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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地窗(上) ...

  •   上海国际赛车场,十月份天已经很冷了,还下小雨。江苏路换十一号线的地方就已经能看到专门为F1赛事准备的交通指南,十一号线站台往嘉定/安亭那一侧站满了人。往年这些车迷里边穿的队服、拿的国旗都五花八门,从北欧到南美应有尽有。今年倒是很一致了,得有一半是CFM,三分之一是泰雷兹。不论支持哪位车手,手里都多了一面五星红旗。车迷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讨论赛事,支持CFM的和支持法拉利的就隔了一米站着。偶尔这边听见隔壁的言论,可能还要默默翻个白眼。
      这站F1中国站比赛的门票售罄了。
      从上海开始承办中国大奖赛,上座率就有一个稳定的、缓慢的下落。今年票卖这么好的原因也很简单——赛道上一下子来了两位中国车手,实现了从零到二的跳变式突破。
      CFM是在比赛前一周周末突然宣布陈晖将代替罗德曼参加中国大奖赛的。原因是罗德曼回家休息期间玩摩托车把腿摔骨裂了。
      本来上赛只准备了个樊宸的车迷专区,在K看,一号弯旁边。如今突然准备陈晖车迷专区也不现实,于是本来只剩一小半的K看干脆全部变成了车迷专区。学生票今年破天荒卖得没有普通票好,一小半K看不愿意认领陈晖的观众就被换票到了H看,顺便补百分之六十的票价。从周四能进赛场开始,就有车迷自发在K看挂上了各种陈晖和樊宸的横幅,有些干脆一个横幅带两个人,两个人在横幅的两端对视,共同抗起中国赛车的大旗。硕大的横幅上,两位车手一个黑绿队服一个橙白队服,感觉跟要结婚一样。
      网站上“宸晖”的标签下边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新同人作品。不少车迷去酒店堵陈晖的时候胆子大到拿P出来的他俩的合照给他签。陈晖少爷脾气不时上头,看见了就皱着眉刻意避开。于是陈晖个人的车迷在酒店门口便开始扯着嗓子与这些“CP粉”理论,周四晚上险些打起来,被酒店的保安驱散了。从那件事之后,陈晖所在的酒店就拒绝任何不持有酒店房卡的人进大堂
      十月的寒风细雨中,车迷们蹲在酒店外边的灌木丛旁边,围了一层又一层。有个姑娘在等车手的功夫看手机,突然就刷到了CFM正是宣布陈晖为下赛季二号车手的消息。随着她的一声尖叫,整个人群沸腾了。
      这传言在国内已经飘了十几天,从托耶瑜之后就开始有人这么说。可F1的消息来源向来都是国外网站,国内有媒体、博主这么说,大多数人是不当回事的。
      托耶瑜大奖赛之后,樊宸第一面见陈晖就是在新闻发布会的后台。陈晖一回上海就住进了酒店,据媒体称连家门也没靠近一步。这场新闻发布会囊括了他们两人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发布会录影厅旁边有一个休息室,樊宸走进休息室的时候便有一些压制不住的紧张。
      他推门进去,抬头,最先看见的是杨斯·特里特森。然后才是陈晖。
      这房间的房顶靠墙的一圈装了射灯,陈晖头上正好有一颗。陈晖时而摘了帽子时而戴上,十分刻意地将刚进房间的樊宸放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外。他正在和萨克逊聊天,夸张地大笑着。陈晖的英文很好,几乎没有口音。如果不看这个人只听他说话的话,听不出来他是中国人。
      樊宸选了房间另一侧的沙发坐下。只是他屁股还没碰到沙发垫,萨克逊一声响亮的“菲利”就把他叫了起来。萨克逊今年32岁,拿了两届世界冠军之后总会有一点当车手老大哥的自觉。
      “来这边坐。”老大哥将樊宸召了过去,“我一直觉得很神奇,亨利的名字和你的姓一样?是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在樊宸开口之前,陈晖动了动,换了一下坐姿:“没有,就是巧合。”
      萨克逊睁大了眼:“完全是巧合吗?真神奇。”
      “只是读音一样,在中文里并不是一个字。”
      “哦,这样。”萨克逊笑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那应该说中文确实很神奇。”
      樊宸心不在焉地笑笑,始终在看陈晖的表情。今天的陈晖阴晴不定,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危险。他感受到了樊宸的视线,抬头瞟了他一样,又平淡地将视线移开了。接着,陈晖突然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将帽子重新扣在了头上,说了一句:“我出去转转,屋里太闷。”
      “去吧,”萨克逊向他挥手,“发布会还得二十分钟才能开始。”
      陈晖冲萨克逊笑了笑,完全无视了樊宸,径直走了出去。这让萨克逊都有点后知后觉地闻出了味儿。他在F1这么多年,车手和车手之间那些远远近近的关系他看多了,早已见怪不怪。如今他完全不动声色,本想和樊宸随便再聊几句,才发现樊宸的视线跟着陈晖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哦,天哪。”他笑着叹了口气,“快走吧?”
