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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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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中国车手在上海逛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
樊宸的手机起初疯了一样地响。樊宸最后干脆和车队交代了之后就把除了他爸妈之外的所有人静音。陈晖早就关机了。手机扔在樊宸那辆普惠的抽屉里。
“上海变了很多。”陈晖说。
这种感受在樊宸那里并不太强烈,毕竟他还是经常回来。他们只停下吃了两次饭,买了点东西,其他时候就是开着车在上海的街道上转。此时就要感谢现在先进的实时导航技术,让他们可以避开大部分的堵车路段。绕到晚上十点多,去加了一次油,然后又转到了晚上一两点。
等城市归于安静后,樊宸放松下来,把车窗放下,一只手支在车窗框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樊宸喜欢开车。抛去一切所有的职业性质不谈,他也很喜欢开车。开车使他安心。方向盘在手的时候他内心就像有一条源源不断的河流,或许激荡或许平缓,但从不停歇,就好像一种永恒。方向盘就是樊宸的定海神针。他只要握着方向盘,头脑就是清楚的,心就是定的。
陈晖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略过的风景。樊宸有几次以为他睡着了,可是回过头去看,就发现他还是睁着眼,眼神中也毫无睡意。樊宸开到了一个很偏的高架,应该是新修的,连指示牌都没装完。见没什么车,樊宸就关了窗户,切了驾驶模式,手指放在了换挡拨片上,终于感觉舒服了一些。
“我进弯的时候不该去走外线的。”陈晖突然说。
随着这句话,樊宸加了速。
“其实转过去的时候,因为反光,我看见缓冲区的路面情况了。但是当时太着急,就抱着侥幸心理。”陈晖继续说,樊宸确定没有测速之后就把车速提到了130左右,“是我判断错了。”
樊宸按着拨片,直视着前方摇了摇头:“比赛就是这样,有时候打不过运气。”
他过了一辆开得贼慢的现代,然后是一辆奇怪的加长版的大众,接着又过了一辆奥迪。
“不完全是运气不好。”
橙黄色的灯杆照着空荡的路面。前边没车了。
陈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问他:“没车了,不加速?”
“这是高架,不是赛道。再快就没必要了。”
这话让陈晖笑了笑:“你真是一直都没变。”
樊宸甚至把车速降了一点,然后在一个匝道朝着安亭的方向去了。
“我们两个这几年,其实说话很少,你不觉得吗?”他问陈晖。
“嗯,我知道。”
不过就是比赛,讨论技术细节,上床,偶尔调两句情。也是最近才说得稍微多了一些,还是因为两个人在F1的车手席位不稳定。
陈晖早就注意到了樊宸的道路选择,但是这会儿才问他:“要回上赛?”
“去开你的车。”
“哎,放到那也没事的,回来找人去拿一下。”
“我想开你的车,行不行?”
“你都有F1开,还看得上我那辆CFM?”陈晖想了想,“赛道早关了。这样,你旁边停一下,我和你换,我开。”
CFM根本没有量产车型,在上海给陈晖配的也是一辆超跑。除了在赛道上,他就很不喜欢引人注目。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不得不去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所谓的“富二代”可能就是有这种义务。但如果遵从内心的想法,他并不想被太多人看见。
樊宸叹了口气,问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到上赛?”
“明年,中国大奖赛。”
这孩子气的回答让樊宸哭笑不得。或者都不能称为孩子气,而是得叫少爷脾气,得叫娇气。樊宸于是真的靠路边将车停下了,解开了安全带之后示意陈晖和他换位。陈晖也解了安全带,看也不看他就拉开了车门绕到了驾驶座的那一侧。
樊宸示意陈晖让一让,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陈晖的手扶住车门,准备绕过去。樊宸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把门推上,右手扣住陈晖的手,左手压着陈晖退到车上,然后凑上去,轻吻陈晖的嘴角。
“操。”陈晖低声骂了一句,“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样。”
“开房吧。”
“陈大少爷,这是中国,比赛周,你发泄情绪不要拉着我。”
陈晖听完就笑了:“你自己没有情绪?我看你不止比赛的情绪,还有点其他情绪。别憋坏了,菲利宝贝。”
这声菲利叫得樊宸突然就失去了兴致。他松开陈晖,绕回到副驾驶坐了进去。陈贵被晾在那里愣了很久。等到樊宸有些不耐烦了,他才转过身弯下腰朝着樊宸投去了一个狠怒的眼神,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普惠起步的时候,轮胎都空转了,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陈晖,你要记住,在F1里你就是要学会接受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你想要一辆好车?太难了。你想要干净的一圈?就是得看运气。你和另一辆车轮对轮蹭到了,有没有损伤,你也控制不了。”
“这就是你先加入F1一年给我的经验之谈?我开了那么多年赛车,这些道理不需要你来讲。”
“不,你不明白的还有很多。”樊宸突然转过头直视着陈晖的侧脸,“那种在赛道上就是怎么都追不上前车的感觉,你有过吗?F1就是和低级赛事不一样。你推到了极限,也眼看着别人越跑越远。或者你拼尽全力,拼到发现自己终于离前车近了一点之后,轮胎已经没有了。十圈,二十圈,你追车的时候希望比赛永远不要结束。可你防守的时候呢?车的性能差距太大了,对手每圈快你一秒,你防得住吗?”
