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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魔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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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浔狞希脑子有些糊涂了。她伸手在元辛的眼前晃了晃,仿佛想确认是不是自家哥哥眼神不太好使。这壁画二人见了许多次了,不止兄妹二人,浔狞的门生门客都曾见过,怎可能今日才说像她?
元辛伸手抓出浔狞希的手腕,教她去摸那一小块壁画,浔狞希只得闭上眼睛,企图在脑海中将它勾画出来。
“这是脚……是腿……这是尾巴……这是……”浔狞希猛地睁开眼睛,不可思议道,“她有背甲!”
“不仅如此,她并非青面獠牙之貌,而是脸上有……细鳞,画师技艺不够精湛,画不出那么多鳞片,只能照着画个大概。”她虽穿着衣服,但脊鳞……”元辛指着魔女身后一道扭曲的红痕,“旁人不知这是何物,但你必然知道。”
何止知道,浔狞希苦笑。就因为这条赤色脊鳞,小时候不知吃了多少苦。她记得儿时,自己最怕朔月那日,因为每逢朔月,姑姑便抱着她去往灵院,亲手为她拔除十八片背脊上的鳞甲,任她如何哭闹喊疼也无济于事。后来长大了些便明白,如若她留着这些脊鳞,迟早有一天,她会像壁画中的魔女一样,脊鳞穿破衣衫,生出双翼黑尾来。
“这真是……怪哉。”浔狞希虽觉诡异,却不希望真和自己有什么关联,“也许……有别的说法呢?说像,也只是有些像罢了。”
毕竟,纵恶魔女这名声确实不太好——“魔女出世,天降厄运,风雨欲来”。浔狞希不想当这个人人喊打的灾祸妖女。
“是,说像,也只是有些。”元辛看出了她的心思,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会再仔细看看。”
浔狞希点了点头,她感觉背上那些陈年的伤疤有些隐隐作痛。不要再长脊鳞了,她暗自祈祷,拔鳞当真是痛得很。
这日,浔狞希早早醒了,却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她看着床头刻着的桃木枝,想起了她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她因脸上鳞面怪异,姑姑不许她出门,将她整日关在灵院,除了元辛元易时常来看,便无人与她作伴。后来有一天她寻到机会,偷偷溜出了狞台,街上的小孩却叫她“丑八怪”“妖女”,拿桃木棍打她。小孩们下手不知轻重,但她记得,那一棍一棍打在身上,特别疼。浔狞希本以为自己会哭着跑回家里,起码会有一些难过,但她却哭不出来,没有委屈,只觉得不解。待到小孩们消遣完了,她才知道原来这些人对她,就像是……就像是元易对待一个玩具,因为不喜欢,因为不够有趣可爱,便可以随意拆解丢弃。小小的浔狞希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第二天又偷偷溜出去,挥舞着路边捡来的竹棍,将那些对她恶语相向的小孩全都打哭了。她还记得那天的太阳特别大,五六个小孩坐在滚烫的地砖上,捂着脑袋嚎啕大哭,浔狞希也坐着,坐着等姑姑来收拾残局——以往元易惹了祸,都是这样。等了半晌姑姑闻讯来了,见了这场面,却没有骂她一句,只和她说“姑姑给你挑了好些漂亮的面纱,你去选吧”。
这件事之后姑姑便不再关她了,还让她与同门的弟子一起学习,晚上姑姑亲自教导修灵,那年她九岁。又过了几年,她的脊鳞不再长了,也无需再耗费灵气修复背脊身躯,灵魄修为突飞猛进,十五岁便在体内化出了三相月轮,同辈之中无人能及。浔水附近人家都知道了浔狞的二女儿虽其貌不扬,却身手不凡,自此无人再敢欺辱浔狞希,最多就在背后嚼嚼舌根,这些事,她本人没撞见,便也懒得去管。
远远地传来学堂的钟锣声,应是巳时到了,浔狞的门生也该去听课了。浔狞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浔水人家都知道,狞台的三个儿女,一个是浔狞希自己,一个飞扬跋扈、游手好闲,一个温文尔雅、知书达礼、体弱……多病。