      樊宸这才回过神,瞬间戴上了社交友好的面具:“你说什么?刚没听清不好意思。”
      萨克逊看着他,想开口,却又摇了摇头。“我觉得你其实托耶瑜跑得挺好。那场事故,实在是避无可避。只能说运气不好。”
      “是。赛道上总会有各种事情发生。”
      “不要着急,你的时代会到来的。”
      “啊……”樊宸沉吟了一声,“其实我不着急。”
      “上海是你和亨利的主场,今天看台就已经挂了很多条幅。但是主场压力确实很大,我在银石跑的时候也都格外小心。不过我总觉得亨利这次成绩一定不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因为他那个状态,你知道,能看出来很不一样。”萨克逊的语气还是非常赞赏的,“明年我们就是队友了,我总觉得不能小看这个年轻人啊。已经开始有危机感了。”
      有时候,樊宸更怀念自己在F2开车的那半年。那时候赛道就是纯粹的赛道,每个人开着一样的赛车,每一次超越都能压榨出更多可能。在F1连追都追不上别人的时候难免觉得憋屈,甚至委屈。
      他看着萨克逊,突然想问一个非常不明智的问题。
      “你觉得,对于比赛来说,车重要还是车手重要?”
      “哇哦。”萨克逊扬了扬眉毛,“我还以为记者会提前开始了。”
      樊宸低头笑了笑:“我知道这是一个有点幼稚的问题——”
      “不是,这只是一个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车手都不愿意思考、也没空去思考的问题。这看似是个外行问题,但其实是个永远萦绕在赛场的本质问题。”
      萨克逊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门外。
      “至少还有十五分钟才开始。你确定不去找他?”
      樊宸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过了几秒,他突然抬手拿下了自己的帽子,扒了扒头发。帽子被他攥在手里,除了帽檐之外的部分都被握成了一小团。然后他站了起来,冲萨克逊点了点头,就迈着大步走向了门外。
      他绕到了整个建筑物的另一侧才在灌木丛边看到了陈晖。陈晖正在和CFM的新闻官低声而急促地交谈。樊宸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就见陈晖被新闻官拉着走到了一个记者面前。摄像机架起来,话筒放在了陈晖面前。陈晖露出了标准的笑容。
      “即将主场作战,而且仅仅是你人生中的第二场F1正赛,感想如何?”
      陈晖歪头想了想,看起来迷人可爱:“唔,自然压力很大。但是车队给了我合同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应该尽快调整自我定位了。”
      “那么新的定位是什么?”
      “CFM的二号车手。”
      记者极为适当地笑了三声:“我发现采访你的感觉有点像采访前几年的一位著名车手——”
      “Kimi,是吧。”陈晖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也是从他那里学来的。用他那种方式接受采访,第一能给你们制造素材写新闻,第二还能避免说出来实话之外的废话。其实非常实用。”
      “那你觉得你的性格和他像吗,所以才会采取和他相似的应对媒体的方式?”
