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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联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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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了没?浔漪家的少家主要娶亲了!”
浔水河边,两位十五六岁的采莲女正挽着袖子,一边把刚摘的新鲜莲蓬丢进竹篓,一边嬉笑打闹着说些近来的八卦趣事。
“好像是有这事,就是不知娶的是哪家小姐,这么有福气?”年龄稍小的采莲女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千渺公子看上的,许是个大美人。”
“美人?那可不好说。”年龄大些的采莲女凑到她跟前,声音放低了些,仿佛害怕别人听到,“……娶的是浔狞家的二女儿。”
“这!”阿兰瞪大了眼睛,忙四下看看,声音更小了些:“二小姐不是……不是面有恶疾吗?千渺公子怎会看上她?柳姐姐,你可别唬我。”
轻柳拎起竹篓,轻哼一声:“唬你作甚?待会儿他们三公子若是来了,你去问问便知。”说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将装得满当的竹篓背在身后,催促起阿兰,“提他作甚,快走吧,待会儿日头大了,莲蓬该焉了。”
浔水河的莲蓬经不起晒,得快些卖了。阿兰听闻忙不迭地背上竹篓,随着轻柳往市集赶去。
少女们的背影曼妙动人,活泼可爱。浔狞希从水里冒了个头,呆呆地看着二人离去。
墨黑的发丝湿了,黏在脸上,痒痒的。浔狞希踩着水,把头发拢到耳后,清晨的阳光一晒,她的脸上竟泛出淡淡的靛蓝光芒。不止是脸上,被日光晒过的手臂、肩背全都发出颜色,竟好似彩鳞一般。
“我嫁人?我怎么不知道这事?”浔狞希只觉无言。她是记得浔漪家有联姻一事,却没想到是和自己家,还轮到了自己头上,而且在此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更无人向她提起。“好歹是我的大婚,却是自己半路听来的……真是好笑。”浔狞希把口鼻没入水里,郁闷地吐了几个泡泡。
“得回去问问哥哥。”打定了主意,浔狞希沉入水中,像条灵巧的鱼儿一样往浔水上游的狞台游去。
任凭世人皆称浔水三家靠水吃水,水性绝佳是必然之事,也没有一个像浔狞希这样如鱼得水的。寻常人需行船半天的水路,她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游到了,连气都没换几次。要是让旁人见了,定会以为她出身泉先,是鲛人一族。
“鲛人可不长鳞面。”浔狞希从水里爬到岸上,一边嘟囔着,一边拧了拧湿漉漉的长发,就着水面,端详起自己的容貌来。
被河水打湿的脸颊上,无寻常少女的粉黛蛾眉,两侧却长了许多细小的鱼鳞。平日不细看倒没有什么,此刻沾了水,又被日光一照,鳞片上的纹路尽显,散发出异样光彩。这也便罢,就连脖子往下的肩背身躯,皆是此等鱼鳞样子,哪还像个正常人。浔狞希把头发挽起,又想到自己天生一对尖耳,好似灵族妖人,只得又把头发放下,稍微遮挡一些。
“如此这般,确像是面有恶疾。”浔狞希摇摇头,扯下衣角半块青纱,蒙住脸面,只露一双圆溜溜的娇俏杏眼。“不能叫人看到,不然姑姑又该说我。”她又看了看湿漉漉的衣衫,眼珠一转,嘴唇微动,念了个法诀,身上登时冒出腾腾水雾,眨眼间便干透了,这才慢悠悠地向家中走去。途中倒是遇见几位家中门生,一看浔狞希不露面容,又着浔狞黛色衣衫,身侧不配法器兵刃,当下便知是何人,问安一声便匆匆离去,浔狞希还未来得及询问家兄何处,便只见得几个背影。
浔狞希也不恼,旁人这样对她,已是司空见惯了。倒是路边叫卖桃儿的农户认出她来,忙招呼她道:“唷,二小姐回来啦,您看这三公子……”
一听这话,浔狞希便知,定是元易那小子又惹什么祸了。她与兄长脾性都不错,却不知为何这三弟从小便十分顽劣,教人头疼。
“你说吧,他怎么了?”浔狞希摸了摸腰间钱袋,今天带的银两不多,不知给元易收拾这个烂摊子,又要出多少血。
“是这样的……”老农擦了擦额上的汗,“前几日我在浔漪卖桃儿,正巧见着三公子从那酒楼出来,喝得晕乎,我家小女好心扶他,却被他一脚踢翻了竹篓,坏了不少桃儿。”
浔狞希哑口无言,只得掏出几块碎银放在农户手中:“……令嫒可好?伤着了吗?”
“谢谢二小姐,小女无事。”农户收了银子,连连道谢。
浔狞希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曾见过家兄?”
