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希传：魔女再世》祝愔

5、待嫁

　　聚月洲，顾名思义，便是聚月之灵气的地方，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崇拜着那天上一轮明月。朔月时，上一轮月刚过，此时万物皆生复苏之象，是沐浴栽种、修造开市的好日子。上弦月时，月相渐丰，生机勃发，于此时修灵纳财、畋猎出行是最好不过。十五满月，诸事皆宜，最兴祭祀嫁娶。下弦月时，常齐醮除厄，布阵安葬，又因为此时灵气归月，修灵之人常会选择在此时停止灵气的汲取，转而调养身体、强健体魄。这聚月洲地大物博，人妖兽灵各族的传统习俗皆不相同，都有着不同的特色。
　　聚月北方，原是巨人、蛮神族、百兽领地，即使是这些家族的后人或旁支，也对祭祀之事相当看重。聚月西方，浔水由此入海，人族繁盛，最重婚丧嫁娶。聚月东方，峰峦如聚，崇山峻岭连绵不绝，负水山更是妖灵世代盘踞之地，此地各族不喜世俗礼仪，凡事只讲实力。
　　而南浔对待婚嫁礼仪，倒很随性。往往只需在双方家中各办一场宴席，大请四方来客，越是宾客盈门越好。所以南浔的嫁娶之事，总是会有很多人赴宴，这些人一是想给南浔送份人情，二是想在宴会上寻求机遇，希望能在婚宴上广结善缘，结识更多志同道合之士。新娘过门也没有什么繁琐礼仪，只是一要拜别父母，二要听两家祖训，三要与新郎互换婚书，最后二人交杯饮下浔水的荷露酒，便算是结为夫妻了。此时的宾客们会轮流前来祝贺，等祝贺完后便可四处逛逛与人闲谈，或去偏厅饮茶歇息，直到傍晚再入座酒席吃喝。
　　浔狞希已然拜别了姑姑，也去了祠堂敬告父母。明日的婚宴，她这一步倒是省了。
　　四人刚到浔漪，一下船便看到了码头上候着的浔漪千渺。明天是他自己的婚礼，他倒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在码头一个小竹亭等着浔狞兄妹二人。
　　“那就是浔漪少家主？”杏生没见过千渺，却听过他的名气。此人修为尚可，略有文采，更是生得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在浔水三家……不，在整个南浔，样貌都是数一数二的俊朗，若不是他这一辈的三浔联姻早已定下，那些名门千金早就想尽办法把他拿下了。说到浔水三家的联姻，杏生扭头看了看师妹，要不是她死活不答应，今天就是他送浔崎幽出嫁了。说来也怪，浔崎幽如此绝色佳人，和那浔漪千渺正是郎才女貌，她却对此门婚事一点兴趣都没有，真是令人不解。
　　浔崎幽似乎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琥珀似的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诸位辛苦了。”千渺见四人下船，连忙迎上来拱手作揖，又对浔狞希道：“希宓妹妹。”
　　浔狞希宓是浔狞希小时候的名字，后来她觉得念着不好听，自己舍了那个“宓”字。千渺从小这样叫她，她也懒得要他改称呼，反正以后都得称“娘子”了。
　　“千渺兄。”元辛回礼，看着千渺的目光落向浔崎二人，又介绍道：“这两位从浔崎来，这位是浔崎家主高徒，这位是浔崎三小姐。”
　　“在下浔崎杏生，提前祝千渺公子大喜了。”杏生抱拳道。
　　“浔崎幽。”
　　千渺谢过，也没在意浔崎幽的冷脸，便领着众人向涟漪居走去。
　　“我怎么感觉大家都不在意你师妹这臭脸。”浔狞希小声向杏生说道。
　　“也许……这就是长得好看的特权吧……”杏生小声嘀咕，浔狞希深以为意。在这个人族占了八九成的地方，常人见了她的模样总是避之不及，她便从九岁起就常戴面纱，别人看她这样，便只会觉得她或是面容丑陋，不愿示人。
　　四人上了马车，不一会便到了涟漪居。
　　浔漪比浔狞地界大了不少，家族居住的涟漪居也比狞台大许多，大堂后共分两院，内院供浔漪本家人居住，外院供门客门生居住，千渺现在正是带他们前往外院。等到浔狞希明日行完结亲礼，便可入住内院了。而另两人由于是从浔崎而来，同归浔水三家，浔漪自然要安排住处。旁的家族宾客便没有这样的待遇了，得自己掏钱下榻旅舍，除非是浔漪特别宴请的上宾，才会安排在涟漪居住下。
　　浔狞希仿佛听见了浔崎幽的心声：又省钱了。
　　“元辛兄，希宓妹妹，委屈你们住这里了。”嘴上说是委屈，实际上倒是安排了两间最大的客房。浔狞希走进自己要住的那间，一名婢女打扮的小姑娘正端着个果盆，似乎在看放在哪里合适，见浔狞希进来，连忙上来行礼：
　　“小姐，我叫小玫，有什么事尽管使唤我。”小玫笑意盈盈，模样活泼可爱。
