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落地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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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宸和陈晖在欧洲赛道重逢之后的一周，他们又在酒吧碰见了。樊宸只是和朋友一起去喝点酒，朋友也不是围场的朋友，是他初中同学，如今在当地上学，叫王冉。樊宸只会英语，出来玩还要靠王冉带。本来他家里有点困难，都不打算出来了。可他妈妈坚持他出来和朋友聚一聚。樊宸心里知道他妈妈是想让他出来放松，只是难免也会想，是不是真正想要放松的是她而不是他。
王冉个子高，身上也有肉，反而樊宸这种做车手的体型都比较小巧，站在她身边像是她的弟弟。两个人一起走进酒吧的时候，只是想简单坐一会儿，喝点酒聊聊天。可没想到刚走两步，就迎面碰上了樊宸认识的人。
那是F3的一位车手，比樊宸大两三岁。樊宸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樊宸。
再往里走，他就看见了陈晖。
陈晖被朋友簇拥着，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那种少爷气，看得樊宸下意识就抓住了王冉的手臂，拉着她坐在了一个比较远的地方，没敢再往里走。王冉突然被他抓住，有点被吓到，但看昏暗灯光里樊宸慌张的神情也就没说什么。她隐约觉得樊宸对她好像没什么界限感。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慢慢意识到了樊宸的性向。
陈晖在和那群车手拼酒。
那是樊宸没有见过的画面——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他没想到电视剧里演得还挺真实。柠檬咬一口，一排小酒杯连着喝。从陈晖侧脸的神情，樊宸可以看出来酒的度数很高。
“你认识？”王冉探身问了他一句。
“嗯，认识。国内比赛的时候认识的。”
“不去打个招呼吗？”
樊宸摇了摇头：“算了吧，他们那么热闹。”
后来王冉才告诉他，说那天他的表情非常扭曲。
樊宸和陈晖两个人那天还是对上了话，只是陈晖可能不记得了。
大概就是樊宸去完洗手间回来碰见陈晖他们喝多了在那大喊大叫。樊宸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走过去了几步，正好陈晖一转身直直面对着他。吧台灯光是蓝色和紫红色，映在陈晖的眼里。陈晖停了一秒之后，突然就朝樊宸扑过去。樊宸下意识地把对方接住，就听见陈晖说了句：“你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樊宸把陈晖推开了。
可能是因为陈晖身上的酒味儿，也可能是因为他身上的香水味儿。总是就是陈晖身上那种昂贵的金钱气息，让樊宸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他和妈妈一起住的MOTEL。那一推好像把陈晖推懵了。陈晖几乎跌坐在地上，好在另一位车手扶住了他。那位车手盯着樊宸看了一会儿，低声用法语骂了一句，但没有直接和樊宸起冲突。
陈晖站起来之后就恼了，冲上去揪着樊宸的衣领就要打。可是他手脚都没力气，不过是自己把自己扔到了樊宸怀里而已。王冉那时候也围了过来，下意识去拉樊宸的架。只是陈晖的拳头从樊宸耳边挥过，直接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他就势搂住了樊宸，挂在了樊宸的身上。
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的地方，陈晖亲吻了樊宸的颈窝。
十几岁青少年一下子就有反应了。樊宸慌不择路地把陈晖从他身上扒下来，转身就和王冉跑了出去。
那会儿天已经比较晚了，路上除了醉鬼也没有什么人。王冉追着他跑，拉住他之后大声用中文问：“怎么回事？樊宸？”
声音回荡在街上，有几个喝醉的人回头看向他们。
“没事，我俩有点……”
这话没说完，不知道怎么说。樊宸心里无名火窜上天，他怕再说就要误伤王冉，所以一抬脚揣在了垃圾桶上。
“你干什么！”王冉上手拉住他。
樊宸摇了摇头，在那之后就一个字也没往外说。
第二次进站是一片混乱。
第三十七圈，以为一辆威廉姆斯失去动力停在了赛道旁，所以出了安全车。安全车一出，所有人都往维修通道里挤。法拉利5.3秒，红牛危险释放，勒克莱尔和维斯塔潘的两辆车几乎在维修通道撞在一起。好在维斯塔潘还是把勒克莱尔让了过去，让的同时在无线电里疯狂大骂。这一次小小的冲突引起了维修区的堵塞。樊宸虽然没有尝到安全车进站的甜头，可他也切实避开了这场混乱。
安全车一带，之前的所有差距都荡然无存。樊宸知道自己还有机会。他前边是一辆刚换了新软胎的车，在比赛工程师的提醒下，樊宸很理智地决定不追它。安全车带了三圈，进去的时候，头车压车压得太厉害，后边车阵全乱了。
樊宸把之前对重新动态发车所有想法都抛诸脑后，唯一的念头就是避开事故。他好不容易绕开了一地碎片，又被不知道一辆什么车蹭出了赛道。但好在他回来了。回来之后他也不知道自己第几，就闷头往前跑。过了两辆车之后，车阵才重新拉开。
