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希传：魔女再世》祝愔

18、寡妇

　　小小的船舱内挤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各有心事地沉默着，空气中都弥漫着烤鱼的香味……啊不，是尴尬的气息。不过这样说也不对，因为事件的主角之一，此刻仍在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丝毫没有想加入尴尬氛围的意思。察觉到另外三人的目光躲闪，浔狞希终于有些不好意思了，晃了晃手中的烤鱼，试探性地问道：
　　“要不……我再下去捉两条？”
　　“吃过了、吃过了。”众人纷纷推辞，可眼神还是老忍不住往她身上飘去。上了船这几个时辰，三人思来想去，也没有一个人搞明白那和尚是中了什么邪。这眼看着太阳都快下山了，浔狞希还在一无所知地吃着烤鱼，杏生终于憋不住，问道：“你那个那个……”
　　“哪个啊？”浔狞希嘴里还咬着一块鱼肉，又转头朝船外吐了几根鱼刺，毫不在意地问道。
　　杏生嘴都张开了，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中午那会儿，那和尚明明都已经看到浔狞希了，却不知为什么突然一个转身，眨眼便溜了。明明上一秒还在说喜欢浔狞希的对吧！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呢……跑那么快，倒像欠了她钱似的。
　　见杏生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元辛只得接上话题道：“你去找船夫那会儿，我们遇见上次那个还生和尚了……行刑场上那个。”
　　浔狞希“噢”了一声，嘴上却没停，见三人都盯着自己，只好擦了擦嘴顺着话问道：“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那个……”这下轮到元辛“那个”了。他正琢磨着怎么斟酌一下用词，却听坐在一旁的浔崎幽不冷不热地接话了：“他说他喜欢你。”
　　一瞬间，浔狞希觉得三人的目光更加炽热了，聚在她身上叫她头皮有些发麻。搞这么严肃？浔狞希觉得自己也需要认真对待一下这件事，于是她放下了手中的半个鱼尾巴，把翘得老高的脚丫子也放了下来，又仔细想了想这其中的关系，清了清嗓子，道：
　　“可是……我是个寡妇啊？”
　　众人一下都呆住了，原本复杂的内心变得更加混乱、惊讶、乱七八糟。你说她说得不对吧，但没错，她刚死了丈夫，现在确实是个寡妇。可你要说她这回答没问题……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喜欢她，重点怎么就到她“是个寡妇”上了！难道你是个寡妇他就不能喜欢你了？不对不对……他是个和尚啊，还是个危险的和尚！而且他凭什么喜欢你？凭他觉得你家祖坟好看？
　　元辛开始深呼吸，一边告诉自己要冷静。毕竟他这个妹妹没什么深闺密友，平常除了修灵就是打架，根本没见过她有寻常少女那般情窦初开的时候。别说没有，就连那些小女孩儿爱看的、谈情说爱的话本，也从没叫她瞧过一眼。元辛也不明白，浔狞希这会儿，到底是对此事不感兴趣，还是压根不理解“喜欢”是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他作为浔狞希唯一的长辈，还是应该引导引导她，起码不能叫她被旁人的花言巧语蒙蔽了。酝酿了一大堆，元辛刚开口准备娓娓道来，却见浔狞希伸了个懒腰，咂咂嘴满不在乎地道：“行了行了，喜欢就喜欢呗，正好我还没找他算挖我家祖坟的账，等他下次送上门，我定要好好问个清楚。”
　　杏生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知他还会来？”
　　“不是他说的喜欢我吗？既然说是喜欢，就一定会来找我的吧。没事，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算咱们逃到……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会追上来的。”浔狞希看元辛脸色，还以为他担心那和尚跑了，忙安慰道。其实她觉得吧，那人看着就不太靠谱，今天来找元辛一伙人，没打起来已经是万幸了，说什么喜欢自己，八成也是随口胡诌的，做不得数。他要是敢在她面前亲口来说，那还能勉强一信，怎么反倒是元辛这会儿就已经急上了？浔狞希根本不知元辛内心如何担忧挣扎，只当他是被那和尚言行气到了，便道：“他不惹事就好，理他作甚。我再下水捉些鱼来，杏生你支个锅，待会儿我用白火石一烧，就能喝鱼汤了。”