“见过,见过,少家主在茶馆给三公子清账呢。”
浔狞希谢过,往茶馆走去,果然见着元辛坐在那里头,正和老板娘说着什么。她前脚刚进门,便听元辛出声招呼她:“希,这边。”
“联姻是怎么回事?怎的都没人知会我一声?”浔狞希招呼也不打,赶紧问道,“为何是我?不是浔崎的女儿?再说,千渺他,他不是……”
“别急,坐下说吧。我昨夜从浔漪赶回,就是为了与你说此事。”元辛与浔狞希来到茶馆一个角落坐下,叫人倒了两杯茶水。“你可知家主大限将至?”
浔狞希一愣。
浔狞家现任家主乃是女子,姓浔狞,名碧容,是上任家主浔狞成咏的小妹,而浔狞成咏正是兄妹二人的生父。浔狞成咏十五年前就已过世,那时浔狞希才三岁不到,从她有印象起,便一直是碧容姑姑照看她兄妹二人。后来碧容姑姑带回一个三岁小童,取名元易,便是她三弟。
“元易知道了吗?”这些年来碧容姑姑一直将三人视为己出,尤其是年龄最小的元易,十分疼爱。这么多年过去了,旁人纷纷以为元易是浔狞碧容亲生的儿子,对他的顽劣行径更是纵容,兄妹二人不说,他亦是不知自己是被捡回来的。
“应是不知。”元辛摇头,“家主这病来得突然,和父亲当年……如出一辙。”
父亲的病……浔狞希记得,浔水三家,每隔几代便有这样的事,没有病因,说来就来。开始只是精神不好,然后便越来越嗜睡,最后一觉不醒。任凭医师们如何去探究病因,最后也只能说一句“浔家的命”。
“姑姑……家主是担心,她若去了,我们再无倚靠。”浔狞希叹了口气,“浔狞到我们这一代人丁单薄,浔水三家延续数百年的内部联姻,或真是最好的办法。”
“是。千渺你从小熟识,品行端正,待你也不错,又是浔漪的下一任家主,虽然近来有些风言风语……但你不必在意,他算得良配。”元辛察觉到浔狞希并不意外的神情,“希,你如何想?”
“想什么?”浔狞希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想到,若不是我,此番便是浔岐的女儿浔岐幽嫁与千渺,我听闻她十七八岁,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有闭月羞花之貌。千渺当了这个少家主,受了这份莫名姻缘,不知他此刻心里滋味如何。”
元辛静静地看着她:“我的妹妹不是妄自菲薄之人。”
浔狞希看着自家哥哥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俊不禁:“我是何人?浔狞一带的修灵同道,怕是没人打得过我。我是怕千渺他消受不起罢了。”
元辛听了这话,哭笑不得:“这倒也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不说了,快些回去吧,兴许赶得上午餐。”说罢站起身来,去结了茶水钱。
市集那一头便是浔狞希从小住到大的狞台。狞台占地不小,连带着后方的一片山林皆是狞台的属地,共设五堂七院,住着二十八位门生,十三名门客,二十余名杂役。浔狞希远远地便看见打杂的阿运提着桶水,拎着抹布,正卖力地擦着门口的石兽。
“少家主,二小姐。”阿运见了二人很是高兴,“家主留了饭菜,等二位过去呢。”
“平日这两座狰狞风吹日晒的没人管,怎地今日要你来,擦得这般锃亮。”浔狞希笑道。
“我也不知,只是家主说咱们狞台要有大喜事了,可不得好好打理一番。少家主二小姐,你们快去吧,家主等半晌了。”阿运嘿嘿一笑,哼着小曲干起活来。
“想必是你的婚事。走吧。”元辛说道。
两人加快了脚步。
膳堂,浔狞家主浔狞碧容正支着手小憩,却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元辛,小希,快来吃饭。”浔狞碧容笑容满面,忙叫二人在身边坐下,又亲手递了碗筷。“饿了吧,这些菜你俩都爱吃,趁热。”
“碧容姑姑,我自己夹……”浔狞希无奈地看着碧容手上筷子不停,将她和元辛的碗碟堆得高高的。
“姑姑,希的婚期定了吗?”元辛忽地问道,碧容筷子一怔,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几分。
“希丫头,其中缘由,元辛也和你说了吧?”见浔狞希点了头,碧容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疲惫神色。半晌,她放下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浔水三家中,与你二人同辈的适龄人士,除了浔漪的两位公子,便是浔岐的那位女儿。”碧容看向元辛,而元辛听到这话,却是一愣。“浔岐的二公子千烑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早在去年就已经订婚了。而浔岐的女儿……”
