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杏生 ...
-
丢人!太丢人了!
浔崎杏生躺在狞台医馆的榻上,满脑子都是“丢人”两个大字。
他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打飞了!这要是让家主知道,他的得意门生被如此无情碾压,铁定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再把他丢到山上喂狼!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杏生这才想起自己是与师妹浔崎幽一起下山的,而师妹正是被浔狞家那小子调戏的对象。
“师兄?”浔崎幽见他醒了,却在榻上呆呆地不说话,只得又唤他一声。杏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神色平淡的浔崎幽,心中五味杂陈。要说后悔,他也没法眼睁睁看着师妹被人调戏,但要是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傻乎乎地在面馆等着浔狞希找上门来,和她打上那一架。
“师兄,浔狞少家主来看过了,说等你醒了,要当面向你道歉。”浔崎幽说话一直是这样淡淡的,脸上也瞧不出任何喜怒,杏生知道她待所有人都是如此,心中反倒松了口气……至少今天这事,浔崎幽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满不在乎。
“浔狞少家主?”联想到这位少家主弟妹的所作所为,浔崎杏生对他所说的“道歉”感到怀疑。两个弟妹,一个猥琐下流,一个出手狠辣,想必这个当兄长的,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杏生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和这家人有过多交集。来之前还听说浔狞家口碑不错,只是近年不得势了些,谁知道竟是这样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刚想到这里,门口便进来一人,身着黛色长袍,面如冠玉,衣冠楚楚,言行举止亦是不矜不伐,一双杏眼通透明亮,杏生只觉得有些眼熟。
“浔狞元辛代舍妹向杏生兄赔罪了。”元辛二话不说,先恭恭敬敬给杏生行了礼,态度之恳切,他一下都不知该往哪里挑错。看着面前这人,杏生忽的想起来,难怪觉得眼熟,他妹妹可不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吗!这样一想,面前的谦谦君子又变得可恶了些。
“无需赔罪,令妹好功夫,我甘拜下风。”杏生咬牙道。他倒不是真的甘拜下风了,只是面对着浔狞元辛这个人,他不知怎的发不起脾气来。
“我已叫舍妹去领罚了。杏生兄,你看此事……”元辛又行了个礼。
我是不想再看到你那个妹妹了,但事情起因还是在浔崎幽身上,我说了不算,杏生心道。抬头看向师妹,浔崎幽颔首,上前一步,拱手道:“既已领罚,此事便揭过了。”
“甚好。”元辛终于露出笑意,“但怎么说,也是我们家做得不对。如果二位不介意,尽可在狞台住下,几日后舍妹大婚,我们可一同前去浔漪。”
杏生觉得不妥,刚想回绝,浔崎幽便已代二人谢过,将随身的行李交予杂役安置了。再寒暄了两句,元辛便去准备二人的接风宴了。
“师妹,你答应他作甚,为何要住在此处?”杏生见人走远,忙出声询问。
浔崎幽想了想,道:“省钱。”
是夜,星点还未露面,一轮弯弯的弦月已挂在当空,淡金色的月光洒落聚月洲,为大地上的万物赋予灵气。聚月洲的南方,有一条横跨聚月洲大半的长长河流,从鸿蒙,到如今,一直奔流不息,冲刷着两岸的凡尘俗事,滋养着千万生灵。住在此处的人族,以这条浔水源头为根本,又以浔为姓,立足了千年之久,生生不息。几百年前,浔人自分三家,分别再冠漪、狞、崎三姓,分属浔水北、浔水南、浔水东侧的桐崎山三地,世代守望相助。
浔水以北的浔漪一族,供奉漪沦水灵,靠水吃水,近年来人丁兴旺,家族繁盛,是为三浔之首。浔水南岸的浔狞一族,坐拥山林,与世无争,由狰狞异兽庇护子孙。而浔崎一族世代居住的桐崎山,除了几棵有灵的千年火桐,便是人烟稀少,野兽横行,虽说在此处修灵有益,但这山上可谓是……
无聊的要命!
浔崎杏生这次得了家主令,浔漪少家主大婚此等大事,必须得他老人家座下最得意的弟子——也就是自己,带着师妹下山前去浔漪参加婚宴。杏生刚一得到消息,高兴得不得了,哪还愿等到满月将近,火急火燎地拉上浔崎幽就下山了。杏生盘算着此去浔漪呢,还得经过浔狞地界,时间也不紧迫,不如在浔狞逗留些时日,尝尝他们这有名的辣酱拌面。
面是吃上了,气也吃饱了。
接风宴上,杏生看了看对面坐着的浔狞希,又看了看她旁边的元辛,二人皆是泰然自若,仿佛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个元易,在浔狞家主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那唯唯诺诺的模样,哪有白日里的半点嚣张气焰。
“……有事尽管去问元辛,你们也是同辈,该多交些朋友。”浔狞碧容向杏生说道,又问候了浔崎家主近况,交代了几句,便借口不适离去了。浔狞希和元辛对视一眼,元辛眼神示意,浔狞希点了点头,一把抓住元易,离席追着碧容去了。
“如有怠慢,请多担待。”元辛站起身来,向浔崎二人微微欠身:“浔狞的夜市颇有意思,二位如果有兴趣,可以去逛逛。只是狞台后方有一片山林,里面是我浔狞祠堂祖坟,还请二位不要误闯。”
“自然。”二人连连点头。
再客套了几句,元辛也离席了。杏生还从没见过有这样的人,给客人设接风宴,自己的人却一个一个都跑了。不过也好,不用跟着元辛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自在许多。
想到元辛所说的夜市,杏生扭头问浔崎幽:“你去吗?”