车队无线电里，他急着问工程师刚才的碰撞有没有对车造成影响。
“菲利，我们这边看是没有的。你的感觉呢？你的感觉应该更准确一些。”
“哦，我，是啊。”樊宸喘了口气，“我感觉没什么问题。我们现在第几？”
“第五。”工程师回答。
“陈晖呢？”
“谁？”
“亨利。”
“哦，他第三。”
樊宸松了口气。
可这也意味着，他看到的不远处的橙色赛车，就是陈晖的CFM。
樊宸的这个名次是不真实的，因为他还比别人少进一次站。但他的速度还可以，因此他需要靠着这段时间一个相对干净的节奏，和后车拉开距离。天晴了之后，赛道温度在慢慢提升。他的中指仿佛机械一样一下一下按着换挡拨片，进弯，出弯。当比赛跑到一个比较干净的位置，前后无人的时候，在高速和高重力加速度的影响下，车手有时候会有点恍惚。
恍惚着，樊宸惊觉自己忘了喝水。
比赛中脱水是很绝望的体验。他赶紧补充了几口液体。安全车进去一圈之后，樊宸重新掠过发车直道。他瞟到两侧的看台，迎来看台上成片五星红旗的挥动，才会突然意识到这是在上海，在自己的家乡。
上赛的一切他都是熟悉的。就连控制塔投下来的阴影他都很熟悉。也因此，几乎在发现前方一号弯发生事故的同时，他就在脑海里预演了所有自己可能的走线与选择，然后知道自己的“存活”概率不大。
事情发生得很快，他并没有功夫去产生一些情绪反应。
长直道上是他唯一能看见前边两辆车的时机。长直道末尾，在DRS效应下，马卡洛维奇驾驶的那辆红牛追进了陈晖的CFM。或许因为是中国大奖赛，或许因为是这样特殊而难得一次的机会，樊宸看着陈晖在入弯前疯狂变线尝试防守，也因此，樊宸一下子就逼近了缠斗的两辆车。
他尽量减速了，可是有点晚。
也有点倒霉。
马卡洛维奇太不理智了。他为了抢线，直接把陈晖逼出了赛道。一号弯的缓冲区是潮的，抓地力和赛车线完全不一样，陈晖就直接打转了。打转了之后蹭碎了马卡洛维奇的前鼻翼。整个赛道，被横着的CFM和受损的红牛封死，樊宸没有办法，只能也从外线去绕。
他看见陈晖拼尽全力把车救回，可是因为线走大了而在出弯时两轮出白线。樊宸的余光看着他因为左前胎压到砂石区而再次失控撞墙。与此同时，他自己压到了碎片，直接冲着刚刚停下的CFM而去。
开赛车这么多年，樊宸从来没有害怕过撞车。有些时候撞车甚至是一种相对可控的情况。可是那一秒，樊宸几乎可以说是绝望的。
拦腰撞上去就是当年安东恩·胡贝尔的事故重演。砂石地让他根本无能为力。
樊宸能够看见正在拆方向盘的陈晖惊恐地看向他，然后从座舱里站起来想要跳出去。在最后时刻樊宸闭了眼，然后他感觉到自己撞上了那辆车。但是撞击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强烈。
砂石地，赛车冲上去的一瞬间就失去了速度。
樊宸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没有撞上陈晖的座舱，而是扎在了陈晖赛车的车头和护墙之间。他立刻转头去找陈晖，发现陈晖也正向自己快步走过来。樊宸缓了缓神，才听见车队无线电在叫他，问他有没有事。
“我没事，我没事。”樊宸赶紧回答。
他的整个手臂都是麻的。
他取下方向盘，然后和陈晖的视线对上了。
能从头盔里露出来的只有陈晖的一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樊宸觉得自己狂放的心跳慢慢落了下去。他出座舱的时候，手臂仍旧是麻的。这种感觉他已经习惯了，任何车手都已经习惯了。
出来之后，他愣愣的往前走了几步，却直接被陈晖拉住了。
“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
“你撞得应该还没我严重啊，为什么那么半天才从车里出来？还有你撞过来的时候……”
到了这会儿，两个人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回头去看H看和K看已经炸翻天的观众。
他们看着看台，看着围上来的Marshall，看着低速掠过他们的其他赛车，突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陈晖不再说话，转身的同时摇了摇头，摘下手套摔进了座舱里。他只给樊宸留下了一个背影。樊宸知道自己正在全世界注视之下，可他不太在乎。他跑了两步追上陈晖，直接揽住了他的肩膀。陈晖将他推开了。
摄像机怼着他俩的脸在拍。樊宸不在乎，又追了一次。
陈晖低着头，躲着摄像机。樊宸干脆直接用身体帮他挡住了摄像机，倒退着走。
“陈晖，还有下一次。”
陈晖的眼眶是红的。他摇了摇头。
“还有下一次。”樊宸重复了一句。
陈晖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
再多的，樊宸自己也想不出来还能说什么安慰他了。陈晖的心情他又何尝不明白呢？他自己不也是一样的心情。
樊宸转为和陈晖并排走。两个人沉默着。他们回到P房之后，樊宸就去看了撞车时的车载回放，发现陈晖当时根本没有什么“惊恐地看向自己”，只是正常离开赛车的同时有点被吓到了，做了下意识的躲避动作。樊宸换下了衣服，带着车队新闻官就往采访区而去。
路过的所有中国人，都在安慰他。但他甚至都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落地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