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希传：魔女再世》祝愔

23、风鸟山（上）

　　风鸟山，顾名思义，是一座风很大、鸟很多的山——起码浔泞希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他们一行人下了船，来到陆地上，才发现这风鸟山的鸟，不只是很多，而是特别多，非常多。他们还只是到了山脚的小镇，就已经被这附近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得头都痛了。
　　“这也太多了！”浔泞希从树下走过时都要时刻警惕着，以免被从天而降的鸟屎砸个正着。走在后面的杏生就中了招，此刻正哇哇叫着要换件干净的衣裳。浔崎幽则是撑了把伞，冷冰冰地开口道：
　　“换再多也没用，小心晚上洗衣裳累死你。”
　　“你哪来的伞？”杏生见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气呼呼地拍起了衣裳，这浔崎幽，也不知道给师兄带一把。元辛在一旁抱着脑袋，也有些好奇，他记得浔崎幽没有带储物的灵器，是从哪凭空变出的一把伞？
　　“这个啊，”浔崎幽瞥了一眼手上这把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竹伞，“我爹给的，是个灵器，能变化大小。”
　　“现在都能做这模样的了？”浔狞希还是第一次见到伞样的灵器，打量一番后是啧啧称奇，又追问道：“这灵器做成伞……有何妙用？”
　　浔崎幽大大方方道：“挡雨。”
　　“……然后呢？”
　　浔崎幽看了一眼身上落了鸟屎的杏生，脸上颇有些幸灾乐祸之色，答道：“挡鸟屎。”
　　……还挺实用。浔狞希没再问了，因为她已经猜出这伞还能挡太阳。
　　“再走一会儿就是喜鹊镇，镇上应该有卖伞的，只是要请幽姑娘先去问问旅店了。”元辛也被这混乱无比的鸟群搞得有些头痛。也不知喜鹊镇上的人平日是怎么生活的，这样多的鸟，大大小小满天都是，鸟毛鸟屎随处可见，就连树上也挂着数不清的鸟巢，实在是和“美景”挨不上边。
　　一行人边走边躲，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了喜鹊镇。镇子虽小，却很热闹，此时的各家各户也已经点起了灯，戴着斗笠张罗着在街边支摊的更是不少。浔狞希摸着肚子有些饿了，心想着得找个饭馆坐坐，却见街边无论是饭馆、酒楼，都是一副刚刚开张洒扫的模样，不禁奇道：“这镇上的铺子，怎么这样晚才开？”
　　其他三人四处张望一番，还真如浔狞希所说，寻常城镇到了这傍晚时分，都应该要收拾回家了，而这喜鹊镇上的傍晚，路上的行人却格外的多，甚至还有打着伞出来买菜的。四人皆是不明就里，眼见着前方刚好支起一个卖伞的小摊，立刻奔了过去，而浔崎幽则自觉地去找旅店了，毕竟砍价，她拿手。
　　浔狞希挑了一把黛色的小伞，爽快地给了钱，撑开伞给元辛看：“你看，像不像我们家徽上的颜色？”
　　元辛点点头，也拿了一把黛色的。杏生倒是没所谓，随手拿了一把，就急不可耐地去隔壁的包子铺买肉包子去了。浔狞希和元辛两人也不讲究，跟着杏生这买几块酥饼、那挑几枚糕点，还不忘给浔崎幽也打包一份。不一会儿浔崎幽的信翎来了，混在一堆鸟群中，差点没让杏生一巴掌扇走。
　　到了旅店，依旧是浔狞希和浔崎幽一间房，元辛和杏生一间房。只是这次，浔崎幽一进门便和浔狞希说得清清楚楚：她再也不会跟着捉鬼了！要打要杀都随便，反正不能叫她一起。
　　浔狞希哪还想再遇上什么鬼，当即便叫来元辛杏生二人，把两个房间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确定真的啥都没有，几人这才安心回房休息。只不过呢，浔狞希白天可是在船上睡了个足，此时精神还很不错，一点也不想躺着，便撺掇身边的浔崎幽道：“我们出去逛逛？”