浔狞希十五结轮是天赋异禀,而大半的修行人士在二十岁便可化结月轮。浔狞元辛今年二十有四了,灵魄微薄,修灵缓慢,月轮仍是未见雏形。他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可作为修灵大家的少家主,免不了受人诟病。浔狞希有时会想,是不是自己将本属于哥哥的灵魄都抢走了,否则为何,自己有如此天分,不管学什么兵器身法皆是手到擒来,而哥哥只能在一旁看着,给门生与自己指导课业,帮助家族处理琐事……
“如果哥哥有我这般身手,绝对是南浔最厉害的家主。”浔狞希叹道。
几年前碧容姑姑要让元辛担任少家主时,他也以此推辞过。姑姑却说了一番话,这些话浔狞希现在还记得清楚:
“希心思单纯,不爱理这些族中事宜,元易从小骄纵,托付给他更是不妥。修灵不成也罢,平凡普通也罢,你且记住,浔狞无需你来光宗耀祖,你只需护好你的弟妹。”
这样,元辛便明白了。这些年他跟着碧容处理家中琐事、学着与各大家族往来,可谓是兢兢业业,滴水不漏,浔狞希都看在眼里。又正因为看在眼里,才更觉不公。如若哥哥有一身好本事,哪需如此小心谨慎,举步维艰……
如今,家主快走了,浔狞希不忍心让哥哥一个人挑那么重的担子,要是联姻能让浔狞家好过些,她愿意嫁给自己并不喜欢的人。
况且,她与千渺也见过多次了,算作熟人,就算嫌自己相貌不佳,想必也不会亏待。
浔狞希又翻了个身,打算睡个回笼觉,谁知眼皮刚刚合上,房门便被拍得哗哗作响,吵得她眉头直皱。
“姐姐!希姐姐!快帮帮忙!你弟弟我让人给打了!”元易气呼呼地拍着房门,一手捂着额角一个大包,身后跟着两名小厮,头上竟都有个一模一样的包,位置都分毫不差。
“谁敢打你?你有和他说你是我弟弟吗?”浔狞希终于起了身,在衣柜里翻翻找找,最后挑了块黛色的面纱戴上。
“说了!怎么没说?想必是知道姐姐你即将大婚,没空理他,才如此嚣张,都打到我头上来了!哎哟哟,痛死我了!”元易在门外叫苦连天,“姐姐定要为我做主啊!”
“你还知道我婚期将近?惹事也不会挑挑时候。”浔狞希看了看他头上这包,又从柜子里拿了两小包消肿的药粉扔到他身上,“自己敷,别叫你娘看见了,又得罚你去跪。”
提到碧容,元易脖子一缩,左看看右看看,仿佛下一秒碧容就会冲出来拧着他的耳朵教训一顿。再开口,就连说话声音也小了些:“姐,你可不知道,这浔崎家的人可是猖狂得很!我不过是看他那个婢女生得漂亮,想问个芳名,那婢女还未答话呢,他倒先动手,给我打得眼冒金星,你弟弟我差点就交代在那了!”元易咬牙切齿地说着,浔狞希看他这模样,什么交代在那,挨了这么一下还活蹦乱跳,可见对方并不是存心刁难。反倒是自家这弟弟,定是说了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教人姑娘受委屈了。浔狞希也没追问,元易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只有自家人才知道,元易虽然性子顽劣,心地却不坏,更没干过伤天害理之事,最多就算得上……小奸小恶。
“姐,此恶徒现在还在那面馆坐着呢!快随我去会会他,定要叫他好看!”元易见浔狞希未答,便当她是默许了,拉着她就往街上走去。
浔崎的人……得留个心眼。浔狞希眼神示意,那两个小厮当下明了,捂着头去找元辛了。
“就是此处!”一路跑来,元易已是气喘吁吁,而浔狞希的气息却丝毫未乱。
说是面馆,也不过是路边支的一个面摊。浔狞希一眼便看出,其中两位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女身姿挺拔,气息不凡,腰侧配一柄青色短剑,剑鞘上刻着火桐图样,应是浔崎家徽。元易见了二人,刚要出声指认,被浔狞希狠狠瞪了一眼,只得悻悻闭上了嘴。
“这便来了?听闻浔狞家的人最是护短,还真是没错。”浔狞希还未开口,倒是青衫男子发出一声嗤笑,领着旁边那名女子走上前来,“一得知此人被打,便气势汹汹前来问罪,这位定是浔狞的二小姐。”
我哪里气势汹汹?还未开口呢,又何来问罪?浔狞希只觉得浔崎的人惯会无中生有,当下也不示弱,上前一步将元易护在身后,行了个礼道:“浔狞希。敢问二位名讳。”
“哼,你既要为你这无耻下流的弟弟出头,便不必多费口舌,我倒要看看这二小姐有何神通。”说罢,腰间短剑出鞘,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即呼啦啦散了半天,面馆的老板更是忙不迭收好碗筷,给二人腾出地界。
“呀,二小姐又要打架了,咱们可站远些。”
“不知三公子又得罪了哪家的修士,今天这位看起来,不好惹啊!”