　　浔狞希正四下张望，只觉这客房布置得十分典雅舒适。听闻此言，浔狞希忙应了一声，低头一看，小玫手中的果盆放的可不是她最爱吃的雪桃吗？
　　“这不是初冬才结吗？”浔狞希觉得稀奇，拿了一个在手上，刚想啃一口尝尝，才想起自己还戴着面纱。
　　“我请人从银蟾宫摘的，那里一年四季都有。”千渺微笑道。
　　银蟾宫在聚月洲的最东北处，而他们浔漪却在聚月洲南方，这些桃子硬是跨了半个聚月洲，为她而来。浔狞希知道，这位未来的丈夫确实是用心了。不过……
　　看着千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浔狞希道了谢，又很识好歹地说道：“待我先去向你家家主问候一声，再来找你。”
　　千渺松了口气：“那我便在旁边的小院等你。”
　　浔狞希点头，见千渺转了身，慢吞吞地走向小院，才回头发现元辛已经在等她了，浔漪家主他也是要去见的。
　　“我看千渺他……”连元辛都看出了千渺的心不在焉，忙向浔狞希抛出一个疑问的眼神。浔狞希想了想，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
　　“随他吧，我无所谓。”浔狞希耸了耸肩。
　　“能够相敬如宾就好。”元辛说道。
　　二人走向偏厅，浔漪家主正在那里等着。
　　如今的浔漪家主，名浔漪长恪，正是千渺父亲，其人刚直不阿，这些年将浔漪管理得井井有条。其妻子——也就是千渺母亲，名浔若兰，并非修灵之人，而是出身浔水旁的一户普通人家，体内更是没有半点修为。长恪刚继任家主时，许多人都不看好，是这些年夫妻二人齐心协力，耗费无数心血，才有今日的浔漪。
　　“伯父，伯母。”兄妹二人行礼，浔若兰忙请他们坐下。
　　“好久不见希丫头了，这修为又有所精进啊！”长恪从小便十分欣赏浔狞希，即使他知道浔狞希面容与常人有异，也从未薄待过。说着又夸了夸元辛：“元辛，你这少家主当得不错，帮你姑姑处理事务进退有度，千渺该多向你请教。”
　　“伯父过誉了。”两人刚坐下，听闻此言又起来行礼。
　　“行了行了，你俩坐着吧，都是一家人了，还讲这些。”长恪哈哈一笑。浔若兰亦是面带微笑：“就是，一家人客套什么，希丫头嫁过来，我们都高兴得很。”
　　你俩高兴，千渺可不一定高兴。浔狞希情不自禁地想到。
　　“你们碧容姑姑，身体怎样？我听闻她生了病，已派人送了些上等补品去，不知好些没有。”长恪关切地问道。
　　“谢伯父关心，姑姑精神尚可，只是医师说不宜走动，否则她定要来送亲的。”元辛答道。
　　“无事，还有小宴呢，你伯父和我都会去的。”浔若兰道。
　　说罢，浔若兰又问了问兄妹二人爱吃什么、住不住的惯，可还缺什么，兄妹两人一一谢过，最后还是长恪打断了浔若兰的关心，叫他们早些回去歇息，饭菜会送至他们居住的小院中。
　　浔狞希想到千渺还在小院等着，便与元辛向伯父伯母告了辞。待行至小院，果然见千渺在凉亭坐着，与旁侧一名男子说话，看此人衣服式样，像是浔漪的门生。浔狞希等元辛回了房间，才向凉亭走去。
　　“千渺？”浔狞希出声叫他。正在同千渺讲话的男子似是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呆呆地盯着她。
　　浔狞希对此人面容没有印象，只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又对千渺道：“若你不方便，我稍后再来找你。”
　　千渺站起身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旁男子，按了按他的肩膀。道：“没有不方便。浔慕，你先回吧。”
　　那名唤作浔慕的男子低下头，声音小得可怜：“是，少家主。”说罢便低头跑开了。
　　千渺看着那人背影越来越远，叹了口气：“……希宓妹妹，这桩婚事，你觉得如何？”
　　浔狞希想也不想：“凑合。”
　　“凑合？”千渺惊讶于她这么快就给出了答案。
　　“凑在一起，合作谋事，凑合。”浔狞希答。
　　千渺听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合作……谋事……”
　　浔狞希点头，神色轻松：“各取所需。”她看着千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思一转：
　　“我便直说了。千渺，我先前便能看出，你或许早已心有所属，刚刚一见，更是笃定了。”浔狞希见他不语，算是默认了，又道：“你对婚事不满，我亦不倾慕于你，如此说来，你我还真是合适。要是换了任何一位爱慕你的女子，婚后如若察觉此事，又怎会善罢甘休？你须记住，明面上你我是夫妻，私底下，我只敬你是浔漪的少家主，你属意谁，与我无关。”
