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落地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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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胎保温毯撤掉的那一刻，樊宸看到汉娜给他比了个放松心情的手势。广龙、二汽、商汽三家到上海大奖赛正赛当天为之都还没有任何动作。他们的心态也很好理解，都是想通过上海站再进一步观察一下泰雷兹车队的表现。这里是上海，是樊宸的家乡。这条赛道是他从小就跑了无数次，闭上眼也能完全默一遍的赛道。
上海当天阴有小雨，赛道温度只有21度。赛道全场5.4公里，比赛进行56圈，如今的赛道记录仍旧是2004年迈克尔·舒马赫的1分32秒238。比赛工程师在暖胎圈简单地和樊宸交代了一下前后车的轮胎情况。樊宸排位赛跑了13，在右侧，一号弯是右手弯因此他只能走内线。陈晖排位赛跑了第三，是非常非常有利的位置，如果发车把握好，很大概率可以通过发车抢到第二。
樊宸知道，今天他是彻底的陪衬了。
观众席上的事情都好像在遥远的另一个宇宙。围场内、赛道上，每一位车手都在争抢自己可能达到的那个位置。樊宸受赛车所限，对两位主场车手的横向落差并没有什么感觉。应该说如果他能和陈晖跑到一个集团，他才真的要在心里打一打鼓。
“你目前胎温很好，各个系统工作正常稳定。祝你好运，菲利。”比赛工程师最后对樊宸说。
樊宸按次序将自己停在发车格里。最后一把搓方向暖胎的时候，他在赛道中线瞥到了陈晖一眼。因为樊宸排位赛没有进第三节，因此他可以选择自己发车的轮胎。陈晖只能用做出最好成绩的那套红胎。
周五的时候，他看到陈晖在赛道上练了好几次起步。
他几乎靠着纯粹的肌肉记忆，就正好将视线落在了五盏悬着的交通灯上。樊宸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身边就只有引擎的低鸣。那红灯亮了第一盏。樊宸心想，来了。等红灯亮到第五盏，樊宸脑中已经只剩下最单一的STOP/GO反应。
五盏红灯同时熄灭，他周围的引擎声瞬间暴涨。
他正前方的赛车起步很好，樊宸吸着尾流跟着那干净的赛车先就直逼上去。他感觉自己一连上了两三个位置。本来卢卡排位跑了12，就在他左前方，如今已经完全不见踪影。樊宸小心地抢线、避让，随时准备好应对自己或别车的事故。但他们很快就靠近了一号弯，一下子两三辆车并排，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后边几辆车的路线被封死，樊宸暂时不用担心防守。他抢到了内线，过弯的时候，已经越了左车半个车身。
一号弯他们都开得小心，速度很慢，一旦争到干净线路，樊宸立刻给油。他的加速点稍稍比坐车提前了那么半米，因此他出弯之后两秒，就占据了位置。
“干得漂亮。”比赛工程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现在在第八，我重复一遍，第八。”
樊宸的父母此时就在泰雷兹的P房里。
樊宸用一套新的黄胎，第一圈没跑完就已经和后车拉开了距离。工程师一直在无线电里和他报后车的秒数，樊宸却压根没有听。他的前方是一辆法拉利，从赛车性能的角度来讲，他应该是追不上的。可是樊宸发现那辆红色赛车并没有在自己视线中远去，反而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前边那辆法拉利怎么了？”他问工程师。
“发车擦了前翼，可能有些影响。”工程师似乎这才意识到樊宸想要什么，赶紧补充，“他现在的圈速是39.8，你是40.1。他是用了三圈的红胎。如果你能再推进一点的话，用不了几圈你就会有机会。”
“他会进展吗？”樊宸问。
“目前看不确定。如果有新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追车是很费胎的。法拉利如果这两圈需要进站的话，樊宸就没有追他的必要。可如果他不进，他就有必要咬死，在DRS打开之后静待他轮胎衰减，自己就能有机会。
樊宸忖着自己的胎，觉得两圈下来衰减不明显，就放开了手脚吃路肩想要咬住。追车自然很枯燥。过控制塔的时候，樊宸看了一眼排位屏幕，发现陈晖已经过掉队友萨克逊，上到了第二。
突然，樊宸觉得这一切都发展得好快。
陈晖如果在上海拿到分站冠军——他竟然有些不敢想。就算陈晖在这里拿到一个领奖台，那也是传奇一般的人物。人们会爱死他……包括樊宸自己。只是陈晖就已经朝着冠军的位置逼近了吗？那个地方对于樊宸来说那样遥远，对于陈晖来说，如今看，或许触手可及。
发了两圈的呆，樊宸突然发现那辆法拉利进了许多。
“我们俩现在差多少？”他问工程师。
“2.0。”工程师回答，“他在掉圈速，现在每圈比你慢0.5秒。”
操。樊宸在心里骂了一句。我是要在上赛道上超法拉利了吗？
他曾经的轮胎印就好像在眼前一样。转眼之间，他已经离梦想这样近了。
可是又那么远。
车与车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之后，比赛陷入了第一阶段的无聊。可车手之间的争夺才刚刚开始。樊宸又追了两圈之后，终于迫近到了那辆法拉利的一秒之内。他有些着急，想要尽快过掉。因为法拉利如今已经比他慢了，是在影响他的节奏。泰雷兹赛车用的雷诺引擎，从纯动力的角度来说和法拉利其实差不多。可泰雷兹赛车弯内稳定性太差。樊宸追近后又跟了两圈，每次都是在直道上咬上之后，又在连续弯里丢时间。他知道自己再这么追下去将丧失轮胎优势。工程师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但他很想超过去。