浔崎幽放下筷子,冷冷地说:“不去。”
杏生此时才开始后悔,带谁不好,要带他这个闷葫芦师妹来。他这师妹,眉目如画,姿色天然,却白瞎了这副花容月貌,见谁都爱答不理,更是和自己说不到一块去。他此番下山赴宴,原本是不带人的,家主却说怕他闯祸,得找个人盯着。当时杏生思来想去,自己的众多师弟师妹中,唯有浔崎幽不爱告他的状,这才向家主请了她来。杏生想啊,浔崎幽身为浔崎三小姐,却从不多管浔崎的一点闲事,境界之高当真是超凡脱俗,却没想到,两人熟了之后才知道,她只是单纯地怕麻烦,加上没好处。要是告他的状师父能给她发钱,浔崎幽保证是冲在最前面监督他的。
他一个人在热闹的浔狞夜市走走看看,很快将师妹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杏生听见有个男子在和老板讨价还价。他扭头一看,只见那名男子身姿挺拔,比寻常男子要高了半个头,一身黑衣,戴个斗笠遮住大半脸,手上拄一根漆黑的长棍。
“……你画的这伥鬼,嘴都歪了,怎么不能便宜点?”男子说着便将面具戴在脸上,“你看看,是不是歪的?”
“这还怎么少?这位爷,您都讲了一半的价去了,真不能少了!我这小本生意,赚不了几个钱啊。”摊主哭丧着脸,这人为了几个铜币的便宜,和他讲了这么老半天,价钱越讲越低,再这么下去,怕不是要白送他几个了。
“不卖也行,我抢了,也不用给钱了。”说罢,男子戴着那副歪了嘴的伥鬼面具,抬脚便走,老板连忙上前拽住男人:“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杏生也走上前去。当着他的面抢劫,真是不知好歹,正好白天受的气还没消呢,打一打坏人,也能出出气。杏生伸出手去,刚要擒住那人手腕,对方手一缩,杏生抓了个空。还未来得及反应,黑衣男子手上的长棍一翻,不轻不重,正好敲在杏生手背上。
“不要随便抓陌生男子的手,”男子转过头来,将杏生上下打量一番,“模样倒是俊朗。你这样的又不缺男人喜欢,何必找我呢,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你你你你……”杏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火冒三丈。什么叫不缺男人喜欢?谁抓你手了?杏生指着男人的鼻子,一时不知道先骂哪句。
“行了,你爷爷我要去赚钱了,别跟着我了。”男子挥了挥手中长棍,将摊贩老板拽着他的手挑开,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你找打!”杏生终于回过神来,短剑出鞘,脚下生风,火桐剑剑芒直追男人背影。电光火石之间,男人脚步忽然变得虚幻,杏生出剑的速度已是相当快,而此人更快,诡异的步伐使出,避开时总是只差身后的剑锋分毫。
杏生心急,凝聚灵气于剑,当下又激发了剑魂,战力大增。黑衣男人脚步一顿,似是有所察觉,转过身形看向杏生。杏生一看他不躲了,出剑更准,凌厉的剑气直向着那伥鬼面中刺去!
中了!杏生连忙收力。他是想教训教训此人,却不想叫人毙命。
一阵狂风略过,杏生定眼望去,却见剑上刺了一只人型布偶,哪来的什么黑衣男人。
这人就这样消失了!
杏生惊愕不已,他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自己明明刺中了,人却不知所踪。他平复体内三相,灵气回归月轮,又仔细看了看火桐剑。
剑上没有血迹,应是没有伤到此人。杏生又看了看那布偶,粗布麻面,针脚粗陋,扁扁的一个,约两寸长。除了能看出个人型,什么也看不出来。环顾四周,路人也都是茫然四顾,仿佛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而那卖面具的摊主,早在杏生拔剑的时候就已躲得不见了。
“奇了怪了!”杏生拎着那个布偶,转念想到,这是浔狞的地盘,或许元辛知道此人。现在天色已晚,也该回去了。
一路思绪万千,眼看快走到狞台门口,却听见旁边树上传来异响。
杏生听得真切,的确有人从树上掠过,连忙闪身至一旁,屏住气息,小心跟上。
什么人会在狞台附近鬼鬼祟祟?杏生疑惑。不怕被浔狞二小姐发现了打个半死?