“反正总是有二小姐出头的,也不知这位公子能撑得过二小姐几招。”
街上众人见了这股剑拔弩张的气劲,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你一言我一语,正巧落在浔崎杏生耳中。
浔崎杏生剑眉拧起,心中不悦,更是坚定了要好好惩治这对姐弟的心思。听旁人刚才所言,那个令人不齿的小子定是横行已久,每次都仗着他姐姐的威风作威作福,今日这小子倒霉撞上了自己,正巧让他姐弟吃点苦头,好叫他俩以后不敢再为非作歹。
这样想着,浔崎杏生左手捏了个剑诀,指尖划过剑脊,将灵气尽数注入,一个剑花挽过,剑身竟铮铮作响,原本朴素的剑身此刻像镀上了一层青色流光,好不气派。
看到这一幕,浔狞希有些讶异,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却修得了剑魂,真是少年英雄。器魂的修炼讲究的是天资努力,缺一不可,更重要的,还是要有一柄与自己有缘的灵器,再加上多年的陪伴温养,方能修出剑魂加持。浔狞希就没练出一个器魂,不是她不想,而是她实在没有特别心仪的武器,普通兵器,她都会用,不挑。
“你为何还不召出兵器?”浔崎杏生忍不住开口道。就算是和女子打架,他也不想欺负一个两手空空的女子。
“我没带,就这样打吧。”浔狞希倒是无所谓,她对自己挺有自信的,有没有兵器都一样。
浔崎杏生大为不快,心说此人真是嚣张至极、自负至极!而浔狞希看也不看他,抬手掐个手诀,低声念道:“灵起乾坤,速归本身。月轮起,三相开!”
只一刹,众人的目光便从浔崎杏生的灵剑转移到了浔狞希身上。只见她青丝飞扬,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前方,周身隐隐有异彩流转,澎湃的灵气将她的面纱都快吹了起来。浔狞希一挥手,风便消失了,人也消失了,众人连忙去看浔崎杏生所在之处,却见浔狞希早已掠到他身前,上一秒还离得老远,这一秒两人已交起手来,打得人眼花缭乱!
浔狞希虽在自家同门中百战百胜,但对于打架,她一向是很认真的。出手果断,速战速决,点到为止是元辛给她定下的打架三规,如果哪点做得过头了,元辛便要罚她去抄书,浔狞希最怕抄书了,一个人待在灵院孤零零的,和小时候的日子没什么两样。这样想着,浔狞希更加认真了。她没有武器,学习的招式在百家功法中皆有涉猎,最近惯用的便是掌法和擒拿手:将灵气注入掌中,先以破竹之势攻其面门,待对方防御之时再以擒拿手取其软肋,出手不在伤敌而在控敌,一般只需十数个回合,对方便可败下阵来。
浔狞希打得认真,而浔崎杏生却是有苦说不出。他本以为打这一架对方也是做足了准备,面对自己的挑衅必然全力以赴,却不曾想浔狞希根本无心恋战。浔崎杏生出剑,她不接只躲,待到他收势,浔狞希抬掌便劈,只要自己做出招架之姿,便会被她接下来的擒拿之术打得连连败退。浔崎杏生郁闷,他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打法。要说打不过,他的剑术尽得浔崎家主真传,同辈无人能出其右,若是双方堂堂正正交战,他绝不会落败。可要说打得过,那也得吃不少苦头:既破不了她的擒拿手,就只能硬生生挨她一掌,掌中灵气一出,必然来不及再使擒拿,这个空档,正是自己打赢的关键!
既然有胜算,那就来吧!浔崎杏生咬牙,暗中抽调灵气护住心脉,再故意出剑放慢,露出一个破绽。果不其然,浔狞希见他放松,一招追风掌直击浔崎杏生胸膛,浔崎杏生不闪不避,迎上前去,准备硬吃这一掌,却见浔狞希面露不解之色,手上的力道倒未减半分,强悍的灵气如巨石一般狠狠地砸在了浔崎杏生的胸口。他憋住这口气,正待浔狞希收掌便开始反击,却发现面前这人的身形变得不真切了,眼前晕晕乎乎仿佛醉酒一般,自己也离对手越来越远……
他被浔狞希一掌打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