　　她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又下水去。扭头看见元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浔狞希连忙摆手道：“我不委屈，我也不生气，哥你别乱想了，小事而已。”说罢走到船尾，和船夫打了个招呼，便又跳进了水中。很快，水面便恢复了平静，只有船夫摇起的浆荡出许多涟漪。
　　元辛自顾自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浔狞希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要他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也许真是自己太紧张这事了，一个自家妹妹的追求者而已，不能因为没有过这个先例就这样大惊小怪……仔细想想，在狞台这么多年，确实没有人表达过对浔狞希的爱慕之情。自己倒是收到过一些姑娘写的信，就连元易走在街上，都会有小姑娘多看他两眼。唯独浔狞希，别人只要见了戴面纱穿浔狞家袍的女子，全都是绕着走的，哪还会有同辈的年轻公子上前搭话。回想起刚才，浔狞希说自己是个寡妇，神情虽未有什么表露，却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这个身份而心生自卑……
　　元辛又陷入了沉思。看来还是得和浔狞希好好聊聊……
　　杏生此时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储物袋里找出个锅子来，拿了几块白火石要热热锅，却见船舱内坐着的二人，一个冷漠地看着水面摆明了不想动弹，一个心事重重眼中再无旁人，只好自己认命地刷起了锅子，一边刷还一边嘟囔着：“下山下山，碗要我洗，饭要我端。真是做苦力的命……”
　　他正把锅里的水向河里泼去，却见水面冒出一堆泡泡，一个脑袋“哗”地一声钻出了水面，吓得杏生一个哆嗦。浔狞希一伸手，两条活蹦乱跳的肥美大鱼便扔上了船，连带着还有几只河虾。她一边爬上船一边笑道：“无事，下回我来，待会儿上了岸还要砍柴呢，力气轮流使。”
　　杏生闻言，一屁股坐在了船上，愤愤地抓起鱼扔进锅里。浔狞希见了忙叫道：“你等会儿！鱼鳞还没去呢！你火桐剑借我下。”说罢也不顾杏生无声的抗议，抽出他腰间的火桐剑就刮起了鱼鳞，一边还念叨着“挺好使的”。杏生看着自家传承几百年的上品灵器就这样被人拿去剖鱼，顿时有种灵魂被玷污了的感觉，心疼得他情不自禁地掏出一把香料，扔进了锅中，这样鱼汤会更香吧……
　　“不错嘛，还带了小辣椒。”得到浔狞希的夸赞，杏生低下了头，有些心虚，不敢再看她手中的火桐剑，仿佛她拿的不是剑，而是一个马上要抓着他暴打一顿的浔崎顾。不一会儿，一阵香味飘来，杏生只瞥了一眼，就怎样也收不回视线了，火桐剑孤零零地丢在一旁，换来的是一锅又白又香浓的鱼汤……杏生的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了下来，马上捧了个碗，急吼吼地问道：“煮好了吗？能吃了吗？”
　　“吃吧吃吧，我去叫他们俩。”浔狞希刚一转身，便看见闻着香味而来的元辛和浔崎幽，最后连船夫也放下了浆一起来吃了。浔水的夕阳下，一艘不大不小的船，乘着五个埋头苦吃的人。或许是中午那顿馄饨实在是不太美味，又或许是有许多话憋了一路无处发泄，众人此刻是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个个吃得撑肠拄腹，连最后几口汤也没剩下。好不容易吃完了，船夫主动提出去洗锅碗，剩下四人乐得不用担这差事，纷纷扶着肚子回去休息。浔狞希这样坐那样坐都觉得不舒服，最后在船舱找了块地躺下，就这样打起了瞌睡。
