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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问斩 ...

  •   浔狞希本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却没曾想,这一觉还没睡多久,就有人找上了门来。冰凉的水先是碰到了干裂的嘴唇,见自己毫无反应,便拽起她的头发,毫不客气地往她嘴里猛灌,呛得她咳嗽不止,很快清醒过来。
      费力地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烛光,努力分辨面前的人影是谁。款款长发,是个女子,看起来十七八岁。再细看,长相还算貌美,眼角一粒泪痣,浔狞希揉了揉眼睛,心想这人眼熟,却又完全想不起是什么名字。
      这女人看着她,神情复杂,一张樱桃小嘴一动一动,浔狞希觉得她是在和自己说话,可自己还是什么都听不到。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指指耳朵,又摆摆手。那女人一愣,举着烛火凑近,先是看见浔狞希那双妖异的尖耳,再是察觉到耳边干涸的黑色血迹,深深地拧起了眉头。
      她指了指自己,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羽”字。
      羽……是她的名字吗?浔狞希隐约记起浔漪家是有一个叫浔羽的人,因为不是出自浔漪本家,所以只冠浔姓,和出身浔水普通农户的浔若兰一样。这个人似乎也是住在内院的,只是她常不露面,自己便对她没什么印象……对了,此人住在内院不就是因为,她是浔漪千姚的未婚妻吗!
      这个人,是敌非友!浔狞希只觉得悲凉。狞台已经被占,姑姑也去世了,元辛亦是生死难测,这些事估计都与千姚和长逸有关,此女趁夜前来地牢,竟是要对她浔狞一脉赶尽杀绝吗?浔狞希暗自咬牙,她虽心生绝望,却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如果此时被浔羽杀了……她不甘心!
      浔羽看着她的决绝神色,冷哼一声,又眯起眼睛看浔狞希的怪异鳞面,低声道:“怪不得没死,原来是个异变的兽女。我说怎么天天蒙着脸,是怕别人觊觎你的兽丹?”古往今来聚月洲不乏一些异变的灵兽,能修成人形的则更加可贵,这些灵兽的兽丹千奇百怪,用来炼化武器灵器是上上之选。只不过此时的浔羽对她到底是谁不感兴趣,从怀里拿了两块干粮、一个拳头大小的水壶,一起扔在浔狞希面前。浔狞希听不到她说什么,见此情形更是感到不解,却见浔羽又拿出了一颗黑色丹药放在旁边,在地上写下一个“活”字。
      要想活着,就得吃了这药。浔狞希这下看明白了。只是她不懂,既然她有能活的选项,那一开始又为什么要杀她呢?这位浔羽又是哪边的人?
      她拿起那颗药丸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不是用草药炼制的,贸然吃下去,可能很危险。她看向浔羽,只见她又在旁边写下四字:“元辛被救”。
      元辛还活着!浔狞希身上的汗毛直立,心脏砰砰直跳。哥哥活着,那这一切都还有转机……他必然相信自己没有杀人,也会想尽办法来救自己和元易……
      自己不能死。浔狞希清醒过来。如果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不能伸冤,不能雪耻,她浔狞希就会永远是一个杀夫的魔女。出嫁前,元辛还对她说过,她绝不是别人口中的任何人……
      浔狞希没有犹豫,拿起药丸吞下,又将浔羽带来的水和干粮放到自己身侧。浔羽见她吃下了药,神情和缓了些,想了想,又在地上写下:
      三日后问斩,长逸杀,你死。旁人杀,你活。
      浔狞希看了两遍,还是没懂她的意思。这到底是要她死,还是要她活啊?都要问斩了,谁来杀她,不都一样吗!浔狞希又向浔羽投去疑问的目光,浔羽瞥她一眼,再也懒得多做解释,站起身来扭头便走了。
      浔羽走了,也把唯一一盏烛台拿走了,阴冷潮湿的地牢很快又恢复了黑暗。浔狞希摸索到身旁的食物,想也不想地大口吃了起来。
      她很饿,她要活着。
      浔狞希已经想好了。现在她得先保存体力,尽力修复灵相,待到问斩之时,或许还有一搏之力。她其实是想向浔漪家主好好解释的,毕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但是浔狞希又觉得,他们不信任自己,否则为什么连审问都没有,直接便要将她送去刑场?此举到底是真的认定她浔狞希就是凶手,还是意图杀人灭口?
      今天浔羽前来,却又出乎她的意料。起码现在看来,浔羽并非长逸一党,反而因为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保下自己。长逸杀,我死,旁人杀,我活。这个旁人,说的又是谁,又会是谁要来杀她?
