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消弭 ...
-
“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人?”浔狞希支着脑袋,听完二人所说种种,甚是不解,“拿个铁锹,难道真是要挖浔狞祖坟?”她眼珠转了转,扭头问元辛:“咱们家得罪过什么人吗?”
元辛正在沏茶,听闻此言,放下茶壶,看向浔狞希,笑道:“要不……你自己先好好想想?”
“这倒是。”自从浔狞希十五岁结出月轮,打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说不定此人就曾是她的手下败将,想寻仇又打不过,便使出了这种挖人祖坟的下作手段。“不过近来倒没什么人敢来找事,有过交手的,也多半是找我切磋的。那些人都是家族门生,应该不屑于做挖坟这种事。”浔狞希掰着指头数了几个名字,皆是附近家族的门生弟子。
“此人不仅身手矫健,听杏生兄的说法,他还当街抢劫,确实品行恶劣,阴险狡诈。所用的替身之术也闻所未闻,不知是什么诡异术法。”元辛一番思索后又道:“我先给附近家族送去消息,让他们也多加留意。再过几日舍妹出嫁,婚宴更是请了聚月各地的名人雅士前来,到时候各族人士纷纷去往浔漪,鱼龙混杂,我们……还需提防。”元辛看向浔狞希,她是婚宴的主角,如果贼人有所异动,她必首当其冲。
“这也……没那么严重吧。”杏生看着元辛向浔狞希百般叮嘱万事小心,觉得有些夸张了。浔水三家虽算不上当今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但也曾名垂青史,家门历史更是久远,各家族的人见了他们,往往都会给几分面子。如今成婚的还是三浔之首浔漪家的少家主,各路有渊源的没渊源的英雄豪杰齐聚浔漪,那些宵小之徒怎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找上门来?浔漪家也是,少家主大婚,这等大事,必然小心严谨,不至于浔狞希当个新娘子还要小心翼翼。
再说,她浔狞希,像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吗?
杏生想到这里,摸了摸胸口,感觉挨打的地方还有些隐隐作痛。
“杏生兄,你也不要觉得这是个小事,”元辛说完浔狞希,又转过头来开始了对杏生的谆谆教诲,“此人今日前去我浔狞祠堂,拿个铁锹,未带兵刃,想必是不知道有人在里面。而若他早有预谋,只要事先踩点便知,我近日每晚都待在那里,所以他去往祠堂极有可能是临时起意。他见了我,未过几招便准备逃跑,可能并不知我是何人,否则他就算拿个铁锹,也照样能杀我。这人行事错漏百出,却丝毫不惧,刚在街上露面,转头就去了我家祠堂,并不怕有人对他起疑,这样的人,要么是背后有所依仗,要么就是亡命之徒。无论是哪个,我们对上了都很危险。”
元辛一番言论,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听得杏生一愣一愣。难道这就是少家主的风范?杏生想起师娘总说自己榆木脑袋,就会蛮干,他还觉得自己其实挺聪明的,只是不爱读书罢了。此时听元辛说了这一通,他开始思考起,如果自己是元辛,能不能想到这些?
“你近日每晚都去祠堂?可是因为……”浔狞希忽然问道。
元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杏生。
“行了行了,这点意思我还是懂的!”杏生一看他这模样,当下挥挥手告辞,“回去睡觉了。”
送走杏生,元辛才说起了他每晚都在祠堂是做何事。原来自那日兄妹二人发现了壁画的怪异之处,元辛就一直觉得此时蹊跷,白天他要帮碧容处理事务,晚上便去祠堂研究那壁画。除了壁画之外,他还找了一些相关的藏书古籍,有关壁画的,有关纵恶魔女的,记载了鳞面赤脊之身的,全都被他找了出来。得亏父亲在世时收录了许多相关书籍,这才让元辛在短短几日便有了眉目。
“《祭月图注》你看过吧?”元辛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册,正是《祭月图注》,看纸张泛黄程度,应是许多年之前的藏书了。
浔狞希点头,又接过翻了翻:“此书……是手抄本?”
“是,且有壁画上的古文原文。手抄之外,还有注解。”元辛示意她翻到古文那段,果不其然,书页间有些地方写有朱砂笔迹。这笔迹翻译了一些古文中的词汇,虽和《祭月图注》中的有些出入,但大致意思相同。
“《祭月图注》据说是由蛮神族的后人译制,而此版已沿用三四百年,难道哪里出了错?”浔狞希正欲仔细翻看一番,却见元辛伸过手来,将这本手抄本翻到了最后几页。
“这是……”浔狞希瞪大了眼睛。
书册上用朱砂笔画就的,正是自己!
