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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借宿(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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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她,紧握着丈夫的手,脸上虽还带着泪痕,神情却十分坚毅,竟像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过也确实,灵脉灵魄是一个人的根本,这会儿要她一起全部斩断,很难说不会有生命危险。不过他们倒不担心这个问题,因为风演已经很自觉地给杀因棍取下了捆着的布包,一边还在和尚念经似的念叨着:“头一次用杀因棍不杀人,怎么觉着这么奇怪呢……”
刚才还铁骨铮铮的桂大娘,在见到杀因棍后又打起了哆嗦,心里面是一万个后悔。他们居然还认识还生寺的和尚!桂大娘此时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真就不该留他们住宿的!哪晓得这两个姑娘是高手不说,还随行了一个还生和尚……她昨晚可是没见过这和尚的影子,否则哪还敢去抢他们的身子?没连夜跑路就不错了!
浔狞希见她抖若筛糠,贴心地上前安慰道:“莫慌,眼一闭就过去了。”
桂大娘听了,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连着拍了好几下胸脯,又道:“我岁数也大了,你们可别折腾我了……要来便来罢!”
风演看向浔狞希,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才提着杀因棍上前。众人屏着一口气,见他只举起棍子蜻蜓点水般敲了敲二人的身子,就已收回手,开始把杀因棍缠回去。浔狞希奇道:“这便完了?”
风演点头。这时桂大娘也已睁开了眼,看着风演面带惊恐道:“我的灵相不见了!”
浔狞希不客气地向桂大娘的后腰拍了一掌,果然没有任何灵气溢出,灵相和灵气像是被人一锅端了,再也找不见半分。浔狞希咽了咽口水,看着风演发自内心地敬佩道:“强啊兄弟!”
风演面具后的嘴角抽了抽,又默默无言地把棍子捆好了站到一旁。不知为何,浔狞希这声“兄弟”倒比昨晚请他进屋时要真诚得多呢……
一旁的元辛却看出了些门道。刚才风演可是一点力都没使,似乎连月轮都没开,轻而易举地就破坏了两个人的灵相……这估计不是他自身的力量吧。他又看了看风演捆好的杀因棍,心道,此器真是名不虚传。看着不像灵器,却有着不输上品灵器的品质,最恐怖的是,它还能如此轻而易举地使人失去战斗力。想到这,元辛又担心起了浔狞希。
从浔狞希脸上的神情、和这和尚交谈时的语气不难看出,她一点也不讨厌这人,再多聊几句说不定还能成为朋友……她交朋友是没错,元辛也不反对,可他总担心这和尚另有所图,是想打着“喜欢”浔狞希的名号接近她、利用她。毕竟他兄妹二人是浔狞最后的血脉,身上不仅带着圣器,还知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现在无依无靠的,实在是应该对这些来路不明的人多加提防。
再说,出身还生寺,也并非都是广布恩德的善人,至少这些武僧都不是。前些年元辛还曾听闻,绛峳城内一座学堂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两名还生和尚杀了个干净,连十二三岁的小书童都没放过。此事在当时掀起了轩然大波,还生寺附近的家族门派差点都冲上门去讨说法了,却都被业法阶的住持打发了回来。现在几年过去了,当时的事情也渐渐有了别样的说法,例如那学堂其实是由一名恶鬼建造的,里面的人都是穷凶恶极的鬼,不算人,又或者是说那座学堂盖在乱葬岗上,学员都已经失了心智,这才有和尚前去度化的。总之众说纷纭,却始终没人再敢去问还生寺,更无人敢追责那两个武僧。
于是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还生寺的和尚依旧带着那漆黑的杀因棍去杀各种各样的“因”,有时这些“因”是常人眼里的坏人好人,有时又是看起来十分平凡的普通人。而这些常人呢,听见和尚杀了坏人都是拍手称快,听到和尚杀了好人,又群情激愤叫着要伸张正义,再过两个月,又都忘了。儿时在镇上听过这些热闹,元辛不理解世人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便去问碧容姑姑,还顺带问了还生寺的人到底是好是坏,而碧容却说,人本来就应该是有很多面的。
元辛不知为何想起了长逸,那个占了狞台,害了他一家的男人。在浔漪浔狞的住民眼里,他不是坏人,而是个兢兢业业的好家主,不曾苛待过下人,也不像千姚那般穷奢极侈、整日花天酒地。但他在自己眼中,却是个心狠手辣目中无人的卑鄙之徒,为了坐稳他那个位置可以不择手段。元辛犹疑地看向风演,他会不会也是那样的人?
