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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借宿(三) ...

  •   桂大娘看看丈夫,又看看竹篓,连着叹了好几口气,这才缓缓道来。她无姓,名桂冬,丈夫姓淳名临有,二人都会些术法,年轻时因猎兽相识,三十八岁结为夫妻,四十五岁生下一个儿子,让他随了父姓,取名子峰,便正是那颗头颅的主人。
      淳子峰年少有为,二十一岁结成月轮,书也读得不错,可以说是小有文采,模样生得亦算俊朗,当时在镇上,也算得个人物。二十五岁时,年轻气盛的淳子峰拜别了父母,说要随着朋友去闯荡一番,最好做点事业出来。夫妻俩虽不舍,但也不希望儿子一辈子都被困在一个小地方,空有一身抱负却无从施展。二人送别了儿子,却没想到,淳子峰这一出门,就是十一年。
      说到此处,桂大娘的脸上流露出悔恨之色,一双布满皱纹的手用力地拍打了几下地面,红着双眼道:“早知他会遭遇此般不测,当初我说什么也要将他劝回来的!”
      原来,淳子峰在外十一年,进出过好几个门派家族,最后的两年则在一个名叫“鐏龙馆”的势力下落了脚,当了那里的门客。具体是做些什么,桂大娘也不清楚,只知儿子十分推崇这鐏龙馆,还在寄回家的信中说,若他有幸得了馆主赏识,这辈子冲上业法阶也不是没有可能。业法阶的人是何等难以企及的高度,桂大娘当然知道,便也没把儿子的话当回数,谁知有一日,鐏龙馆的人忽然来信说,淳子峰发了狂病,打伤了好几位同道,叫他们夫妻俩赶紧去将人带走。
      夫妻二人见信都是心急如焚,可那时正逢桂大娘母亲重病,她脱不开身,便由丈夫淳临有前去负水城接回儿子。淳临有出发前,桂大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找鐏龙馆的人问个清楚,否则好端端一个人,怎会突然就发了狂?
      负水城离他们居住的喜鹊镇比较远,就算日夜兼程,来回也要两三月。桂大娘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打理家事,辛劳之余日盼夜盼,等了快五个月,才将丈夫和儿子盼来。二人平安回来,本该是喜事一桩,待到桂大娘真的见到二人,却是崩溃了。
      “……老头子浑浑噩噩的,不理人也不答话,我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我见他那模样,竟好似成了傀儡一般。这还不是最可怖的……最可怖的是我儿子。”桂大娘咽了咽口水,仿佛又看到了当天的情形一样,面露恐慌。“他的头和手足被人生生切了下来,安在了另一个身子上,就算是这样,他竟也没有死,而是就这样活着……他认得我是他的娘,也认得那是他父亲,还能说出他儿时一些小事。子峰他……他真的还活着!”
      众人面面相觑。这听着,不就是死后化了鬼吗?记得生前的事,只能说明淳子峰还不算坏。真正的凶鬼,大多数是六亲不认,一心只想要解决心中执念,或是向人寻仇,极少有神志清明的。桂大娘却摇了摇头,肯定地说:“他真的没死。你们都是修士,一探智相便知。”说罢走到那竹篓边上,轻声念了几句什么,那颗人头便不再躁动。浔狞希见元辛要上去查看,连忙拉住他:
      “你去盯着他们俩吧。”
      好歹也是个鬼呢!她和浔崎幽两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元辛最好还是离远点,别被咬了一口什么的。
      屏住呼吸,揭开竹篓,那颗脑袋果然老老实实地停在了地上。眼睛照旧是闭着的,见了光嘴巴却没停,叫道:“好晒!好晒啊!”
      浔狞希才懒得理他,打算伸出手去看看他的智相如何。只是她没怎么干过这事,还有些紧张,生怕一不小心把人家脑袋弄坏了。桂大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脑袋挡了些光线,又向浔狞希道:“你不用担心伤了他,直接进去看便是。”
      智相是人脑袋里最脆弱的东西,怎么能这么粗暴呢?在场的人都为这颗脑袋提了口气。浔狞希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点了点头,便将灵气注入手中,点向淳子峰面门查探。其余几人见她神色,先是疑惑,又是惊讶,最后竟是满脸震惊。杏生第一个忍不住发问道:“是什么样?”
      浔狞希收回手,情不自禁地看向桂大娘和她丈夫。这二人年龄不小了,实力已经彻底停在了恒元阶,比自己强上一些,却又不及风演。这样一对天资并不高的夫妻,是如何生出淳子峰的?她又向着那脑袋查探了一次,确认无误后才向众人道:
      “相围增全,正凝化具象。他的智相已到了业法阶。”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看向那颗头颅的眼神都变了。元辛向着桂大娘问道:“敢问令郎今年多大年岁?”
      桂大娘道:“他父子俩回来后,我们就搬离了喜鹊镇,来到这偏僻处落户,算了算也有五年了。而我儿三十六岁回家,今年也已满四十一了。”
      四十一岁,业法阶!这怎么可能呢?
