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希传：魔女再世》祝愔

9、梦象

　　浔狞希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要嫁人了。盖着红盖头，坐着红轿子，被人抬进一个好大好大的府邸，有许多人都在看她，还夸她“小姐真美”。自己走进贴满“囍”字的屋子里，看见新郎已经在等她，头上也盖一个红盖头。这是我的丈夫吗？她掀开了盖头，努力睁大眼睛想仔细看看对方是谁，却怎么也看不清，自己的眼睛也总是雾蒙蒙的，看什么都不太真切。她揉了揉眼睛，却听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在她耳边大喊：“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浔狞希好迷糊。今天不是满月吗？有什么不好的？她转过身看那大喊大叫的人，却发现那人张着嘴，竟没有舌头，鲜血从他嘴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还在大喊：“死了！死了！”
　　浔狞希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叫，只觉得他吵得自己头疼，只想赶快离他远点。浔狞希看见自己的丈夫还在桌子旁坐着，便走上前去，叫他：“郎君，你醒了吗？我们坐船去吧！”
　　她的丈夫没有答话，也没有动。浔狞希伸手一推，丈夫竟然就这样倒了下去，像一根木棍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她脚边。看来他还没醒，还是很困呢。浔狞希想去给他盖一床被子，身后却忽然冲出来那个没了舌头的人，张牙舞爪地对她吼道：“是你！是你！”浔狞希听着有些生气，说道：
　　“你才死了！”
　　她又将手上的红盖头盖在头上，心想这样就看不见那人了。浔狞希摸索着要出去，去哪呢？她买了船票，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她摸了摸身上，船票好像不见了。
　　不应该呀！浔狞希急了，她拼命地想，去哪了？是谁偷的？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转头又看见了那个无舌男人，见他吱吱呀呀地又要说话，心里更加着急，伸手拿了个香炉，便朝男人头上砸去——
　　——她醒了。
　　浔狞希被痛醒了。她的眼睛也有些睁不开，全身上下，只有手指能稍微动一动。嘴巴里一股血腥味，五脏六腑更是没一个好受的，像要裂开了一般，每呼吸一下，就更撕裂一分。脑袋昏昏沉沉，她再不努力睁开眼，就又要睡过去了。
　　没有烛火，只有头顶有一个方块样的光芒……浔狞希努力辨认，觉得那应该是地牢的窗子。是了，她现在正是在浔漪的地牢。
　　屏气调息片刻，浔狞希发现体内的灵气仍在缓慢流失，只能将所剩不多的那一点全送往月轮，再将月轮封闭住，好保自己一条命。三相中的灵相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缺口，在它自行修复之前，怕是没法运转灵气去治疗伤势了，只能靠自己的意志硬撑着。她在这牢房睡了四天，滴水未进，没在睡梦中死去真是命大。
　　在破烂的草席上翻了个身，脑袋还在嗡嗡作响。她忽地想起了那盏安神香，真厉害啊……害得她刚刚嫁了几天的丈夫，就这样死了！
　　千渺就这样死了！
　　浔狞希忽然头痛欲裂，这一切都不像是真的，到底是不是她在做梦？如果是梦，她又为什么被扔在这关押犯人的地牢？为什么千渺死了，自己却只是灵相破损？又是为什么……他二人要死？
　　和浔若兰有关吗？那是千渺的母亲啊！不对……那真的是浔若兰吗？千渺点的安神香，到底是谁拿来的？姑姑病情忽然加重，又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她已经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被拖出小竹院扔在地上，浔漪家仆的棍子落在她全身上下，每个人都张着嘴冲她叫喊，而自己什么也听不到，喉咙也像是被堵住了，一声叫喊都发不出。再然后她两眼一黑，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直到她被关进地牢，模模糊糊听见一个声音问她：“为什么杀了浔漪千渺？”
