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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借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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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不能熄灯?浔狞希听了这话,只觉得奇怪,想要多问问,桂大娘却连连摆手,只说要她切记,便小心翼翼地护着烛台往自己住的屋子走。浔狞希略一张望,见桂大娘的屋子亦是十分亮堂,更是觉得怪了。
浔狞希也不好追上去再问。回到屋内,见杏生也已经回来了,便将刚才的事讲与几人听,只是没讲和尚的事。这大半夜的,万一杏生待会儿出去碰见了,他们就都别想睡了。众人听闻,也觉得桂大娘的行为举止有些怪异,又看不出来她是何居心,只能他们自己小心一些。既然她说不能熄灯,也只是小事,放盏烛火在角落就行了。
浔狞希擦了擦短弓,又推开后边的窗户,将一个小字条穿在箭上,趁其他几人不注意,搭弓便射,速度极快。要是让人看到了,定会怀疑她根本都没有瞄准,只是随手瞎射的。她扭头,见旁人都没看她,便自顾自道:“快到八月了,天真是热。”
无人搭话。她把窗子掩了一半,又去把烛台端到一个小角落里,想了想,又出去找了个竹篓倒扣在上面,这样便没什么光了,有灯她睡不着。正待浔狞希要躺下,却听窗户那边传来一声响动,她心思一动,又作势去关窗,顺便将窗沿上钉着的箭收了回来。一个小纸条落在手里,她拿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才认出上面写的两个字。倒也不是她眼神不好,而是这字写得太过狂放潦草,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那人倒着用脚写的。
纸条上写的便是“风演”二字,是那和尚的名字,浔狞希特地问的。原本她还以为还生和尚都没有名字呢,还问了他要不要自己给取一个,这样也好方便以后使唤他……不,称呼他。
浔狞希的打算,是先和他拉近关系,再问些话出来,尤其是浔漪的事。他既然杀了浔漪长恪,又去看了千渺尸身,还能认出害他们夫妻的是消魂香,那一定知道得不少。还有浔羽来地牢说的话、要她行刑当天假死的事情,浔狞希也还没搞明白。问浔羽是没指望了,长逸又根本不会和他们说,除此之外,她也根本不知道还有谁知情……
长出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在浔崎幽身边躺下,浔狞希的一双眼睛却还瞪得老大。这些天来,她总是做那个出嫁的梦,不是有多可怖,而是这样不停的反复梦见让她觉得很累。以前住在狞台的时候,她睡不着也会点一些熏香,可自从那晚过去之后,浔狞希再也没有用过了,就连寻常女子都喜欢带的香包也压在了箱底。
浔狞希咬了咬下唇,回想起那天,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如果是正大光明地要杀她,那她不怕,起码自己还有一战之力;如果是要刺杀她,潜入她房内行刺,自己也能有所反应,就算是死了,一刀毙命也比死在消魂香下舒服多了。消魂香……还当真是一夜消魂的好东西,饶是自己这样特殊的体魄,也被折磨得几乎濒死,那千渺他……岂不是更加痛苦?
她不怕生离死别,也不怕那些暗算的歹人,只怕这一切都来得不明不白、毫无头绪。她不想一无所知地死去,更不甘心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沦为别人利益争斗的牺牲品。浔狞希情不自禁地想起下山前,元辛对她说的那些话,他说,他们可以再寻一块地方,重新造一个狞台,或是在城中置一座宅邸……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想做一些改变,不说元辛元易,起码从她自己的下一代起,要姓什么都可以自己选,可以不用再争这样那样的位置,可以想去哪里便去、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由自己决定。浔狞的姓是很好,她很喜欢,可自从她嫁给了千渺,却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自己的姓。起码,千渺看着浔慕的时候,心里一定是很不想当浔漪少家主的吧。
浔狞希想了许多,直到她听见元辛和杏生那边传来轻微的呼噜声,这才放松地将自己交给了梦。梦里她又一次盖着红盖头,看见了同样盖着盖头的丈夫,没有舌头的人在冲她大叫着……
香炉碎了,她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了。揉了揉眼睛,窗外还是黑漆漆的,应该也就睡了两个时辰,离天亮还早得很。浔狞希咽了咽口水,觉得嗓子有些干痛,便爬起身去找茶壶,想着应该还剩了一些昨晚烧的茶水。她爬起身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拿到嘴边要喝,却忽然停住了。
蜡烛什么时候熄了?