“我可以。”
樊宸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你可以。我一直都相信你可以。”
陈晖低声笑了笑。
“但是就是因为你太快了……你太强了,所以你受不了委屈。你有天赋,所以你面对挫折会很烦躁。”
陈晖没有说话,因为樊宸是对的。
最后,樊宸说:“我没有资格教导你。但是这些建议,如果你想赢,就必须要听。”
陈晖的眼神在这短短的一两分钟里变了。樊宸可以看到陈晖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他的眼中重新有了坚定的神采,有了不顾一切的决心。而不是刚刚从车上下来时,那种虽然强烈但却非常混乱的杀气。陈晖在路口调了个头,转而往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在第三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红灯。陈晖把车停在白线前,看着红色的秒数一下一下跳变。突然,陈晖说了一句:“谢谢。”
樊宸摇了摇头:“不用。”
灯一跳绿,陈晖就轰着油门起了步。这是车手的职业病。他根本不需要去刻意集中精力,红灯灭了开始前进已经成一种条件反射和本能。
“跟我回家吗?”他问樊宸。
“不了。”
“樊宸——”
“我也有自己的家,再晚也要回去的。”
“靠,行……”
他们开着开着,就回到了拥挤的市区道路。即使是普惠,在一排一排的民用车里也显得扎眼。只是上海这样扎眼的车也太多了,大家早就习惯了。其实就算是陈晖真的开一辆CFM在路上,也不见得会引起什么关注。
陈晖把车开到了他自己家门口。这地方樊宸并不陌生,如今看起来,和多年以前也几乎没有变化。因为要换到驾驶座,樊宸也下了车。陈晖没有邀请樊宸进去,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谢谢。”
樊宸这次终于笑了。只有一点点。他那个很浅的酒窝在车灯的斜射下无比显眼。嘴角有一个小坑,陈晖一直没问过是怎么留下来的。似乎是个伤疤。他只是在亲吻樊宸的时候经常感觉到它的存在。有一会儿,陈晖觉得自己和樊宸之间的性气氛几乎都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种很单纯的欣赏和相惜。而正是因为这种单纯的感情,陈晖第一次意识到,他是很喜欢樊宸的。
就是最简单的对这个人的喜欢。
“你什么时候飞日本?”他问樊宸。
“跟车队吧,可能明天下午。”
陈晖点了点头:“那铃鹿见。”
“铃鹿见。”
樊宸转身走的时候,陈晖下意识抬手想去拉,连脚也上前了一步。他们因为训练,肢体反应实在是太快了,也成了一种烦恼。
“樊宸。”他叫住了对方,“说实话……只要不是赢了比赛,那第几,有多少积分,有没有领奖台,完赛还是退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没有太大的感觉。”
樊宸侧过身看向他的时候还在轻轻地点头:“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但是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
这句话才终于让陈晖从今天这晕头转向的狂风骤雨中停下来,落地了。
等樊宸重新开车离开,方向盘上早已没有了陈晖手的温度。他回到家之后,爸妈都已经睡了,他房间的桌子上放着切好的水果。樊宸带着一身的疲惫去洗了个澡。在热水和蒸汽之中,他去回想陈晖退赛时候的眼神……
他们并不固定上下,看时机,看心情。陈晖刚开始时会是个很有意思的情人,但是来感觉之后,就老想把自己隐藏起来。这个时候,樊宸就要用攻击性把他剥开——一定程度上来讲这就是他最享受的那部分。那之后,陈晖要么会表现出来绝对的顺从。要么,陈晖就不顾一切地利用樊宸,露出来一种残暴和冷酷的动物本能。樊宸无法分辨自己更爱哪一面。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由那种湿冷的触感引起一阵颤栗。最后,樊宸睁了眼,看着浴室的墙壁,浮现在眼前的却是自己和陈晖。他知道这样将陈晖和自己的关系变复杂是很不明智的。这种情境多少分散了他对比赛的专注。
可是,又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陈晖一样激起他绝对的战胜欲。
胜利像超车一样,会让人成瘾。这是一种极致的来自获得感的快乐。樊宸现如今每一天的底色都是焦灼。金九贤曾经尝试缓解他的这种焦虑情绪,却发现这种焦虑情绪和战胜欲根本剥离不开。
临睡之前,樊宸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每次睡觉之前都只有这一个想法。
如今他太慢了,他太慢了。泰雷兹也太慢了。必须要更快,要更快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