“她怕是不愿嫁与我。”元辛心中了然。
“是。听闻浔岐幽早已有了爱慕之人,扬言非此人不嫁。他们家的人性子古怪,从来都倔得不得了,若是你们父亲还在,还能与他家家主说上两句,但我……”碧容摇了摇头,“和他们多说两句话,我怕是要早死几年。”
听到她说这话,浔狞希实在忍不住:“碧容姑姑,你的病到底……”
碧容看了看元辛,又看了看浔狞希,微微笑了笑,拍拍兄妹二人的脑袋:“怕什么!我走之前,一定会给你们安排妥当的。不说这个,吃饭!”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追问。
傍晚,武堂的院子里,浔狞希正手持一柄短弓,身姿端正地拉弓,瞄准……又放下。
“你这样心神不定,不如去灵院打坐,放松些。”元辛的声音传来,浔狞希瞥他一眼,手上却没放松,抬弓便射,一眨眼的功夫羽箭便呼啸而出,正中靶心。
“身手越发好了,真叫人羡慕。”话是这样说,可元辛脸上却没有半点妒忌之色。浔狞希权当他打趣自己:“羡慕什么?谁不知道你志不在此?说吧,找我何事。”
元辛从袖中拿出一枚黛色灵印,上面刻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狰狞兽,浔狞希一看便知是自家家徽。
“姑姑刚刚把我叫去,交代了一番,竟像是在嘱托后事。”元辛看着手中灵印,心中感概万千,“这枚灵印守的是浔狞祖坟。”
听到祖坟二字,浔狞希张嘴欲言,却又说不出话来。姑姑连这样的灵印都交予了元辛,怕是真的命不久矣了。浔狞希觉得自己心头堵得慌。
“她还叫你我去祠堂清扫一番,你的婚期定在十日之后的满月,也该告祭一下先祖。喜帖已经送往各大家族,喜服也正在赶制了。”元辛接过她手上的短弓,替她在兵器架上挂好。
“这么快?”浔狞希有些惊讶,她本以为起码还需月余,难道姑姑的身体连这月都撑不过了?
元辛没有答话,转身向祠堂走去,浔狞希只得跟上。
一路无话,二人默默地祭拜了祖先,又各自拿了个扫帚扫去灰尘。片刻,浔狞希看见元辛在一面土墙前发着呆,只得走上前去。
土墙上是一面壁画,画的是家喻户晓的“祭月图”。画中一轮巨大的满月笼罩着大地,大地上百族共生,妖人不分,每个小人儿都栩栩如生。细看共分三个部分:魔女出世、休月天灾、蛮神造鼎,分别讲了九百多年前的三大异事。而元辛此刻看的,正是故事中的第一则“魔女出世”。
“魔女纵恶,天降厄运,风雨欲来。”浔狞希记得这是《祭月图注》中的第一句话,她凑上前去,很快在壁画上找到了一个面容可怖、青面獠牙、人不人鬼不鬼的“女子”,这应该就是注解所说的“纵恶魔女”了,因为其长相丑陋恐怖,亦有人如此称呼浔狞希,一半嘲弄,一半轻蔑。浔狞希又转头看向了第二则“休月天灾”,这幅图的意思是,由于魔女造了世间的千万恶行,厄运降临,遍地风雪,就连晚上的月亮都消失了。在聚月洲,月代表着万物灵气的盈缺,因此“休月”绝对算得上是天灾了。当时那场休月持续了整整两年,且从那以后,每隔二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每次休月三百天起,无论妖人鬼兽哪一族,皆是苦不堪言,可谓是民不聊生,直到——
——直到故事的第三则“蛮神造鼎”。
蛮神族的故事在聚月洲,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这一族原是巨人血脉的一个分支,十分擅长铸器,休月天灾后,蛮神族造出了史无前例的祭月鼎,献百族血以祭月,只求平息月神怒火。祭月礼后,休月期不再冰封万里,期限更是逐渐减少,最后稳定在了二十年一次,每次七日。直到九百年后的今天,休月于世人已是常事,甚至到了休月的日子,还会为当初救世于水火的蛮神族参拜纪念。这样一算,恰巧明年便有七日休月,浔狞希从出生到现在十八年有余,还没见过休月呢,想想便有些期待。
回过神来,二人已在壁画前站了好一阵了,元辛的眼睛更是没从那则魔女出世上移开过。浔狞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解道:“怎么看得这样入迷?”
元辛未答,却终于动了。他扔掉手中扫帚,伸手在壁画上摸索。
“难道有什么机关?”浔狞希敲了敲墙壁,发出闷闷的响声,是实心的,没有什么夹层。
“希……”元辛慢慢地开口,“这魔女……“
“魔女如何?”浔狞希不解。
元辛转过身来,僵硬地开口:
“这魔女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