杏生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内心明白,对上浔狞希,他想打赢还是得费不少功夫。也不知她是怎么修灵的,年龄比自己小,灵气运用得还那样炉火纯青,如果生在他们浔崎,这实力,当个少家主都没有问题。
可惜早早嫁人了。要是生育得早,修灵的进展也会拖慢许多,再过数年,二人再对上就不一定是今天的结果了。
跟了半晌,杏生眼睁睁看着那个贼影一头钻进了狞台后的山林。
“这里面不是只有浔狞的祖坟吗?”杏生想跟上,又有些犹豫,“还是得和他们家的人说声。”
杏生从怀里掏出一枚信翎,用指尖写道:“祖坟山林,有贼速报”。随即注入灵力,又拿着自己短剑上的家徽在信翎面前晃了晃:“去找师妹。”信翎没脑子,只能叫它送信给熟悉的人,希望师妹还没睡吧。
“还是去看看吧,等着也不是事。”杏生打定了主意,小心翼翼地往山林内走去。还未走多深,前方冒出个人影,身形高瘦,戴个斗笠,扛个铁锹,像是刚刚打过的那人!
“好啊你,跑那么快就是急着来挖人家祖坟?”杏生见了他,差点就要冲上去叫他再来打过,但又一想,此人之前那替身之术诡异,万一惊扰了他,叫他又跑了,自己才真是要被气死了。
不知不觉,二人一前一后,便走到了浔狞祠堂前。杏生见那身影大摇大摆毫不避讳,推了门就进,倒像是把这当了自己家。
要不要进去呢?杏生又犹豫了,万一是个陷阱,他刚进去对方给他来个关门打狗……呸呸,谁是狗,他才是狗。还未等他做出决定,便听见祠堂中传来一声惊呼:“什么人!”
杏生正欲躲藏,又听祠堂内“哗啦”一声,应是什么器具碎了,紧接着便是打斗声传来。
“何人擅闯,报上名来!”杏生一听,这像是元辛的声音。
早早便听家主说过,浔狞少家主修灵普通,武功平常,这要是和刚才那人遇上,肯定吃亏。杏生想也不想,冲进祠堂,正巧见了黑衣男人挥起铁锹,欲向元辛砸去,连忙催动火桐剑,剑身一分为二,化作两柄飞剑呼啸而去,堪堪挡下这一击!
黑衣人转头看他,脸上还戴着刚抢来的伥鬼面具:“又是你。都说了别跟着我了,我知道你是断袖,可我不是,你不能强人所难啊。”
杏生属实被他这般的臭不要脸震惊了,震惊过后便是恼怒。他冲到元辛身前,伸手召回飞剑,怒声道:“我今天便要将你这个厚颜无耻之徒的舌头拔了!元辛!你不准插手!”
元辛刚与这“伥鬼”过了几招,还有些气喘。虽不知杏生为何在此,但此刻见这情形,自己肯定不是此人对手,便识时务地站到了一旁。
黑衣男人正欲开口,火桐剑已近在咫尺,他连忙举起手中的铁锹抵挡。待他正要反击,杏生又是一剑,直劈向他要害,使得他不得不收手防御。等他刚一防御,剑势一转,只管挑他身上筋脉处刺去。如此来往几个回合,在一旁看戏的元辛倒是笑了,这可不就是浔狞希常用的那套吗?
此时的杏生可不管那些,他只想着将这个自以为是恬不知耻的贼人拿下,最好打得他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杏生越战越勇,一剑更比一剑生猛,渐渐占了上风。黑衣男人拿着笨重的铁锹,频频招架,虽然看起来被打得有些狼狈,但却没受什么伤。元辛看在眼里,暗叫不妙,长时间的战斗耗费灵力,更耗费心神,杏生现在威风,待会儿怕是要吃苦了。元辛皱着眉头,慢慢地向壁画处移动。到了实在危急的关头,他也只能……
那头,杏生正打得起劲,俯身一个挥剑,放在胸口的布偶却掉了出来。黑衣男人“咦”地一声,抬脚一勾便将布偶抓在手中。
“不好!”杏生见他拿到布偶,当下更急,匆匆出剑。黑衣男人见状,将铁锹朝杏生身上一扔,自己掉头就跑,杏生连忙追上。刚跑出祠堂没两步,又是一阵狂风刮过,黑衣男人眨眼便消失不见,只留地上那个被杏生扎过一剑的丑陋布偶。
“打不过就跑,真是无耻小人!”杏生气得直骂娘,元辛也追了出来,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认识?”元辛见他如此生气,有些奇怪。
“不认识!”杏生坚决否认。
“那他刚才说你断袖……”
“不是!不可能!没有的事!”杏生一连说了几句,却看到元辛笑了笑。
“无事。我不会乱说的。”元辛诚恳地说道。
“不!真不是啊!”杏生有口难言,心中早已把那信口雌黄之人千刀万剐了无数遍。
元辛点了点头,脸上却带着一副“我都懂”的神情:“我知道,杏生兄无需多言。”说罢指着山林间的点点火光:“希好像带人来了,我们过去吧。”便捡起地上布偶往前走去,留下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杏生在原地。
一天之内被两个人接连羞辱,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
浔崎杏生心里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