　　浔狞希这才知道千渺死了。她很想作答，说我没有，却发现自己除了听，连嘴都张不开，身子僵硬，手脚都无法控制。她又听见那人掌风袭来，却又无法闪避，只能任由这一掌落在自己身上，打得自己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呕出大片大片的鲜血。难道她就要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
　　浔狞希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噩梦。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虽然身体状况依旧很糟糕，但好歹能动弹，她有力气去想了。浔狞希觉得好不真实。这才来浔漪十几天，她才刚和千渺互许了承诺，也才刚刚认全涟漪居的人，正准备夫妻二人回自己家办小宴……前一晚千渺还在说办小宴得准备两坛荷露酒，当着碧容的面再饮交杯，第二天他们俩却就天人永隔！
　　还好元辛已经回去了。如果他当晚留下，怕也是凶多吉少。浔狞希默数着住在涟漪居的人，是谁要杀她和千渺？千渺死了，千烑就有可能成为少家主，是他吗？可安神香在自己房内，难道凶手本意是想杀自己，却没想到误伤了千渺？要杀自己的会是什么人？浔狞希自问没有结过这么大的仇怨，大到要她来偿命，那便是她挡了谁的路吧！浔狞希想起了婚宴当天在自己屋顶偷窥的贼人，莫不是那人……当时正准备刺杀自己？
　　那黑衣人腰间的大布袋子，是用来装自己头颅的吗？只是他低估了自己，一次不得手，又换了另一种方式，想用安神香神不知鬼不觉地要她的命……
　　很可惜，她命比较硬，反倒让千渺不明不白地死了。若事情真是这样，确实是自己连累了他。但浔狞希还是不明白，要杀她的人，是冲着她来，还是冲着浔狞人来的？
　　她不了解浔狞与别的家族有什么仇怨，这些事，姑姑只教给了作为少家主的元辛。如果他在的话，一定能想到很多，说不定还能想到现在这情形，她要如何脱困。
　　浔狞希有好多话想要说。她没有杀人，说没杀就是没杀，别人做的事，凭什么要安到自己头上？再说自己也中了安神香，本该与千渺一起死的，只是仗着自己这副身躯体质强横，才勉强撑了过来，如果她要杀人，何必搭上自己？
　　此事诡异蹊跷，浔漪的人留着她在地牢，想必也是想等她醒来问个清楚。如今自己醒了，得赶快和他们说清楚，再彻查整个涟漪居，查查那安神香到底是谁放的。浔狞希正准备出声叫看押的人来，忽然又想到，安神香是千渺的母亲浔若兰要他点的，她会不会也有问题？
　　只能和浔漪家主单独说此事。浔狞希打定了主意，费力地从地上爬起，倚坐在牢门旁边：“有人吗？我醒了。”
　　喉咙十分干涩，嗓子也沙哑得很。浔狞希猜测，那安神香应该有叫人不能言听的功效，否则当天她怎么会看着别人说话，却一点声音也听不见，自己也发不出声音。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门上一个小窗打开，一双眼睛往里看去，见浔狞希真的醒了，便冷哼道：“你还真是命大！”
　　这嚣张的声音，浔狞希敢肯定自己在哪听过。对了，是千烑，他怎么会在这？
　　“我要见家主。”浔狞希也管不了那么多，她现在就得想办法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就你还想见家主？我看你是板子没挨够，急着送死吧！”千烑说完，便把小窗一关，任凭浔狞希怎么叫喊也不再搭理了。
　　好死不死，竟然是这位二公子亲自看押，浔狞希有些绝望了。千烑这样的人是何等欺软怕硬，此时见她这样，肯定巴不得她死在地牢里，没冲进来打她一顿都算好的了。自己要找家主，他也肯定不会通报，那要怎么办？这还不知道要关她多久，更不知道下一次是押去问审，还是直接押去刑场？
　　浔狞希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如果是要审问她，那她有很多话可以说，如果要把她送去处死，那自己也得想尽办法逃命！