　　浔崎幽这会儿正在研究浔崎顾给她的那把竹伞，听到浔狞希作出邀请，顿时心生警惕道：“你要干嘛？”
　　“你没发现吗？街上很多人都是鸟哦！今天卖伞给我们的那位阿姐似乎就是只喜鹊。”南浔那边的焕形兽并不算多，平常也只能在各家族的门客中见到几个，而这喜鹊镇却到处随处可见化成人形的鸟儿，实在是有趣得紧。
　　“对了，我记得以前狞台有个门客，原身是只兔子，极爱吃一种矮草，总是种得屋前屋后到处都是。我有次不小心踩了一脚，他在背后骂了我半年，可记仇了。”嘴上抱怨，实际上浔狞希可是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那兔子挺有意思。只可惜，浔狞的门客门生都怕她，不爱与她来往，浔狞希便也没有交这个朋友的机会。
　　如今来了这风鸟山，大家长得都是奇形怪状的，多她一个不多，便想着要把面纱摘了，好好感受这没人认识她的热闹街道。一想到这，浔狞希便开心地取下面纱，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眨眼间便换好了一条轻便的藕粉裙衫，还别了个小巧的发簪。浔崎幽见她这番动作，摆明了是要出去放飞一下自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绝对不能和浔狞希出去玩”的想法……女人上街有多花钱她还不知道吗！她清楚得很！
　　浔崎幽捂紧了怀里的钱包，闭上眼睛不理浔狞希的叫嚷，内心默默念着我不走我不看我不买……
　　半柱香后，两道秀丽的身影出现在了喜鹊镇的街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前面那个，应是谁家的兽女，神情灵动可爱，一双杏眼弯弯的好似月牙儿，扬起的裙摆就像一只娇俏的粉蝶，引得行人纷纷驻足看她。后面那个呢，却比前面那个更加惊艳，只看一眼就叫人挪不看眼睛。细长的眉，微微上挑的眼角，神情冷漠，看人的眼神连带着嘴角都是冰冷的，无需言语，却叫人不敢轻易靠近，一袭深色长裙更衬得她肤白胜雪，远远看去，倒像是个精雕细琢的瓷面人偶。
　　那朵粉蝶停在了一个小首饰铺前，惊喜地叫道：“好多尾羽做的首饰！呀，那是真的孔雀毛吗？”
　　卖首饰的是个女子，脸颊、耳朵上还有着黑色羽毛没有褪去，应是只极年轻的小鸟儿化成的人形。她见来了生意，又是个生面孔，连连笑道：“是的呀！姑娘你可真是好眼光，一下就挑中了我这儿最好的钗子！今日我刚开张，你是第一位客人，生得又这样好看，这些首饰呀我只收你十银币一件！来，试试看嘛！”浔狞希被她一番好话夸得晕头转向，看了这个又看那个，眼睛都挑花了也选不上一件最喜欢的，只好连忙伸手招呼身后走路慢吞吞的浔崎幽道：“快来帮我看看啊幽姑娘！”
　　那座精致的瓷偶终于动了，脸上不可思议般地出现了一丝崩溃的神情，在众人的注目下，她踱着步子走到那小摊前，长长的睫毛垂下，轻轻扫了一眼，朱唇轻启，声如其人般清冷，沁人心脾：
　　“十银币一件？想不到你不仅羽毛是黑的，心也是黑的。依我看，五个银币差不多了。”浔崎幽毫不客气，直接杀了个对半的价，听得浔狞希心惊肉跳。
　　“姑娘你、你这也太狠了！”那黑鸟姑娘张口结舌，连连推说不行、卖不了，浔崎幽冷哼一声，纤纤玉指捻起一支血雀羽毛制成的缠丝鬓花，道：
　　“鸽子羽染的。”
　　说罢又拎起一对翠鸟绒耳饰，拿在手中晃了晃道：
　　“这么轻，雏鸡毛吧？”
　　又拿起浔狞希最开始看上的那支孔雀翎羽钗，不顾摊主已经黑了的脸，道：
　　“这倒是真孔雀毛，只是颜色差很多，老孔雀屁股上拔的？”
　　被人戳穿，黑鸟姑娘心有些虚。什么时候这些外地来的深闺小姐，都如此精明了？今天也是倒霉，还以为这位泉先的姑娘什么都不懂，自己能多赚点呢。黑鸟姑娘撅着嘴巴，勉为其难地答道：“行吧行吧，五银币就五银币，开门生意我也不计较那么多了。你要哪支，我给你包起来。”
　　浔狞希一听，笑得是合不拢嘴，带她出门真是太对了！正准备挑上一只最喜欢的，却听浔崎幽轻笑一声：
　　“谁说一支了？五银币，这些我全都要了。”