元辛想的这些,浔狞希又何尝没有想过。只是她没有元辛那样多的顾虑,也不会像他那样面面俱到,浔狞希只做了一个打算,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再说,要是让她也有把火桐剑那样好的武器,打起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浔狞希这会儿见桂大娘真的失了灵相,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事情虽然还没完全弄清楚,但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做了。她走出屋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见太阳已经高挂在空中,又赶紧回去催促各位上路。
元辛和浔崎幽已经在收拾行囊了,而杏生还耷拉着脑袋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浔狞希眼珠一转,走上前去,拍了拍风演,笑眯眯道:“这次的事还是要多谢你。”
“哦。”风演闷声答了,浔狞希原以为他不想搭理自己,却又听他没头没脑地问道:“谢个什么?”
“啊?”浔狞希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老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问自己要谢礼。不过浔狞希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合适的物件能送,便爽快道:“你想要什么,到时候我去买了,托人送到你们寺里。”
风演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浔狞希站在屋檐下,一抬头便能看见远处云中朦朦胧胧的风鸟山。她伸手一指,道:“现在去这儿。”
“你们要找医师?”风演显然也听过三翼椋医的大名。见浔狞希点头,他又很快问道:“你生病了?”
生病?浔狞希听他一问,这才想起自己腹中凭空出现个“胎儿”的事,顿时很是郁闷。这几天没人去提,而她自己又是下水又是捉鬼的,整个人生龙活虎,完全把这事抛在了脑后。现在忽然想起了这茬,又是一阵唉声叹气,快比得上刚刚讲故事的桂大娘了。
风演见她刚刚还神采奕奕的,转眼便这样闷闷不乐,心里有些紧张。难道那消魂香的药效还没散?他想说其实自己也能帮她看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的看病方式实在是有些特别……他得用手去按。
智相在脑中这不用说,而心相则是在心口处,灵相在小腹处。风演这一招平时都用在尸体身上,所以才能发觉千渺体内的铁丸,但他要是这样对浔狞希……八成会被当成流氓吧。
于是他只能微微点了点头,对浔狞希道:“我也要去。”
浔狞希一愣,道:“怎么,你也有病?”
风演被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字:“……有。”
浔狞希上下打量他两遍,心里嘀咕道,昨晚搬石板时气都没喘一下呢!这会儿又得了病赶着要上风鸟山……当我傻吗?
想是这么想,浔泞希倒也没戳破,又和他说起了桂大娘一家的事。这时元辛等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三人踏出房门,却看见浔狞希和风演二人,你来我往聊得挺顺溜,各自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元辛还在担心风演接近自家妹妹的动机,而杏生还在对风演刚刚轻轻一下击破两人灵相的事耿耿于怀,至于浔崎幽则一改往日捉摸不透的冷漠神情,心思都直接写在了脸上,没有别的,只有兴奋、八卦!
从小在市井街头摸爬滚打长大的她,最能看出这些人的小心思,此时更是比旁边两个大男人看得更明白。虽然看不见风演的神情如何,但从别的小动作,还有刚刚在屋子里的表现,浔崎幽发自内心地觉得,风演说的喜欢浔狞希,应该是真的。他们被困在屋子里时,之前闹出多大的动静都没来,倒是浔狞希一叫他就过来了。刚刚又听见他急匆匆地说也要去风鸟山,很明显就是担心浔狞希了!浔崎幽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猜测十分满意。
至于浔狞希喜不喜欢风演嘛,那倒是有待考究。自己认识浔狞希也有一段日子了,对她了解得也不算多,但大致知道她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而且从不含糊,想要什么就会直接说。而现在这情形,浔狞希看上去也没有表露得对待他有多特别,应该是还没意识到这件事,或者只是把风演当作朋友。浔崎幽下了这样的结论,默默地在心底给浔狞希的名字画了个问号。
浔崎幽满意地准备关上心中的那个小册子,一扭头又看见了杏生,想了想又给杏生打了个问号。他俩认识也有两年了,在二人结伴去参加浔漪婚宴之前并不熟悉,或者说,只有她单方面地熟悉杏生。这可没有别的意思,而是杏生在桐崎山上,是最闹腾的一个!身为父亲的优秀大弟子,他把浔崎顾那不务正业的样学了个十成十,整日在山上上蹿下跳得像只猴子。术法法诀样样都学得挺一般,无奈他使上火桐剑十分顺手,十八岁时竟练出了剑魂,在一众弟子间剑法最佳,师父便正式把火桐剑交给了他来使用。饶是这样,他也没有半点身为大弟子的觉悟,也丝毫不像同龄的师弟们一样,关心小镇上的哪个姑娘漂亮。
说起来,这家伙倒是夸过自己漂亮。浔崎幽相信他这话是发自真心的,但他说人“漂亮”的含义却和别人大不相同。浔崎幽在恒月城的那些年,遇到过不少猥琐的登徒子,夸她漂亮只是贪图她的美色。而杏生说这话呢,倒像是见了好看的花鸟动物一样,确实是漂亮,只是他别的一点心思都没有。还会有这样的人?浔崎幽大胆地猜测了一下——也许他不喜欢自己这类型的。当然,杏生成日里和浔泞希称兄道弟的,明眼人也都看得出两人对彼此没兴趣。绕着圈子排除了一遍,浔崎幽觉得,他或许比较中意温和的姑娘。
浔崎幽在心里的小册子上写了温和两个字,还画了个圈。浔崎玥就挺温和的,杏生平时对她也格外好,应该是了。
几人一路同行到了船边,见船夫也已经醒了,便纷纷上了船,只剩风演一个人站在岸边。浔狞希见他不动,又冲他叫道:“过来呀!”