　　吃饱喝足后总是会觉得困，浔狞希打了个哈欠，感觉到一股困意袭来。眼皮有些支不住了，可脑子还没闲着，她决定再好好想想行刑场上的事。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哥哥口中描述的伥鬼面具，自己一下便认了出来，还有些惊讶于他竟是还生寺的和尚。接着便是她问和尚什么时候能杀自己，和尚说半个时辰之后，再然后……就是她在逃跑的路上得知这和尚要了这半个时辰，竟然是去涟漪居打浔漪家主去了，还说是他杀了千渺。再然后……然后……就没了，自己也没再见过他，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过，还生寺的武僧都没有名字的，出门在外，就只用还生和尚代称。浔狞希觉得这个称呼不太顺口，或许可以给他想个称呼，叫什么呢……
　　还没想出一个，浔狞希便睡着了。
　　浔崎幽也靠着一个角落闭上了眼，杏生更不用提，呼噜声已经响起半天了。元辛休息了一会儿，又起身帮船夫收了东西，看着这帮吃饱了就撒手不管倒头就睡的人摇了摇头。晚上行船慢，船夫也需要休息，他们得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停船睡觉，等到天亮了再接着坐船。最好能找个旅店过夜，也不用砍柴烧火了、露宿野外了。
　　纵使七八月天黑得晚，待到他们靠岸下船，天也已经黑得透了。浔狞希睡了一觉，又是精神百倍，自告奋勇要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农户能够借宿。抬脚刚要走，却听元辛叫住她：“等等。”
　　浔狞希不解地回头，见元辛把她落下的面纱递给自己，这才反应过来。戴上面纱想了想，又把背着的短弓取下了：“可别把人家吓着了。”这大晚上的，人家指不定以为他们来打家劫舍呢。杏生闻言，也只好把火桐剑收了起来。
　　帮着拴好船，又叫了船夫，却见他执意要留在这看船，也没多劝。片刻，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黛色莺雀停在元辛肩头，众人按着信翎上写的路走去，没多久便来到了一个农家小院前，浔狞希和一位农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前打了招呼，浔狞希便向众人介绍道：
　　“这位是桂大娘，她已经同意我们借住一晚了。”桂大娘神色有些疲惫，此时是勉强咧开嘴冲众人笑了笑。几人先是谢过，又拿出银币放在桂大娘手中以示感谢，毕竟也不能真的白住，却见桂大娘愣了一下，连忙又将银币还了回来，道：
　　“不用、不用钱。”她一把把银币又塞回到元辛手中，好似那是什么烫手山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明白意思，桂大娘又磕磕巴巴地解释道：“那偏房，破！你们得自己铺了席子。”说罢便拽着浔狞希，急急地往院里走，仿佛生怕有人又再给她塞钱似的。
　　到了桂大娘口中的偏房，浔狞希看着虽有些简陋，却也不算破，只是落了些灰尘，掸掸就好了。见另几人都没有异议，浔狞希便动起手来收拾睡觉的地方。桂大娘见几人没说什么，像是松了口气，借着刚点的烛火，又悄悄地打量众人一番，目光在杏生和元辛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很快收了回去。
　　“请问桂大娘，在哪儿能打些水来？”白天下了几次水，衣服里进了些泥沙，浔狞希想洗洗贴身的衣服，反正这天气一晚也就干了。桂大娘低着头不做声，浔狞希以为她没听见，正要再问，却见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道：“院里有井，你们……你们随便用。”
　　浔狞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能隐约看出院里的角落有一口石井。她点点头，转身去取干净的衣服，打算一会儿换上，却感觉桂大娘拽住了自己，她觉得奇怪，一回头却发现自己的一截衣角被夹在了门缝中。“奇怪，桂大娘什么时候走的，还把门关上了。”浔狞希嘟囔一句，把衣角拽了回来。这桂大娘的神情总是怪怪的，等元辛他们的时候与她聊了会儿，听她说她丈夫也在，却也没见着人。留宿外人也不和丈夫商量一下？浔狞希觉得桂大娘应该是和她丈夫吵架了，要不然怎么看着不太高兴呢？
　　拿了衣服，浔狞希又跑到石井边打水，却发现井上盖了个大石板。这么大块，桂大娘是怎么搬上去的？浔狞希咋舌，随即用力推了推，却只挪动了一点点。她的力气可不小了，一个人推虽然也能推开，但那也太费时间了，不如叫个劳力来搞定。浔狞希跑回房内叫道：“杏生兄，考验你体魄的时候到了！”