鳞面尖耳,背生脊鳞,甚至连眉眼都有七分相似。浔狞希登时觉得汗毛直立,头皮发麻,浑身都紧绷了起来。这笔迹如此陈旧,肯定有十几年了,她最多也就几岁大,到底是如何画出自己如今的相貌?
“希,你看注解。”元辛按住她肩膀拍了拍,浔狞希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她垂眸看去,那画像底下,有一行小字,写道:“天地失衡,万象归月,世称纵恶。然消弭之兆,由凡人托生,何其无辜。”浔狞希再看,底下留有一名:“浔狞成咏”。
是……父亲……
浔狞希心中有些复杂。她对父亲的印象很少,只记得他身形高大,会举着她,让她趴在墙头去看狞台外边的景色。话不多,也很少陪伴兄妹二人,总是在和姑姑议事,后来病了,便总是住在医馆。但浔狞希若是想要什么,只需去他屋外大声说道,过几天就会送来好些。浔狞希一直觉得,父亲当着家主,要照顾那么多人,那他就不只是自己的父亲,也是许多人的父亲,不能陪伴自己,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如今再看,父亲收集这样多与纵恶魔女有关的书籍,抄了古文来一一注解,不可谓是不用心。他一定很想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何生得这样,在生命中的最后几年里,为自己的骨肉找寻一个答案……
“消弭之兆,由凡人托生,何其……无辜。”父亲写下这句话时,一定心中悲愤不已,才会让墨水都渗到了下一张纸上。浔狞希看着那副父亲亲手绘制的魔女图,鼻子发酸,这和她七八分像的脸,怕是照着自己那从未谋面的母亲画的。
她知道,母亲不是浔水人,也没有嫁入浔狞。她与父亲在外地成婚,生下元辛后便回了自己族内,几年后又与父亲在东海相遇,生下了她。她还知道,自己出生时,背上的脊鳞锋利无比,将母亲伤得血流如注,最后失血过多而亡。这件事没有人告诉过她,但她却在姑姑的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元辛那么聪明,应该也早就知晓了。
兄妹二人,相对无言。
父亲,母亲,对他们两个来说真的有些遥远。这十几年,元辛对她爱护有加,她亦是对哥哥知无不言,兄妹之间的关系早已是坚不可摧。浔狞希相信,就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讨厌自己,元辛也绝对不会离她而去,而她自己亦是如此。在父母皆去的岁月里,只有这份血缘让浔狞希感受到温暖,而不久之后,除了哥哥以外的最后一个亲人,碧容姑姑,也要随父母亲他们去了。
元辛拍着她的背,轻声说:“不要怕。”
是叫她不要怕家人离去,不要怕无人陪伴,不要怕问自己是谁。
浔狞希深吸了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魔女无魔,身为人身,心为善心,如何造别人的恶,又如何休天上的月?千年前的世人,眼见天灾,便造出一个千夫所指的魔女来,颠倒因果,善恶不分,究竟是谁造恶言,谁纵恶行?”元辛皱着眉,抬头看向窗外,流云遮住了大半个月,“父亲写道‘消弭’二字,或是讲月有圆缺,物有生死,皆是轮回。又说‘征兆’,是说穷极之兆,也是再生之兆。将休月穷极归于卿,将朔月复苏归于己,如此好事,只费口舌。希,若你有天要经历这些,你一定要记住——”
他看着浔狞希,一字一句道:“你绝不是别人口中的任何人。”
我是我,我便是我,我只是我。
薄云流动,窗外朦胧的月变得清晰。若凝神去看,会发现月的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随着地上的人呼吸着。这一刻,所有抬头望向天空的人都在想,天大地大,还有谁,在与我共赏此月?