　　“你！”黑鸟姑娘目瞪口呆地指着浔崎幽，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五个银币够你赚了，否则你看我俩在这站一晚上，谁敢来买你这些以次充好的小玩意儿？要不要我再给旁人算算，做这些东西才多少成本？”浔崎幽脸上依旧是冷若冰霜，看着像是个不爱与人言语的样，讲起价来却是格外伶牙俐齿。
　　“最低也得二十银币！这么多件呢！”黑鸟姑娘说这话时都是咬牙切齿的。
　　“四银币。”浔崎幽淡淡道。
　　“十五银币！不能再少了！”黑鸟姑娘急道。
　　“三银币。”浔崎幽又挑了一支步摇在手上看，一边看一边“啧啧”摇头。
　　“行了！五银币就五银币！你全拿走吧！”黑鸟姑娘终于崩溃了，大叫一声捂住耳朵，在还价大战中败下阵来。
　　而一旁的浔狞希，已经看傻了！
　　“幽姑娘，不，幽妹妹，以后你就是我出生入死的亲妹妹了！”浔狞希拍着浔崎幽肩膀，声音颤抖，眼里都泛着激动的泪水。太强了、这也太强了！浔狞希果断地给了五个银币出去，又冲着浔崎幽大方地一挥手：“幽妹妹你随便挑！”
　　浔崎幽强忍住翻她白眼的冲动，道：“我不想和你出生入死……也不要叫我幽妹妹！怪恶心的！”
　　“我不！”浔狞希包了一大包首饰，抱在怀里乐开了花，两只眼睛都快笑得看不见了：“幽妹妹，你真的太厉害了！我不认你做妹妹是我的损失！”
　　“那也不能这么叫我……”浔崎幽一瞬间想起了什么，咬紧牙关，终于忍不住道：“秋子，我娘叫我秋子。”
　　浔狞希愣了一下，很快便笑嘻嘻地叫起了“秋子妹妹”。
　　“......对了，你年龄不大，怎么懂得这样多？”见识了浔崎幽的厉害之处后，浔泞希不禁好奇起了她回浔崎前的生活。认识这么久，她也从杏生那听到了一星半点，大致就是浔崎幽在恒月城被追债……还有她在街上讹钱的事。
　　浔崎幽听到她问，停下了脚步。她微微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色，轻轻收起手中的竹伞，道：
　　“因为穷。”
　　浔泞希仰起脑袋，惊讶地发现，喜鹊镇夜晚的天空是那样干净。没有成群的鸟在天上乱飞，也少了叽叽喳喳的鸟叫，更重要的是再也没有突如其来的鸟屎落在身上。
　　“难怪这儿的人家都是晚上才出来活动。”浔泞希感叹道。惹不起躲得起，喜鹊镇的人还真有智慧……
　　兽族多的地方，卖的那些吃食用具也和南浔大不相同，二人一路走一路看，不一会儿手上就拿满了吃的玩的。浔狞希是玩得过瘾了，一旁的浔崎幽却是一脸懊恼之色：逛街也太花钱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和浔狞希就各自花了一二十个银币，都能在酒楼吃上两顿好的了！
　　浔狞希很不在意地摇摇头道：“等到了北朔，你就多报点路费嘛！”
　　浔崎幽连忙上下打量她一番。这么快就学到了？孺子可教也！
　　在浔狞时，浔狞希上街的机会都用来替元易打架了，平时出门呢，也都要戴着面纱尽量不引人注目。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能时常听见路过的农户谈论自己，说她“面有恶疾”，还“骄纵任性”，纵容自家弟弟“为非作歹”。这些话听得多了，她也就出门少了，倒不是被这些闲言碎语伤了心，而是她从小到大听的坏话翻来覆去也就那些，实在是听腻了。
　　浔狞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们，有的脸上长着鸟毛，有的则是身后落了根长长尾巴，他们自如地走在街上，根本不会因为“谁长得更奇怪”而瞩目或窃窃私语。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情不自禁地想到，要是母亲在世就好了，那样就有人给自己解释，为什么元辛和自己是不同的模样。