浔狞希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又伸手去摸元辛放在桌旁的储物袋子。东西还在。浔狞希记得元辛放了把匕首在里面用作防身,便想拿到手里再说,无奈他袋子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浔狞希只好折了支羽箭的箭头,扣在手腕处。
门仍是关着的,窗子也是她睡前掩上的,浔狞希瞥了一眼墙角的竹篓,仍好好地倒扣着,只是不知为何里面的蜡烛熄了。
她缓缓地向几人睡觉的地方走去。两张席子,她和浔崎幽睡一边,元辛和杏生睡一边。浔狞希先是看了看浔崎幽,确认她睡得正香,又看向了另外二人。杏生的呼吸声很重,有时还会打一两声呼噜,睡得四仰八叉的,很是不雅,旁边的元辛都快被他挤出去了。浔狞希见他二人也没有异样,又再三确认屋里没有别的动静、也没有异样的香味后,终于是松了口气。
自己还是太敏感了。浔狞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叹道。也许是因为刚刚又做了那个噩梦吧,她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浔狞希打了个哈欠,准备喝点水接着睡了,刚一抬脚,却踢到一个物什,她眯起眼睛一看,认出是只鞋子。到处乱扔,肯定是杏生的。浔狞希好心地捡了起来,打算给他放到一旁,省得等下谁起夜又踢到了。也不知是不是睡梦中感受到了浔狞希的腹诽,睡梦中的杏生哼哼了两声,使得浔狞希向他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细看之下,浔狞希竟然发现,两个人躺着的席子,那头竟然有着三双脚!
浔狞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那多出来的一双脚,一只穿着鞋子,一只光着,脚趾弯着,像是个怕冷的人把自己都蜷缩起来了。浔狞希再笨,此时也能明白,她手上拿的不正是这只脚丫子的“衣裳”吗?顺着这双脚往上看去,却什么也找不着……也就是说,席子上凭空多出了一双脚,一双断脚。
是断脚吗?浔狞希又有些怀疑。要是是大活人,那没什么可怕的,可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鬼呢……浔狞希想要更走近些去看,却怎样也挪不开步子。她深吸两口气,决定还是先在原地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多出来的脑袋胳膊手之类的东西。数了数脑袋,没错是三个,手臂六条,腿也是六条。也许是从未遇见过这样奇异的事,浔狞希竟然觉得数着有些好笑。要是等他们醒来,自己说刚刚正在数他们有几个脑袋几条胳膊,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睡傻了?
把鞋子又放回了地上,浔狞希开始思考要不要把他们都叫醒。要是那双脚就这样老实待着一整晚,那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谁知道那双脚是哪来的?浔狞希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要试试这双脚是人还是鬼,是死的还是活的。
怎么试?简单。浔狞希摸了摸身上带着的东西,取下了茴采曼送她的那串珏。好歹是个上品灵器,砸一下是肯定不会坏的,而且它的本源很纯粹,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能量,自然也不容易被凶鬼凶灵污染。如果砸出了个活人,那也没事,茴采曼带着它五十多年都不知道该怎么用,别人也八成不知道,拿了就拿了。
这样近的距离,都不用瞄准,浔狞希稍稍使力,玉玦就向着那双脚丫子飞了过去。“啪”的一声传来,打是打了个正着,只是脚也好玉玦也好,谁都没有丝毫反应。
无论是人是鬼,你好歹有点骨气吧!动弹一下啊!浔狞希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相比起刚才,也没有那么害怕了。正要大着胆子走过去仔细瞧瞧,却听屋内传来“哒哒”两声,浔狞希脚步一顿,半支羽箭紧紧握在手里,随时提防着四周。
那声响虽然轻,却很有规律,不一会儿又再响了起来。“哒哒……哒哒……”浔狞希分辨出那声音是从放蜡烛的那个角落传出来的,当即放轻脚步,缓缓地向那倒扣的竹篓走去。待离得近了,浔狞希这才知道那声响从何而来……有一只断手正努力地想掀开竹篓呢!无奈竹篓太大,它又没有胳膊可以使力,只能支个缝出来。饶是这样,它也还在坚持不懈地努力着,那毅力,看得浔狞希都忍不住要赞叹几句。到了这时,她心里竟轻松得很了。不过是鬼而已!小事、小事。
浔狞希走到门边推了推,门外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纹丝不动。她又走到窗子边想把窗户打开,却发现窗子也卡住了,推也推不开,关也关不上。她又扭头看了看墙角,见那竹篓里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一动一动,似乎是想顶开竹篓出来,外面的那只断手也焦急地窜来窜去。浔狞希眼看着这动静越来越大,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千渺给她的香囊,又把里面沉重的石印倒了出来,往竹篓顶上一放,登时里面的动静消失了,那只断手也缩到了最角落里。
看来这东西能辟邪?浔狞希也没搞懂这石印是干嘛的,只知道它挺沉的,能当个秤砣用。她又走回去试着推门,不一会儿又听见角落里传来声响,浔狞希扭头一看,竹篓筐住的东西是顶不开了,但那断手此时正费力地想把石印挪开呢。辟个屁邪,浔狞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还好这东西挺沉,一只手根本挪不开。浔狞希没理它,在手上用了些灵气,更加用力地推门,却感觉那原本破旧的木门此刻像块石板一样,动也不动。估计是门外用了什么术法把他们困在这里了,浔狞希琢磨,难道是风演?