--------
六月十五将近。
浔狞希的嫁妆喜服已经早一步送去了浔漪,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的大婚就只差她这个人到场了。
“……后天满月,我们明日便动身了。姑姑,你别担心,哥哥去也是一样的,你须保重身体。浔漪婚宴过后七天,千渺会与我一同回来,在狞台办小宴。”浔狞希坐在榻前,握着碧容的手,与她道别。浔狞碧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的药越喝越多,按医师的说法,碧容这身体最多也就能撑个百天,这病来得快,人……去得也快。
“娘,你别去,我和姐说好了,我会留下来照顾你的。”元易的鼻子红红的,许是躲在哪里哭过。他虽然总害怕碧容骂他,但碧容对他也是百般疼爱,他每次闹事,都是碧容亲自去给他擦屁股,再带回来打一顿,打完了,又依旧是要什么给什么。碧容知道元易性子懒散,不喜欢学这学那,也都不强求。她对元辛说过,只要元易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便由得他一生闲散富贵,当个随心自在的快活人。
碧容这辈子,上半生一波三折,下半生一心只为浔狞。丈夫死得早,她要当家。哥哥重病,她又回到娘家当家。浔狞碧容放不下的责任,她希望浔狞元易能放下。
碧容伸手摸了摸元易的脑袋,宠溺地笑了笑:“好,好,娘知道自己的身子,你在这儿陪娘,等你姐姐回来办小宴。”
她又看向浔狞希:“该说的都说了好多遍了,你和元辛都是靠谱的,我放心。你且去吧!”
浔狞希起身,行了跪拜大礼,又嘱咐了元易几句,才向狞台大门处走去。她远远地看见杏生正摸着自家门前的狰狞石兽,元辛在一旁说着什么。
“……你说这狰狞庇护你家,那你见过活的没有?”杏生看着这狰狞,心说真像是个长了五条尾巴的豹子,嗬,头上还长了个角。
“家主见过,我没有。”元辛答道,“她在负水山见到过一只。当时她失足掉下了山崖,一只狰狞闻血前来,把她驼了上去。”
“……没了?”
“没了。”
“真是好……简陋的故事。”
“我也是这么说的。”元辛笑。
浔狞希走来,四下张望,却不见浔崎幽,便问杏生:“你师妹呢?”
杏生摆了摆手:“她先去码头了。我们也走吧。”
三人行至码头,却见了令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浔崎幽在同船夫讲价。
“……我们只去不回,为何不能少一半?别的船都没有这么贵。”浔崎幽神色冷淡。同人讲价这种接地气的事,从她那张樱桃小嘴讲出来,真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元辛连忙上前招呼:“幽姑娘。”
浔崎幽扫他一眼,又转头和船夫接着说道:“我们四个人一趟,比你拉一个人四趟省力气多了。”
杏生见她这阵仗,怎么和昨天那个抢面具的黑衣人一样呢。当下无语,赶紧上前低声道:“师妹,别讲了,不是我们出钱。”浔崎幽一听,立即看向了元辛。
元辛点头。
浔崎幽上船,毫不客气地坐下了。浔狞希只觉有趣,憋着笑跳上船,也坐下了。
“元辛,你那弟弟不去啊?”杏生好奇。
“他陪着家主,狞台也得有人留守。”
杏生在狞台住这几天,也大概知道浔狞家主生了病,只是不知到了何种程度。今天这二小姐出嫁,也都没来送一送,想必不太好过。
“也不知有哪些人赴宴,会不会有什么大人物?”杏生想了想,“银蟾宫的月下美人婵舒会来吗?”
浔狞希噗嗤一笑:“她是宫主,日理万机,不会来的,应该会有别的门生赴宴……你放心,银蟾宫的门生,都是美女。”
“那玄度的两位将军,总该来一个吧?我听闻他们一个英武不凡,上战杀敌百战百胜,一个足智多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还有最近风头正盛的朔家,去年分灵宴上一下拿出了两件圣器,还都是完好的,那位朔渊公子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听说提亲的天天去他们朔华山,门槛都踩破了。”
浔狞希听着他一股脑说了一大堆,笑道:“我看你们浔崎人也不常下山,还以为你们山上消息闭塞,听不到这些坊间趣事呢。”
杏生挠挠头:“下山确实少,但我们有信翎,通信挺方便的。我就常常寄信给我一位朋友,他常讲些新鲜事给我。”
“信翎确实是个好东西,比寻常送信方便,也快许多。而修灵家族中常用的双子镜台,别说寻常人家没有此物,还重得不行,不好携带,”元辛听闻想了想,“杏生兄,不知此术可否传授外人?”
杏生有些犹豫:“家主倒没说过不让别人学,但其中有些要点和我们浔崎的心法有关……”他转头看向浔崎幽,想听听她怎么说。
浔崎幽正坐在一旁闭眼调息三轮。感觉到三人投来的目光,她眼睛都没睁,道:
“二十个银币,包教包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