这件事可能性不低，考虑到当前两车的速度，也不难。樊宸屏气凝神做了尽量干净的一圈，没有考虑追车，而是放平心态走自己的线，不被法拉利影响节奏。他想，如果法拉利这一圈还不进站，我下一圈就开始攻击。
路过维修通道入口，法拉利并未驶入。
樊宸兴奋了。
他一直是个很需要调动的运动员。开F3的时候车队就这样评价过他。“菲利平时是个不错的车手，可如果他能被调动起来，就会成为一个好车手。”当时他所在车队的领队这样说他。樊宸被调动起来之后，很多反应、决定都在不会再经过逻辑思考，而是出于直觉和本能。他在八号弯尝试走内线失败，内线被法拉利封死了。于是樊宸紧逼着法拉利的线走，一直到十号弯之后的短直道，始终没有动作。
十一号弯，他抽头换了线路，法拉利有些措手不及。但那个线路并不好，他被法拉利甩开。可实际上樊宸瞄的是十二、十三那个长弯。樊宸在十一号弯的佯攻失败，早早刹车，法拉利为了防守晚刹车，在后续长弯的线路中就被动。樊宸切到内线，法拉利没有给他留位置——可是等到了十二号弯入弯之后，就由不得他了。
正切十二号弯的时候，樊宸在内线已经落后法拉利半个车身。
他靠着轮胎优势，一直到几乎把法拉利逼出赛道，才在13号弯走了个非常大的线路，彻底越过了红车。
他要封红车的线，防止出弯反超；也要尽量提高出弯速度，防止直道用DRS和尾流反超。这是一个两难局面。樊宸此时做决定已经完全走本能。电光火石之间，他模糊地感觉法拉利轮胎应该已经彻底不行了，因此他弯内速度并不高，凭直觉预测法拉利的线，就压着那条赛车线跑，压制着后车，又在出弯之后立刻提速，甩开了它。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心里突然非常确信，那就是法拉利唯一能走的线路。
跟车跟了这么几圈，车手习惯和赛车实时性能已经仿佛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法拉利在被过掉之后就进站换胎了。这也标志着红胎起步的那一批车将开始迎来进站窗口。樊宸继续在赛道上推进，被激活的大脑闲不下来，开始琢磨之后的策略。
“天气预报怎么样，会下雨吗？”他问工程师。
“目前来开概率很低，只有百分之十五。”
“我感觉轮胎还能撑十圈。”
“好的，那就请在赛道上尽量这么做吧。”
比赛工程师这话的尾音被什么人掐断了。过了几秒之后，无线电里竟然传来了汉娜的声音。具体的某一方面的工程师是很少在无线电里直接和车手通话的，除非赛车出了得她亲自出面帮樊宸解决的问题。
樊宸多少有些预感。
“菲，陈晖出站之后很可能在你前后。根据我们的计算，他也很可能在进站中被萨克逊undercut。”
这种undercut显然就是车队指令。毕竟，陈晖跑得再好，也就这么十几分。罗德曼手里过百的积分才是争夺年度名次的资本。
樊宸在无线电里笑了笑：“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觉得你会想知道。”汉娜说。
其实樊宸心里清楚，汉娜是担心过了法拉利之后樊宸又泄了气。她想帮他保持这好不容易调动出来的状态。樊宸得承认这招有效。他前后没车，这一圈开得却无比专注。过了长直道之后跑最后一个弯。一转过去，樊宸就紧紧盯着维修通道的出口。
这会儿，太阳出来了。CFM橙白色的赛车迎着阳光出现，正正好并在了樊宸之前。
他只有这一圈的机会。
陈晖换了黄胎，虽然比樊宸的胎新胎多，但刚出站胎冷。今天的赛道温度低，轮胎温度上来不会那么快。陈晖刚上赛道节奏还没跑开。樊宸只有这一圈的机会。
那一分多钟无比漫长，樊宸的眼中只有赛道、阳光、CFM。他有时候觉得自己逼近了一点，可是又被陈晖拉远。他有一个弯，有机会过了半个车身，他的前轮几乎擦到陈晖的后轮。可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了赛车抓地的极限。他踩了刹车，过弯的时候几乎四轮出白线。泰雷兹又颠又摆，等稳定住之后，陈晖已经追不上了。
“放松，放松。”工程师在他耳边说，“我们仍旧有自己的比赛要跑，菲利。”
“我知道。”
樊宸放了节奏，花了小半圈重新找回自己的路线。不过刚才的推进也让他摸到了轮胎的实际情况。其实比他想象的要乐观。
“我想再跑几圈。”他在无线电里说，“胎还可以。我圈速怎么样？”
“40.5。”工程师回答，“不过这是你上一圈追陈晖的圈速。这一圈，我估计会在40.7左右。”
“进站窗口？”
“我们需要你再推四到五圈，那样的进站窗口最理想。可以吗？”
“收到。”樊宸说。
下一圈，他就把圈速提回到了40.5。胎差了，但是车也轻了，樊宸觉得他只要不犯错，四到五圈是没有问题的。其实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已经非常挣扎，刚出站的车他根本挡都没挡就直接放了过去。靠着这样的开法，樊宸在第二十圈进了站。
出站之后，他落在全场第九，且是一个非常干净的位置。路过竖屏的时候，他看到陈晖的名字从第四上到了第三，而萨克逊已经在第二了。
车队这种安排当然是正确的，做得也体面。赛道上直接给车队指令太难看了。而且，陈晖也好配合。
即使如此，樊宸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落地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