　　她又拍起了牢门：“千烑！浔漪千烑！我有话要对你说！”
　　过了一会儿，小窗打开，千烑极不耐烦地道：“有屁就放。”
　　“你可知我们浔狞有一件圣器？”浔狞希慢悠悠地说。
　　千烑果然眼前一亮，却又有些犹豫：“是有这样的传闻，不过……”
　　“此事当然是真的，”浔狞希言之凿凿，“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就连我大婚，我姑姑都守着狞台，不来送亲？”
　　“谁不知道你们家主病恹恹的，和圣器有什么关系？”
　　“告诉你也罢。这圣器名为伶俜，守着我们浔狞地下灵脉，一旦无主镇守便会万物凋零。它这些年，可是给我们浔狞发了不少财。”浔狞希如此说道。其实伶俜圣器确有此物，只不过是个残破品，根本没有那么大的用处，效用可能还不及一件上品灵器。不过圣器的名头实在太响亮了，蛮神族一共就造了二十件出来，现在世上仅存也不过十四五件，虽然有些圣器已经失效，但一旦有机会复原，那便是一百件上品灵器都比不上的。“你要是拿到了圣器，浔漪下一任家主的位置，可就非你莫属了。”浔狞希道。
　　“这……”千烑明明很是心动，却不知为何这样犹豫。半晌，他竟说道：“一件圣器罢了，算得了什么，我们家又不是没有。再说，你们那伶俜，迟早也是我们家的。”
　　浔狞希一听这话，顿觉不妙，忙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迟早是你们家的？”
　　“对了，你还不知道呢，”千烑笑了几声，毫不客气地道，“你那姑姑已经仙去，少家主浔狞元辛赶回你们家的时候遭遇山贼，也已经下落不明了！”
　　这话，如雷贯耳！浔狞希不敢相信地瞪大双眼，呆呆地坐在地板上。
　　怎么可能！
　　门外的千烑还在得意洋洋地说着：“浔狞到你们这一代，算是没了！小叔已经前去接洽了，以后，浔狞的地界便归到我们家了。怎么，你看着我干嘛？”千烑似是想起了什么，“对，还有你那个废物弟弟，听说他死都不肯交出家主印，现在已经被小叔打断了一条腿，关起来了。不过那家主印也没什么用，反正你整个浔狞以后都是我们浔漪的了，一家哪能有两个家主，你说是吧？”
　　浔狞希怔怔地听着千烑的话，觉得他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到最后她竟都听不清了，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淌了出来。她伸手一摸，满手的血。
　　为什么……
　　浔狞希又听不见了。她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也不觉得疼。她忽然觉得，那晚和千渺一起死了，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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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辛也做了一个噩梦。
　　梦很短。他骑着马在山间赶路，忽然身侧的两个侍卫向他拔了刀，只一下，就将他劈成了两半。他的脑袋摔在地上，看见身后浔狞希也在，竟也被劈成了两半，鲜血喷涌而出。
　　他很快醒了，睁开眼看见自己仍身处那个黑漆漆的山洞，放松了一些。元辛转头，看见浔崎杏生正躺在一旁的干草堆里，呼呼大睡。
　　这次要不是半路遇上杏生和浔崎幽，只怕他真如那个噩梦一般，身首异处了。说起来也真是巧，他浔崎二人一路走山路回桐崎山，在这附近遇上了一只膘肥体壮的野猪，浔崎幽便提议打了卖钱，谁知野猪还没打，倒看见元辛被人追杀。多亏浔崎二人对这种山间地形极为熟悉，才带元辛藏进这山洞，堪堪躲过一劫。那之后那两个侍卫一直在这附近转悠，杏生的隐匿术学得不太好，便由浔崎幽前往浔狞求援。
　　一只麻雀从洞外飞来，摇头晃脑地在洞顶盘旋了一会，才发现二人的身影，“啾啾”叫了两声，落在了杏生身上，跳来跳去，看起来对这块柔软的肚皮很是满意。
　　元辛眯着眼睛，见那麻雀身上似有墨水痕迹，冲它招招手，却见它理也不理，只顾着在杏生身上啄来啄去。元辛无奈，轻轻推了推杏生：“醒醒。”