      浔泞希记得,抿星台的第一剑客六和曲,是当今世上最年轻的业法阶修士,饶是如此,也是在四十七岁时才有了业法实力。而这淳子峰,二十一结月轮,虽也不差,但确实算不上有天赋的,五十岁前能步入玄妙阶就已经很不错了,怎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有了业法阶的智相?
      桂大娘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儿子的头颅,最后还是用竹篓给它筐上了。她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珠,向着众人道:
      “当时,老头子被一个好心的修士送了回来,背着一个裹满布条的‘人’,正是我儿子峰。但他那个身子,除了脑袋和手脚,其余的全都不是他自己的,腿、胳膊、身子,都是另一个男人的,看着极吓人。那修士还告诉我,子峰的神智尚且正常,可那副身子他控制不住,总是去攻击身边的人,他逼不得已,才将他捆了送来。”
      “那修士可是鐏龙馆的人?”元辛问道。
      桂大娘摇摇头道:“他是在玄度遇见老头子的。当时子峰的身体失了控,不小心冲撞了这名修士,他看着老头子又不太清醒,便将人一路送来,还向我讨了路费。我见他气宇不凡,实力也在玄妙阶上,实在没必要骗我,我后来还问了子峰,他也说这是个好人。”
      “鐏龙馆在负水城,他二人怎么会去到玄度?”浔狞希皱起眉头。虽说这两地离得也不算远,但要想从负水城回来,应该往西南方向走才是,而玄度却在负水城东边,方向完全不同。
      桂大娘听了,又是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当时她也问过丈夫,可丈夫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样,终日浑浑噩噩,既不言语,也不多做动作。要是桂大娘不使他做事,他就这样整日痴坐着,像个无神的木偶。
      “后来那修士告诉我一种玄度有一种秘法,只要能给子峰换上合适的、新鲜的身子,再辅以丹药,就能使他在五年之内恢复常人模样。”桂大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元辛和杏生,她这晚盯上的正是他二人。
      杏生见她目光躲闪,这才反应过来,鼻子都气歪了,嚷嚷道:“你儿子金贵,我身子就不金贵了吗!我也是我爹娘辛苦生的,凭啥送身子给你!”
      元辛面上倒没怎么生气,只微微点了点头道:“此等有违人伦的秘法,怕不是鬼族邪术吧?再者,他父子已回来五年有余,为何现在才动这门心思?这五年你又做了些什么?”
      桂大娘的头垂了下去,有气无力道:“……邪术,确是邪术。我当时只听那人说得简单,便急不可耐地去了玄度,求了这移肢复骨术来。当时,我给子峰找了个好身子,当时的确是好了,可不到半年,那副身体便坏了走不得了。这五年里,他的身子坏得越来越快,我也只好不断地给他找新的。后来我二人发现,普通人的身子撑不住他业法阶的智相,只有修士的身子能用得久些,便想着……”
      “那你昨夜又为何叮嘱我不要熄了蜡烛?”浔狞希问道。既然已经决定要害他们一行人,又怎的良心发现去提醒自己?
      “你……你能搬开那石板,定不是普通修士,我怕我儿吃亏。可子峰他太心急了,半夜叫醒老头子,让他下了长梦术,却没想到漏了两位姑娘。”桂大娘犹豫着看了看浔狞希,又看了看浔崎幽道:“可他明明都施了术法的,也不知二位是有什么法宝,竟然不受长梦术影响……莫非二位这样年轻,便已到了玄妙阶?”他们夫妻二人都是恒元阶顶峰的实力,要想免疫他们下的术法,只能是玄妙阶以上才行。
      听到她说法宝,浔狞希一愣,摸了摸放在怀里的伶俜。难道是因为这个?
      因为是浔狞仅剩的一件圣器,兄妹俩怕弄丢,元辛便要浔狞希随身带着,就连她下水都没拿出来过。如果是圣器保护了自己,那浔崎幽呢?她也有圣器?却听一旁的浔崎幽缓缓道:“运气好罢了。”
      或许她也带了什么浔崎的宝物,只是不愿意说,浔狞希也没再问了。只是听到桂大娘提起那井上的石板,浔狞希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井中有何物?要那样费力盖上。”可别千万是淳子峰用剩的那些尸首啊!她昨夜还用井水洗了衣裳的!
      桂大娘想了一想,才道:“我也不知。这石板原来是没有的,三四年前忽然就出现在井上了,我和老头子两个人都推不开,请了过路的猎户帮忙,也动不了它。屋后有山泉水,这井我也便懒得管了。”
      “那鐏龙馆的事,你又知道多少?你儿子究竟是因何变成这样?”浔狞希抓紧时间问话,她折腾了这么久,是真的有些困了。
      “我不知道……”桂大娘神情悲戚,干巴的脸上又冒出了眼泪,“我去问鐏龙馆的人,他们都推脱不知,我又想找医师来看,他们却都不敢来,亦或是来了也说不上门道。”她又何尝不想让自己的儿好好活着!这几年她不知求过了多少医师,可除了那邪门的移肢复骨术,再也没人能说上一个有用的法子。
      “你这离风鸟山不远,可曾去问过……”
      “哪里没有问过!”元辛的话才说到一半,便被情绪激动的桂大娘生生打断了,“最开始那半年,我上了风鸟山十几次,次次都被那老头寻了个由头赶下山来。哼,什么狗屁的三翼椋医,他的医者仁心我是半点没有看见!”桂大娘提到那位有名的医师,神情很是不忿,一连咒骂了好几句。浔狞希听她如此说,心里不禁有些担心。还不知他们此次,能不能见上三翼椋医的面?