      浔狞希剩了一些干粮没有吃完,还有三天,她得保证每天都有力气修补灵相。她正欲放进怀里,却摸到了另一个物什,拿出来一看,是千渺给她的香囊。
      当时他说此物很是贵重,还说过待到他当上家主,可以自由决定二人和离时,这香囊便要还给他。浔狞希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很想长叹一声,自己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来。千渺,再过三天便是问斩之日,如若我侥幸活了下来,我定会找到凶手,为你报仇。我浔狞希从来都很怕麻烦,不会随便应允别人什么,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现在我身处地牢,身边什么都没有,借你宝物一用,想必你不会在意吧。
      浔狞希下定决心,打开了香囊。如果这里面真是浔漪的重要之物,那么说不定可以用来当作她活下来的筹码,当务之急,只要能让自己活着,她没有什么不敢做的。香囊中的物什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浔狞希伸手去拿,却发现此物离开了香囊后,竟变得很是沉重。她摸了摸,此物约半个巴掌大,形状像个印章,底下方正,上面雕了个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或许是个动物。这东西除了重点,拿在手上大概有六七斤,倒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浔狞希又把它放回了香囊,它这才变得轻飘飘的。这香囊倒是个下品灵器,里面那石印样的物件,或许是他们浔漪的什么信物。
      修补灵相吧,这地牢里什么都没有,灵气也比较稀薄,得抓紧时间了。
      --------
      三日后。
      即使是太阳最毒的正午,浔漪的街道上依旧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无论是摆摊的小贩、行船的船夫,还是来往的马车,无一例外都装饰着一枚湖蓝色的图腾,细了看,倒像是个三条手臂的小孩,手中持一柄小小的三叉戟,这便是浔漪人家供奉的漪沦水灵。这片地界上的人家世代居住于浔水上游北岸,靠水吃水,渔业繁盛,相传浔家三位先祖为求平安,与河里的水灵达成了交易,只要他们的后人时常供奉,水灵便会保护渔夫们捕鱼行船。这些年来,浔水上游一直风调雨顺,当年的那三位先祖也早已分家数百年,各自加了代表着家族灵根的姓,浔漪便是来自于漪沦水灵,浔狞则是因为世代受狰狞兽庇护,浔崎便有立业于桐崎山之故。三位先祖分家之初,浔狞一家借狰狞兽威风,四处猎杀凶兽凶灵,人人为之称赞。浔漪的家主则另辟蹊径,走水路行商,才逐渐形成了如今家大业大的浔漪。浔崎当年的家主是名女子,修灵之力甚是了得,不求功名利禄,自创了许多法诀术法,至今还有许多修士用着。
      有本书上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再过一段时日,浔水分三家的历史怕是要结束了。
      街道旁的一个茶水铺子,几名休息的渔夫正嚼着茶叶、摇着蒲扇,说着这浔漪刚出的大事。一名皮肤黢黑、身材壮实的年轻船夫好奇道:“你们说的啥大事?”
      “还能有啥大事?”一个胡子有些白了的老船夫道,“不就是少家主娶了浔狞的小姐,结果反被人家杀害的事吗?”
      “这谁不知道啊?街头巷尾都传遍了!我是问这分三家的事儿,怎么就要结束了?我怎么没听懂呢?”年轻船夫挠了挠头,不解道。
      “噢,你说这事儿啊。”老船夫喝了口茶,摇头晃脑地道:“这你问我可就问对了。我听说啊,咱们长逸堂主得知少家主被害,原本是前去浔狞找他们家主要个说法,谁知这浔狞家主刚巧就病逝了,少家主也下落不明。你想想,浔狞那块地方也不小了,总不能没人管吧?他们家就剩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公子拿着家主印,那怎么能行,咱们堂主现在便坐镇浔狞去了。依我看,他们家后继无人,以后这浔狞,怕是很快就要归到咱们浔漪底下喽!”
      “原来是这样……哎,不是还有浔崎那家吗?他们那家离浔狞还近些,说不定会归到他们桐崎山呢。”
      “不见得。浔崎那群人,一年到头都在山上待着,也没见他们下来过几回,说不准还不知道这事。”
      “这浔狞的小姐心也是够狠啊!过门没几天就谋害亲夫,也不知是有什么内情。”
      “有啥内情都晚了!看这日头,也就大半个时辰的命了。你要是好奇,自个去大桥口看,应该是行斩首之刑。”
      几位船夫说来说去,还是没有谁敢去大桥口看看。倒是旁边一个僧人打扮的人走来,戴个笠帽,手拄长棍,单手行礼道:“敢问大桥口在何处?”
      年轻船夫见他衣着朴素,脸上戴个花里胡哨的面具,也没多想,抬手指了一条路,道:“直走到头,左拐便是。”话音刚落,却感觉身侧坐着的老船夫一个劲地拉他衣角,不解道:
      “你拽我干什么?”
      他转过头,却见那几位船夫个个面如土色,看着那和尚手中的黑色长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好在那人只是问个话,问完也不答谢一句,转身便向船夫指的方向去了。年轻船夫见他走了,嘟囔一句:“好心给你指路,也不说声谢……”话还没说话,几只手便争着去捂他的嘴。老船夫连忙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不要命啦!”