风演没动,只道:“我不坐船。”
浔狞希好奇地盯着他。不坐船,走路去风鸟山?虽然不算很远,但也挺吃力的,哪有坐船轻松。正欲开口询问,却听风演缓缓开口道:“……晕船。”
哦……
“喜鹊镇见。”风演刚要转身离去,又想起了什么,僵硬地抬起手臂,冲着浔狞希挥了挥手道:“我会来的。”
浔狞希点了点头,也跟着挥手。不在船上也行,正好和元辛他们讨论一下,他是怎么做到一瞬间便击破人灵相的。浔狞希坐回船舱,却发现众人的眼神又开始飘忽起来,看着她却欲言又止,空气中都有些尴尬……浔狞希一拍脑门,这情形怎么那么眼熟呢!
“你们想什么呢?别瞎想啊!”浔狞希无奈道。她又不是小孩子了,甚至还嫁过人呢!怎么一个个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瓜一样?浔狞希连忙声明道:“我知道他的底细还不清楚,我们应当有所提防!我也不会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的!再说他屁都放不出来几个哪来的什么花言巧语……”
元辛的神色缓和了些:“你能记得这些,自然是最好的。”
浔狞希连连点头,心里只希望别再有这样奇怪的氛围了,整得她怪不自在的……
“对了,他那个杀因棍,你可有问过碰过?”元辛又问。浔狞希也知道他是在想刚刚桂大娘夫妻的事,摇了摇头,又感叹道:“一根棍子,竟然也这样厉害。”
一旁的杏生倒是皱起了眉头。他在浔狞的街道上遇见风演时,确实被那棍子敲了一下,只是一点别的感觉都没有,实实在在是个普通的棍子,这也使得他根本没想到这便是那赫赫有名的杀因棍。他将这话说了一遍,众人又是陷入了沉思。
元辛想了半会,又道:“当日在祠堂,却未见他带着杀因棍。按理说如此重要的武器,应该要随身带着,可他却没有。当时与杏生过招时,若是他带了杀因棍,恐怕你我已是两具尸体了。”
杏生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后怕。今早醒来见到风演时,他还盘算着一定要找个时间和他再打上一回,之前他受的气还没消呢!这次再不能叫他使那什么替身逃跑的术法了。却没曾想,今早先是见了会说话的断头,又听了他们一家怪异无比的故事,最后还亲眼见了风演拿着那根杀因棍,轻而易举就将两个恒元阶顶峰的人击破了灵相……说实话,杏生受的打击,有点大啊!
原本以为风演也不过是比自己、比浔狞希强上一些,但也只是那么一些,自己好歹还有火桐剑在手,如果认真打的话,或许还会有五成胜算。但在这杀因棍面前,任他实力再强,失去了灵相也不过是头任人宰割的肥羊……
想到这,杏生不作声了,低下了头。
元辛看他这副模样,想起杏生刚来浔狞时和浔泞希打的那一架,那时他可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被打飞了呢,却都没有露出过如此失落的神情。
想不到,看着大大咧咧的杏生,其实也挺要强的。元辛从袋子里拿了几个橘子分给三人,不动声色道:“你们都在恒元阶,我看着差距倒不算大。”说完又弯起眼睛,笑道:“我才该努点力了,后年就二十五岁了,月轮还是没结成。上次在浔漪遇见危险,还是你们二人来救的,真是惭愧。”
浔崎幽神情淡然,嘴上却很配合:“我就去打探了点消息,全靠师兄辛苦。”
元辛点点头,对着杏生笑了笑,玩笑道:“或许今后还有救我的时候呢,你可别大意了。”
杏生哭笑不得,听了这话又只好点头保证:“肯定救你!”面上的黯然神色也淡了许多,剥着橘子加入到了浔泞希“今天吃什么”的话题中。一旁的浔崎幽看了看杏生,又看了看神态自若的元辛,再次打开了心里那个什么都写的册子,想也不想地在“温和”二字旁边添上一个名字——浔狞元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