      “哦,我倒希望我的性格和他像。他是个很简单、纯粹的人。”陈晖回答,“但我更希望的,是我在赛道上能和他当年一样快。”
      “你已经很快了。”那位记者笑着说,“好的,那就谢谢陈晖接受今天的采访。谢谢你,亨利。”
      摄像机关了之后,陈晖也就卸下来了那种劲,露出来普通的、不完美的本来面目。樊宸走上前了两步,赶在CFM的新闻官把陈晖带进去之前拦住了他们。
      “谈谈?”他用中文和陈晖说。
      于是陈晖低头和新闻官简单交代了几句。他们用的法语,樊宸听不懂。临走前,新闻官对着陈晖敲了敲手表,示意他注意时间。
      他们就站在那几位正在收工的媒体人旁边。那几位显然也关注到了这边的情况,但因为刚刚拿到陈晖的短暂专访,出于与CFM新闻宣传部门的契约关系,他们一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这一幕拍下来。
      陈晖似乎很受困扰,视线的余光看到,皱起了眉。
      “要说什么,换个地方?”他问樊宸。
      “没事,他们也听不懂中文。”他几乎可以说有点害怕陈晖再避着他,“真拍了,就还说是吵架。”
      结果陈晖恼了,眯起了眼,怒极反笑:“本来也是吵架。”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陈晖突然大声说话,搞得那几位媒体朋友的小声交谈猝然停顿。樊宸一下子有些着急。
      “对不起。”他说。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被动。”陈晖看着他,“我和车队的合同条款还没谈妥,就发现这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后边我还和车队怎么谈?我他妈只和你一个人说过。樊宸,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
      “我知道你能理解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陈晖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我能理解。”
      “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说对不起。”
      “我不是在生气。”陈晖安安静静地说,“就是觉得心里难受。”
      这一会儿,樊宸才真正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后悔。可他说什么都显得很虚伪,因为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仍旧会像当初那样做。所以,他多么希望现在的比赛能像早些时候一样,就是干干净净的比赛,就是两个车手在赛道上的拼抢。如果是那样的话,不论他和陈晖谁赢了,他们都不会伤害到对方。
      樊宸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腿,然后迈出了一小步,接着迈开了第二步,朝着记者会的录像厅走去。“走吧,该进去了。”他对陈晖说。陈晖“嗯”了一声,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陈晖在进门的时候超过了他,在超过他的时候,对他说:“为了比赛,我理解。但将来千万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这话让樊宸的脚步完全停滞了。他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呢?是被戳到痛处的羞愧、无言以对?可又不仅仅是这些。他还有一种争辩的迫切,还有一种火苗一样一窜冲天的愤怒。什么能让人看得起,什么能让人看不起?不体面的手段就让人看不起?可是“体面”这件事情本身,在这个围场里,对于他来说就是奢侈品。
      然后樊宸缓缓意识到,陈晖这么说是在报复他。他当然知道樊宸最不愿提及的就是那在赛场里捉襟见肘的窘迫。樊宸并不以此为耻,但窘迫永远是窘迫,是让人血液上涌、让人感到疼痛的。
      他走到聚光灯和成片的摄像机面前,坐在了陈晖旁边的空位上。那是仅剩的一个空位了。那些记者很多看起来都眼熟。有些人总爱问犀利的问题,有些人的问题冗长而无聊,有些人的口音自带加密。在被陈晖那样揭露之后,樊宸讨厌这样避无可避的地方。他被审视和观察。没有头盔的遮盖,他的表情一览无余;没有赛车代替他出镜,他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陈晖觉得自己是谁?凭什么就能这样评判他,这样左右他?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希望将这些情绪都掩盖起来。让不让镜头发现是其次,他不想让陈晖发现。这是樊宸的偏执、坚持、和尊严。是他面对爱情的反抗——陈晖如果知道他的爱情,就应该尊重他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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