　　杏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找你的信翎，我打不开。”元辛指了指那只麻雀。这小家伙见杏生醒了，连忙拍了拍翅膀飞到他面前。杏生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刚刚还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麻雀，这会儿在他手中就已经变成了一张纸条。杏生揉了揉眼睛，发现还是看不清，只得念了个萤火法诀，借了几只萤火虫的屁股，才勉强看清。
　　“……浔狞家主…身死……狞台被占……浔漪少家主暴毙……”
　　二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是十分震惊。
　　杏生又念：“疑犯…浔狞希被扣……择日…问斩！”
　　元辛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是立刻就要往外冲去，杏生见状不对，连忙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你别冲动啊！我这可是费了老大劲才救下你，你别这么急着送死！”
　　元辛动弹不得，心中更急：“希不会杀人！凭什么问斩！”
　　“这还没定日子呢！你别急啊，你妹妹还死不了！”杏生连拖带拽，终于把元辛按在地上坐好，一字一句道：“你好好想想，你被人追杀，估计也是安排好的！”
　　“没错，没错……”元辛觉得脑子有些混乱，“我刚走，千渺就死了，姑姑也……狞台被占？被谁占了？”他忽然想到，这一切或许是占狞台的人做的。
　　杏生又仔细看了看纸条：“浔漪…长逸。是浔漪的人做的？”
　　“长逸？他为什么要杀千渺？长逸……长逸……对了，他是家主的弟弟，千渺死了，下一任家主有可能是他……”元辛喃喃念道，各种各样的面孔在他面前闪过，“追杀我的人身手不错，不像寻常侍卫，应该也是长逸安排的。姑姑病得这样急，不应该的，难道……”元辛想起了日前浔漪家主送来的那些补品，确实是好东西，姑姑也一直在吃，难道就是这样害死了她？
　　这一切，是不是他们家主指使的？不，千渺是他亲生儿子，应该只是长逸做的。把千渺的死推到希的头上，以此为由拿下浔狞，再截杀了自己这个少家主，浔狞就是他长逸的掌中之物了。对了……元易留守狞台，不知他是否活着？
　　杏生摇了摇头道：“师妹没写。”又按住元辛肩膀，用力捏了捏：“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是。元易没什么修为，威胁不到长逸，此时没有消息，或许已经逃走了。元辛按着额头，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我得想办法救我妹妹，”元辛抬起头看着杏生，“你快去接你师妹吧，回浔崎，不要趟这摊浑水。”
　　“你说这话……也太看不起我了。”杏生郁闷道：“这次救你，没能杀了那两个侍卫，他们肯定认出了我的火桐剑，此刻说不定已经回去告状了。”
　　元辛听闻此言，有些愧疚：“连累你们了……”
　　杏生折了个信翎，草草写了两句，听他这样说，连连摆手：“我不是要你道歉。我觉得吧，浔漪这次干的不是人事，我们不能啥都不做干看着。”他想了想，又折了个新的信翎，斟酌了几句写上去，又加了好几道防止人解开的法诀，这才将它抛出去。之前写的那张他也没扔，将它变成一只小雀鸟，一起放了。两只麻雀一大一小，扑腾着翅膀，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见它们飞走，杏生才对他说道：“我让信翎通知我们家主，浔漪有鬼，长逸杀人夺权，栽赃浔狞。另一边，师妹在浔狞不太安全，我让她先找地方躲起来，打探消息，与我们保持联络。刚刚你睡前我已经出去看了看，那二人应该是走了，我们等天亮便可去浔崎求援。我师父和你父亲是故交，见了你本人，应该会愿意出面，起码救你妹妹没有问题。”
　　元辛已经等不及了，只道：“我们现在就走。”
　　杏生看他眉头紧锁，估计也睡不了什么觉了，点了点头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