　　行至一个卖面具面纱的小摊，浔狞希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那小摊上挂着面旗子，上书“独家秘方，聚月第一换颜术”。
　　“秋子，”浔狞希连忙叫住浔崎幽，使了个眼神过去，“你看看，这像是骗子吗？”
　　浔崎幽显然也看见了那挂着的简陋布旗，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便听那摊主大声吆喝道：
　　“聚月洲最强换颜术！施术一次管半年！不好看不要钱！”
　　“有点意思啊。”浔狞希马上被勾起了兴趣，要是自己能学了这门术法去，岂不是不用面纱了？可她的目光刚一落到那摊主身上，刚燃起的热情立马熄灭了。
　　“老板，你这换颜术这么厉害，怎么不给自己也用用？”一对同样来逛街的夜莺姐妹可不客气，嬉笑着挖苦起了摊主，而那尖嘴猴腮的摊主面露尴尬之色，挠了挠头道：
　　“这…我这不是实力不够吗……”
　　看热闹的夜莺姐妹笑似银铃，一人挑了块粉嫩的面纱，打趣道：“那等你到了业法阶，我姐妹俩再找你学这换颜术罢！”
　　摊主悻悻地收了姐妹俩的铜币，又把目光投向了在一旁驻足的浔狞希浔崎幽二人，用力辩解道：“虽然我实力不咋地……可这换颜术是货真价实的！”
　　浔狞希憋了笑，走到那排面具前：“我还是看看这些吧……嗯？”
　　最边上挂着一个栩栩如生的伥鬼面具，浔狞希一眼看去，有些发愣。对了！风演呢？
　　这一路逛来，确实没发现那个拿着支长棍、高高的身影。浔狞希想了想，伸手把那面具拿了下来，往脑袋上一戴，又照了照摊主的镜子：“画得挺好！老板，这个我要了。”
　　送点礼物，收买人心，这点她还是会的！再说浔狞希老早看不惯他那歪嘴的面具了，听他在面具后讲话，都会忍不住觉得这人嘴歪了。
　　浔崎幽见她这样爽快就买下了这面具，不禁多看了她两眼。买给谁的她当然能猜到，只是，他俩这么快就到了互送礼物的环节了？浔崎幽火速打开心里那个册子，待到要写下去的时候又犹豫了，这算定情信物吗？
　　浔狞希可不管她为什么突然发起了呆，只顾着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按理说应该到了呀？浔狞希紧紧抱着怀里一堆首饰糖糕，生怕一不小心摔没了，却看见不远处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盯着自己这边。
　　怎么，是看上我出手阔气，还是看上浔崎幽的美貌了？
　　浔狞希刚想叫浔崎幽小心些，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找我？”
　　浔狞希回头一看，果然是风演，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凭空出现在这街上的。见了他两手空空，杀因棍也没带，浔狞希高兴地叫道：“快，帮我拿几个！抱不下了！”给他买的面具还戴在自己脸上呢，实在是腾不出手摘下来了。风演无奈地伸手接过，感受到这分量之后更是惊讶，买这么多东西还不带储物灵器，真有你的。
　　浔狞希一股脑把手上的东西都塞在他身上，又抬起头看他，两个伥鬼脸大眼瞪小眼，十分滑稽。
　　“我这个好看多了吧！”浔狞希还挺得意。毕竟她这个是用钱买的，而风演脸上这个……据在场人士杏生说，是砍价不成抢来的。
　　风演没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如此自如地和自己说着话，戴着一样的面具，心底有一种奇妙的……找到同类般的感觉。
　　“来来，送给你了。当然，这是我送的，上次说好的谢礼另算。”浔狞希取下面具，笑嘻嘻道。想伸手递给风演，却发现他抱着自己买的一堆东西，已经没有空当收这面具了。浔狞希看了看他脸上戴的，又看了看手上这个，小心翼翼问道：
　　“要不……我给你戴上？”
　　原本以为他会断然拒绝，却没想到风演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