　　话是喊出去了，却不见人作答。元辛摇摇头笑道：“他去茅房了，你有何事？”
　　浔狞希看了看正在认真读着阵法集的自家哥哥，又看了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浔崎幽，要他俩帮忙还不如自己多费些时候呢。于是她道：“没事儿，我等会儿再叫他。”说罢，她又出了门去，想着先把衣服换了。可惜唯一的茅房被杏生占了，自己总不能在这院子里换衣服吧？浔狞希想绕去屋后看看，却发现树下躺着个人影，一动也不动。
　　不会吧！死人了？浔狞希赶紧跑过去看，却发现那人仰面躺着，脸上带个面具……好嘛，又是你！
　　只是他这会儿没戴斗笠，也没穿僧服，连杀因棍也不在手边。浔狞希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这人肯定是一路尾随而来，这会儿被人抓了现行，不会就想装死蒙混过去吧！浔狞希蹲下身，见他真的闭着眼睛，便把手伸了过去，想把他面具摘了。手还没碰到，却听见面具后传来沉重而有规律的呼吸声……原来是睡着了！
　　浔狞希收回了手，用脚尖踢了踢他，见他缓缓睁开眼睛，又不解地看向自己，一副“打扰我干嘛”的神情，只好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听见她说话，又盯着她的脸好一会儿，风演这才反应过来面前是谁，一瞬间躺着的身体都有些僵硬。浔狞希见他不答，又换了个问题问道：“你躺在这干嘛？”
　　等了老半天，风演终于开口答道：“……睡觉。”
　　“你就睡这？”浔狞希怀疑地盯着他。
　　风演只好道：“……从树上掉下来了。”
　　浔狞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他是在戏弄自己，还是真有那么缺心眼，那么高的树摔下来还能接着睡。她站起身来，又插起了腰，颐指气使道：“起来。”
　　风演不动，一双眼睛盯着浔狞希，不知在想些什么。浔狞希又踢了他一脚，道：“帮我把水井上那块石头搬了，我一个人推太慢了。”
　　这回风演动了。他一骨碌爬起身来，抬脚便往院子走去，那大摇大摆的模样，浔狞希都怀疑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冲进涟漪居杀浔漪长恪的。
　　风演走在前，浔狞希走在后，见他轻车熟路就找到了石井，浔狞希有些惊讶。难道他还来踩过点？
　　到了石井前，风演看着那块大石板，显然也有些没料到。这么大一块，寻常三四个成年男子来搬都有些吃力吧！他又扭头看了看浔狞希，比自己矮个头不说，身材也比较纤瘦，要不是和她交过手，风演还真不相信她只是“一个人推太累了”。见她已经伸出手去准备使劲，风演忙上前一步，道：
　　“我来就行了。”
　　浔狞希闻言，扭过头看他。长得这么高，力气应该也大些，当即便把手收了，和他打了声招呼道：“我去屋后换衣服，你别过来了。”
　　风演伸出的手一顿，又颤颤巍巍地按上了石板。
　　待浔狞希换好衣服回来时，石板已经被推开了，而风演站在一边，地上还打了桶水。浔狞希见他喘都没喘两口，也没跑去偷窥自己换衣服，当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冲他道：“谢谢仁兄。”她提起水桶，准备去屋旁洗洗衣服，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道：“你睡树上冷不冷？要不要进屋？”
　　浔狞希可不是看他可怜大发善心，而是想和元辛一起好好盘问盘问他，最好是他自己进屋，否则要抓住他可没那么容易。也不知杏生去趟茅房怎么那么久，吃鱼闹肚子了？风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子，最后摇了摇头。浔狞希还有些失望，却听他低声道：“我不会走远的。”说罢又往屋后走去，看样子又是去爬树了。
　　真可惜。浔狞希洗完衣服，又将衣服晒在井边，却见桂大娘拿个烛台过来了。见那井上盖的石板推开了，桂大娘有些愣了，半晌才道：“这、这是你推开的？”见浔狞希点了点头，桂大娘脸上有些慌乱，她又看了看一行人住着的偏房，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姑娘，午时后，烛火可别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