      桂大娘见众人都不说话,又想起风演恐吓她的那句话,心里打起了鼓。她是杀了一些人,但她这也是出于无奈,子峰实在是不能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啊……
      “两位姑娘、几位公子,”桂大娘将竹篓护在身后,一脸恳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要害你们的,你们要打要杀我都认了。只是我求求你们,放过子峰和他爹吧,他们也是被害了呀!”
      自己被害了,就能去害别人?浔狞希觉得这逻辑不对,可要是自己的亲人遇上这样的事,她也说不好会如何做。浔狞希不知如何回应,便看向元辛,一般这种事都是他拿主意。
      元辛这会儿也在想该如何处置桂大娘一家的事,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不止浔狞希,浔崎幽和杏生也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很明显都指望着他来拿主意。元辛有些无奈,又看了看坐得笔直目不斜视的风演,心里也有些发愁。
      要他们去把桂大娘一家都杀了,那显然不太可能,也没那个胆。要说就把他们丢在这不管,也不太行,说不定还会有更多无辜的过路人被抢了身子。最好的办法便是押着他们去报官,叫那些官府里的修士来处理,他们自然能做得公正。
      只是……这荒郊野岭的,哪里有官府?就算是到了风鸟山下的小镇,也应当是没有的,只有浔漪那样的城里才会设立官府、牢狱和行刑场。浔狞希想起了自己去过的那一个,这会儿要她押着人再回去一趟,实在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这时浔崎幽又说话了,手中端个茶杯不温不火道:“大娘,我看你儿子也没有多惨嘛,他没了身子,不还是能活着吗?我看你就别惦记着给他找身子了,给他留条生路吧。”
      桂大娘听了这话,先是掉了一连串眼泪,随即又呆愣住了。不找身子才能有生路?这是何故?却听浔崎幽又慢悠悠道:“我在恒月城中见过不下百次行刑,行刑的人呢,都是玄妙阶的修士,用的三根消恨钉皆是上品灵器,每一根钉子都能准确地刺破三相。不管是常人也好,法术高深的修士也好,死在消恨钉下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不止是桂大娘,这话听得浔狞希等人都是心惊肉跳。不说这行刑方式有多恐怖了吧,浔崎幽你看这么多次行刑,心是有多大啊!
      而桂大娘此刻就像是个断了线的风筝,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浔狞希好心想把她拉起来,却见她腿也软了,站都站不住,浔狞希只好把她扶到淳临有边上,让他夫妻俩一起呆坐着。
      元辛见她神色恍惚,最终还是不忍道:“这事因你儿子淳子峰而起,最终也只能由他来了结,你再要想为他杀人找身体是必不可能的了。无论淳子峰是被何人所害,你们一家三口杀了这样多的人,确是罪孽深重,应当为此付出代价。”他顿了顿,见桂大娘心如死灰的模样,又道:“我们原本可将你三人押去官府,但这样一来,你儿子的事便无人伸冤。我如今给你三个选择,一是跟着我们去官府,他们那里的修士自会处置。二是将你儿子的头颅交给我们——”
      杏生赶紧扯他衣袖道:“能不能不要带着脑袋……”
      桂大娘在听到自己还有得选时,眼睛亮了一下,可在听到前两个选择后,又哭丧着脸连连摇头道:“要不得、要不得……”
      元辛看了看他夫妻二人,又说出第三个选择:“第三个选择,便是你们依旧住在此处,只是不得再去为淳子峰杀人找身体。”
      这样简单?桂大娘想要答应,看了看众人却又有些犹豫。肯定不会这样轻易就放过他们的吧!桂大娘咬咬牙,问道:“那你们想要什么?”要钱?还是要些什么珍奇法宝?他们夫妻二人年轻时倒是猎到过一头异兽,那颗取下的兽丹便是他们家最珍贵的宝物了。原本她是想留着给子峰娶媳妇用的,看来如今不得不送出去求一个安宁……
      元辛猜出了她的想法,只摇头道:“不要钱,也不要别的什么东西,只要你们再也杀不了人。”
      这!桂大娘瞪大了眼睛。她此刻终于懂了,他们是想让自己斩断一身灵脉,将辛苦修来的灵魄尽数散去……只有这样,他们一家才算是没了威胁,才能放过他们,让他们一切如常地住在这……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极不情愿,又似乎是不想面对这残酷的一切,
      良久,她终于睁开眼,抓紧身边丈夫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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