应该不至于吧。这类的封门术法并不是多难,通常时间到了自然就解了,只是不知封门的人下了多大的功夫,给他们关个几天虽然不会饿死,但那也太憋屈了。她又回去看那双脚,终于是见它动了,在杏生的腿边走来走去,也不知道是在找它丢的那只鞋子,还是在比划杏生的腿装在它身上合不合适。
浔狞希知道有些灵族是需要找身体的,只是他们通常找尸体当容器,除了难看点倒也最方便。而留有执念,非要强行占活人身体当容器的,就不在灵族的范畴,可以称之为凶鬼了。大多修士遇见,都会顺手除了,度化太过麻烦,一般不会费这个心思。只不过浔狞希呢,既不知怎么杀鬼,也不知道怎么度化,任凭它们在人身上爬来爬去,好像也不太好。
浔狞希努力回忆着元辛给她上过的课,想到了火桐剑。那也是个上品灵器,还是个传了几百年的灵器,怎么说也有几条人命在上面吧,杀气肯定是有的。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杏生旁边,推了推他道:“杏生兄,醒醒。”
杏生张着嘴流着口水,一点反应也没有。浔狞希皱起眉头,她可打不开杏生的储物袋,只能把他叫醒了问他借。她又推了推杏生,声音提高了些:“杏生兄!”
还是没有反应。浔狞希心生不妙,他们这些修士,就算睡得再沉,出门在外也应是很警觉的,不至于睡得那样死。她看了看一旁的元辛,也是紧闭着双眼,伸手推了推,一样毫无反应。
浔狞希有些慌了,她可不想又遇见一遍那晚发生的事!别人死了,她却活着!她赶紧探了二人鼻息,又翻开他们眼皮查看,一切如常,只是不知为什么睡得特别沉,根本叫不醒。浔狞希又跑到浔崎幽幽旁边叫她,见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浔狞希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怎么了?天还没亮呢。”浔崎幽不太高兴的样子,她讨厌起早床。
浔狞希见她说话什么的都挺正常,心里有了些许安慰,便向她解释道:“没事,咱们屋闹鬼了,我问问你借下火桐剑。”
“哦。”浔崎幽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一边嘟囔道:“大晚上的还闹鬼……嗯?”浔崎幽去拿储物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显然是看到了正在杏生身旁走来走去的断脚。
“……我应该是还没睡醒。”浔崎幽只愣了一下,又恢复了往日波澜不惊的神情。镇定自若地拿了储物袋,又摸索出火桐剑,放在浔狞希手中,接着往席子上一躺,淡淡地念道:“南无离怖畏如来……”
你一个修士还会念这个……浔狞希佩服。
拿了火桐剑,底气又十足了。宝剑出鞘,浔狞希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墙角,想着先把这断手解决了再说,却见它似乎察觉到了浔狞希的意图,一溜烟就从竹篓上窜了下来,左躲右闪。浔狞希追着它,眼看着它到了那双脚旁边,用力地戳了戳两只脚丫子,像是在警告它们,随即演变成了浔狞希举着火桐剑气势汹汹,两脚一手四处逃窜。跑吧跑吧,反正元辛和杏生也吵不醒,门上也被下了术法谁都出不去,那还不如让她一鼓作气将这凶鬼杀了。
就在她跑到第十圈的时候,躺在席子上装睡的浔崎幽实在忍无可忍,猛地一个翻身坐起,睁开眼睛似乎是想要破口大骂。但当她看见屋里如此精彩的一幕时,她又躺了回去,这次念的是“往生咒”。
“幽姑娘,要不你还是来搭把手吧。”浔狞希一个人逮三个,确实是有些晕头转向,此时见浔崎幽根本没睡,连忙开口请求帮助。浔崎的剑肯定是浔崎的人更会用了,浔狞希找了个空档,将火桐剑放在浔崎幽身上,郑重道:“幽姑娘,咱们齐心协力,杀个鬼还不是轻轻松松。来,你抓那个手,我逮两只脚。”
浔崎幽听见她诚恳的发言,终于还是睁开了眼,同样诚恳地回道:“我能不杀吗?”
“不不,幽姑娘,你没发现我哥和你师兄都没醒吗?那是因为这鬼已经打算抢他们的身躯了!这么坏的鬼,咱们可一定不能放过啊!再说,整个屋子都被施了封闭类的术法,我们和鬼都出不去,岂不是刚好可以瓮中捉鳖!”
是他们被关在这屋子里,很明显他们才被当成鳖了吧!浔崎幽看着浔狞希和断手断脚追来赶去的,神情有一丝恍惚。也不知这鬼想害人的时候,有没有料到今天?有没有料到有朝一日自己被鳖喊捉鳖了?
它是恶鬼,我以前还是穷鬼呢!谁怕谁。浔崎幽拿起火桐剑,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也加入了追赶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