　　千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终于舒展了眉头，松了一口气。他向浔狞希郑重地行了个礼：“希宓妹妹，今后我必以诚待你，敬你护你。不止是你，还有你们浔狞，我都会细心照应。”
　　浔狞希摘下面纱，冲他笑笑，也回了个礼：“我的模样你是见过的，但旁人没有。明日婚宴，需着喜服，我却还是不想露出面容，叫人对我的出身说三道四。”浔狞希说完，只静静地看着千渺。千渺思索片刻，道：
　　“听闻负水山旁的绛峳城有一习俗，婚嫁迎亲时，女子需坐着红轿子，盖上红盖头。待礼成后，见人也得蒙着红面纱，不让陌生男子瞧见真容。”千渺缓缓说道，“盖头与面纱都好做，一个晚上就能备好。”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多谢。”
　　两人都笑了。浔狞希只觉得，同聪明人讲话真是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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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
　　浔狞希一觉睡到了巳时，刚醒来就被小玫拉去，急匆匆地沐浴更衣，又交代她一些婚宴事宜。浔狞希没听进去几句，要了本宾客名册，一边打瞌睡一边看看有哪些人前来，有没有自己认识的。
　　第一面写的便是如今排在百家前列的几家，是浔漪的贵客。分别有西霖内门的大弟子霖楚，北朔长老朔珂，玄度逴蛇一族的族长祝梵，银蟾宫婵舒宫主的妹妹婵盈，还有抿星台也有人前来赴宴，只是没有写上来人姓名。第二面便是浔漪寻常交好的一些家族，例如采香谷茴家，风鸟山椋家，还有南海池尽一族。浔狞希大致看了看，浔崎杏生和浔崎幽的名字赫然在列，杏生虽是给新娘送亲的，名字也在上面。再往后就是一些中小家族，有些浔狞希都没听过，可能是近年来才出现的。粗略一算，此次宴请了近百人，不可谓不热闹。
　　喜服是红黑缎底，一层叠一层，十分繁复厚重，小玫好不容易给她穿上了，又紧赶慢赶地将她的乌黑长发盘成发髻，戴上凤钗，又细心地将她尖尖的耳朵遮了一半，笑嘻嘻地道：“新娘子再抹点胭脂，一定更好看。”小玫看着浔狞希脸上的细鳞，竟一点也没觉得奇怪，想必是千渺交代过她。
　　浔狞希摆了摆手，反正面纱也已经送来了，待会儿一戴上谁还看得到？画个眉便罢了。浔狞希自己动手，堪堪描了一双柳叶眉，便心满意足地戴上了面纱。出门去，元辛已经等着了，他今日亦穿着浔狞家袍，配了黑色狞纹大带，腰间挂着脂玉家徽，彰显着他少家主的身份。看见浔狞希出来，他颔首道：“霞裙月帔，绝代佳人。”
　　浔狞希听了，哭笑不得：“你至于吗！平时倒不见你如此溜须拍马。”
　　元辛亦笑：“实话实说，不算奉承。走吧，快午时了。”
　　浔狞希叫来小玫，让她把喜服长长的裙尾抱起来，向着大堂走去。此时已有宾客正在准备落座了，涟漪居的小厮忙得不可开交，要确认宾客姓名再引入坐席，又要端茶送水，千渺穿着大红喜服，也仍在与宾客交谈。浔狞希款款走去，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刹那，周围似乎安静了些，浔狞希有些不适应被这么多人盯着。她伸手摸了摸面纱，想要确认它仍在脸上，否则为何大家都盯着她看？
　　千渺也看见了她。两人目光对接，千渺有一瞬间的失神，很快又反应过来，给身旁的客人行了个礼道声失陪，便脚步匆匆地向浔狞希走来。
　　“希宓妹妹，”千渺眼带笑意，“这身喜服很适合你。”
　　“那是自然。”浔狞希低笑道。
　　“穿着应该有些热吧，你快坐下。”千渺自然地挽起浔狞希的手，将她引至偏厅，又命小玫取来扇子为她扇风。众人见了这一幕，纷纷感叹真是两位金童玉女，可谓是天作之合。
　　待到午时，宾客也差不多全都到了。浔狞希从偏厅向外看去，能看到偌大的大堂已经快坐满了，有男有女有妖有兽，虽看起来都是人形，但她可看见了有些人的尾巴还露在外面。再仔细看了看衣着，大多都穿着自家的家袍，配自家信物，因此也很好辨认，浔狞希就看到了穿着浔崎衣衫的杏生，而浔崎幽坐在一旁，摆着一张臭脸，面对旁人的搭讪置若罔闻。还有一些没有家族信物的，应是修灵的散人，或是抿星台的门客。
　　又过了一会儿，浔漪家主也落座了，婚宴便要正式开始。浔狞希深呼吸两口，又掀开面纱喝了口茶，确定自己准备好了。她看向元辛，元辛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她才站起身，向大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