      年轻船夫被他们这番举动弄得莫名其妙,还没等他掰开那几人的手发问,旁边一人便道:“刚刚那个,是还生寺的和尚,他手上,拿着杀因棍!”
      此话一出,年轻船夫额上的冷汗就下来了。普通人家可能不知还生寺,但杀因棍,却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罪愆食尽,必尝杀因”,这东西只要出手,则必然有人为此丧命。他们还生寺的人,有的是正儿八经的和尚,而有的则是杀人不眨眼的武僧,这些武僧平常难以见到,只有在杀人时才会着黑色僧衣,持杀因棍出现。他们有时只杀极恶之人,有时是要全族性命,还有些时候,也杀不敬之人,所以这几位船夫认出杀因棍后才会惊慌不已。
      年轻船夫见他走远,终于找到了机会掰开众人捂住的嘴,喘了几口气道:“咱们这地方,怎么会有还生寺的和尚来?”
      “是啊……刚才可把我吓得……”老船夫连忙喝了几口茶水压惊,“你可千万别再招惹和尚了!我听说只要不与他们言语,他们便不会主动杀人的。”
      年轻船夫连连点头,擦了擦头上的汗,又问道:“那我不答他的话,不也是不敬吗?”
      “那不一样,他主动过来问,咱们不答反倒无事。要是答了还错,给他挑出毛病了,那可不就是大祸临头了?”
      周围几人连连附和,年轻船夫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理不清,只好闷头喝茶。
      “对了,还生和尚来此处,会不会是要杀浔狞的小姐?”
      “哪还是什么小姐?手刃亲夫,现在已是个寡妇了!”
      “这浔狞二小姐不是从来都蒙着面纱么?这回押去大桥口的时候,好多人都瞧见了,她长得怪模怪样,脸上全是鱼鳞,听说还长了鱼鳃呢!”
      “不会吧,少家主怎么会娶兽族进门……不过兽族都很是残暴,说不定她就是这样杀了少家主。说来少家主也真是可怜……”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便把和尚忘在了脑后。而此时这和尚正不紧不慢地往大桥口走去,时不时顺两个果子糖丸,一有摊主要上来拦他,便亮出杀因棍把人吓唬走,所到之处,众人皆腹诽道:缺德,真是缺德!
      这和尚不是旁人,正是风演。前段时间来这南浔游玩,未作和尚打扮,一路结识了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还去人家婚宴上偷窥了新娘子。逍遥快活还没多久呢,便又接到了住持给他送来的消息,要他为寺里做点清扫工作。风演向来懒得管事,不过吃人家的嘴软,他在寺里白吃白喝了快二十年,偷学了不少心法术法,现在帮人家杀杀人,也是很合理的嘛!
      只不过嘛,他办事可就全靠心情了。比如这次的清扫工作是杀浔漪的家主浔漪长恪,风演一想那可不好杀,起码得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可麻烦了。不过他来了好几天,现在已经做完了第一步:吃顿好的。
      他慢悠悠地踱着步子,临时决定了下一步就是去大桥口看看。既然是浔漪家的行刑,说不定家主就在大桥口等着他呢?风演发誓,他绝对不是为了看热闹。
      大桥口的行刑台底下人头攒动,不时还能听到年轻女子的娇喝声:“……还我们少家主!”
      “凭什么杀少家主!杀人就应该偿命!”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众人群情激昂,纷纷振臂高呼。风演费力地挤进人群,推来搡去,正欲出声道“让一让”,便有人认出了他手中的杀因棍,不知是谁叫道:
      “还生和尚来了!他来杀这魔女了!”
      人群呼啦啦地往两边退去,直接给风演腾出了条路,他一看,毫不客气地走上前去,占领了整个行刑台前的最佳观赏点。
      此时的行刑台上,浔狞希已经在中央处坐着了,只等半柱香后,钟锣一敲,她便要人头落地。此前她根本没兴趣听那些个市井小民聒噪,耳朵昨晚已经恢复,嗓子还差一点,只是无论她怎么努力,灵相都还差着一条裂缝。现在的她,大概能有平日里自己的七分实力,应该能勉强和杏生那个等级打个平手吧,只要长恪长逸不来,自己应该是有一战之力的。正待她要继续专心调息的时候,却听见台下有人叫了声魔女,心头一动,缓缓睁开眼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瘦和尚,笠帽长棍,伥鬼面具。往常倒从未见过这样打扮的和尚……等等!
      浔狞希两道细长的柳叶眉一下挑了起来,一双杏眼死死地盯着面前此人,情不自禁地喝道:“是你?!”
      风演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认出自己,刚要出声夸她两句,却见她竟是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当下纳闷,不就打了你一枚檀珠吗,钉在身上也就痛一会儿,至于这么恨我吗?
      风演没有想到,浔狞希根本不记得他是大婚当天前去偷窥她的人。她只看那歪嘴的伥鬼面具,又见他手持一黑色长棍,体型高瘦,便马上想到,元辛和杏生说过……
      ……这就是那天晚上带着铲子、去挖她家祖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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