她的一些看法。她认为那个事故是避无可避的,可我自己心里知道,长直道开到一半我就已经看到他们俩在缠斗,也隐约觉得两个人都有些不理智,可能会有事故。”樊宸的声音有点低沉,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泰雷兹的车在直道上太慢了,所以我当时认为,在直道上提前减速是不可接受的。所以当陈晖和马卡洛维奇确实相撞的时候,我油门给的还是满的。”
金九贤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说——”
“如果我对赛车没有这么强烈的不信任和焦虑,这次事故我完全有能力避开。”樊宸停顿了一下,“九贤,那是上海站……”
那是金九贤第一次听到樊宸的声音有点抖。
车手在赛道上会进入一种很专注的神奇的状态。他们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慢,半秒钟的时间流逝感被拉长成了平时的好几秒。这一方面是因为肾上腺素、因为专注,另一方面则来自长年累月的反应训练。因此他们在300km/h的高速下仍可以对事故作出准确的反应。金九贤听不止一个车手这样描述过。
“我明白。”他轻轻说。
樊宸摇了摇头:“这是我在F1的第一场上海站。这是泰雷兹要拿中国国内赞助商的关键时刻。我们当时明明位置那么好。不仅是我对赛车的不信任,还有我太着急了,还有我太在乎陈晖了。赛场上那么多车手,他不应该成为过于区别于他人的对手。”
“你觉得这会影响你的表现。”
“他已经影响了我的表现。”
“但是樊宸,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我想是没有。”金九贤前倾身体,稍稍靠近了樊宸,“陈晖在赛道上的时候,你虽然不稳定,但有时候会跑出来非常惊人的速度。很明显,你的状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樊宸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你的那种决心,那种强烈的胜欲,那种为了千分之一秒也毫不退让的状态……我只能说,陈晖不在的时候,是很少有的。”金九贤短暂沉默了一会儿,给樊宸自己消化反应,然后他犹豫了犹豫要不要推下去,“或许,如果你想和我聊聊你们俩之间的事情——”
这话头刚起,就引来了樊宸一声长长的沉吟,然后他向后坐,靠在了墙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
金九贤点了点头:“等你想清楚了,或者想找我说了,随时找我也行。”
樊宸头抵在墙上转过来,看着金九贤:“我不想被他套圈。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很烦躁。很暴躁。”
“我知道。但这不怪你,也不是你能力不足,是车的问题,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一点。陈晖也会很清楚这一点。”
樊宸点了点头,把头转回去,放空看着斜上方的一块光影。
“不想说话了,陪我坐会吧。”他对金九贤说。
于是金九贤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一直到太阳变成了橘红色,楼梯的影子被拉得两米长。樊宸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但他也并没有睡着或放松。他在与自己脑子里的所有迟疑和犹豫进行博弈。那是车手必须自己走过的路了,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