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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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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浔狞希便早早地起床了,看着床头叠好的浔狞家袍发呆。
这次去北朔,她是以浔漪的身份参加聚月礼的,就算带上浔狞家袍,也没有机会穿。浔狞希看了看被她随手扔在一旁的浔漪腰牌,叹了口气,还是不情不愿地将它带上了。的确,原本她在浔漪还算个外人,可自从她“怀”了少家主的孩子,身体里便有着浔漪的“骨肉”了。长逸自己不去聚月礼,反倒是拐着弯儿让她和元辛一起去,这其中很可能有什么猫腻,起码……他们俩此行不太安全。
最稳妥的方法,自然是再等几个月,和浔崎顾一起北上。相处这么久虽不见他老人家露出真正实力,却也能看出来,相比起长逸是只高不低,保护他们两个简直是绰绰有余。只是,他们俩都不甘心这样一直躲在浔崎顾的羽翼下,如果能在路上获得些助力,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还能从长逸手上夺回浔狞,而不用一辈子都寄人篱下。
“也不至于一辈子都寄人篱下。”元辛此刻也已经起来了,刚走到浔狞希门前,便听到了她自顾自的抱怨,只微笑道:“就算此行没有收获,我们也可多看看,留意一下哪里住着舒服,到时我们自己再造一个狞台出来。若你喜欢城里热闹,我们也可以卖掉几件灵器,在城里置一座宅邸。到时我学着做做生意,再送元易去读书,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开个武堂。不用担心赚钱的事,我跟着姑姑还是学了不少东西的,不说大富大贵,供你们吃穿用度还是完全没问题的,只是可不能再学元易先前那样挥霍了……”
浔狞希看着哥哥,神情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这样走神。”元辛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有些无奈:“聚月洲这样大,总有我们的路走。”他看了看屋外,太阳渐渐地冒了个边出来,又道:“天要亮了,我们再去看看元易吧。”
浔狞希将浔狞的衣袍放进衣柜,又把短弓背起,点了点头。二人行至元易的小屋前,却见杏生和浔崎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就知道你们会来看元易。”杏生端着碗甜酒,用眼神指了指小桌上的另外两个小碗:“也给你们盛了,尝尝,大小姐酿的。”
浔狞希端起来尝了一口,酒味清香,甜度正好,奇道:“玥姑娘还真是什么都会。”
这大小姐便是浔崎顾的大女儿,浔崎玥。桐崎山上人人都知道,这大小姐从出生起便有些先天的毛病,站也站不得走也走不得,如今二十九岁了,心智也停留在十二三岁的样子。浔狞希见过她几回,都只见她一刻不停地做着东西,有些时候在画信翎,有些时候在做糕点。按理说一个心智不全的人不该会那么多东西,可不知为何,她虽言语动作像幼童,记性却很不错,杏生记不住的口诀,她念两遍就能背了。浔狞希想,这也许就是天赋吧,如果她身体再健康些,说不定是一位修灵高手。
兄妹二人都把那小碗甜酒喝了个干净,又将碗收了,这才去屋内看望元易。他此刻仍睡着,不知是在做梦还是怎地,两根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呼吸也颇为沉重。元辛摸了摸他的脉象,又用灵气探了探他的额头,低声道:“智相还是有些混沌。”
灵相和心相都可以修补,唯独智相位于大脑深处,旁人根本不敢轻易去动。浔狞希摸了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说到底,元易也就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孩子,既未成年,也不懂人情世故。这次他遭遇的变故如此突然,是他锦衣玉食这么多年从未遇到过的,也难怪他会智相混沌了。此刻的他在梦里遭受着什么,自己也多半能感受得出来。
那个出嫁的梦,她如今也还是经常梦到,只是她最终还是从那个梦中醒过来了。浔狞希真的很庆幸,没有就此命丧安神香。
二人又分别和元易说了些话、和他道别,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到。最后元辛拿出一封写好的信,放在他枕边,好叫他一醒来就能看到。里面详细写了他们去哪里,要去做什么,也写了在桐崎会有人照顾他,叫他不用担心,也希望他能够理解。
说完了好长一段话,浔狞希觉得有些口渴了。她看向元辛,元辛也冲她点点头,最后拍了拍元易的脑袋,起身道:“出发吧。”
四人在清晨的阳光下并肩而行,行至下山口,却见虎妹推着浔崎玥,隔着老远便向他们挥起了手。过去一问,才知道浔崎玥闹着要来送妹妹,手上还抱着一个大盒子,里面都是她这些天画好的信翎、做好的糕点。她笑容灿烂,见杏生上前去接那盒子,忙道:“你可以摔,箱子不能摔了。听到没?”
杏生无语,只能连连点头答应,浔崎幽也上前一步,给她把歪了的披风系正,淡淡道:“玥姐姐,早晨露水重,你回去多睡会儿。”浔崎幽一向是没什么表情的,对人也比较冷淡,在浔崎玥面前却温柔了许多。她又从杏生的袋子里拿出两只蝴蝶样的银簪子,正是那天要杏生在浔漪的集市上买的,放在浔崎玥手中,道:“答应给你买的蝴蝶。”
浔崎玥晃了晃两只夸张的蝴蝶簪子,开心地眯起了眼睛。浔崎幽又对虎妹道:“送姐姐回去吧,别让她把簪子弄丢了,一会儿又得哭。”虎妹点了点头,又向众人行了个礼,便推着兴高采烈的浔崎玥回去了。杏生看着手上那大箱子,不由得感叹道:
“大小姐啊,我也是天天陪你玩这玩那,怎么就不见你对我好点呢?”
浔狞希笑:“人家可是亲姐妹,对她好是应当的,难不成,你也想当玥姑娘的妹妹?”
“那倒不用……”杏生一手托着盒子,一手拿着储物袋,正牟足了劲往里塞。不知是盒子太大还是里面堆的东西太多,愣是放不进去。元辛无奈地冲他招招手:“放我这吧。”
“这储物袋倒还是个好东西。”浔狞希琢磨道。她原先也是有一个的,只是落在了涟漪居,此刻也是不方便回去拿了。最好还是在路上看看能不能买一个来,这样她也不用什么东西都往元辛的袋子里丢,他那袋子放了那些布阵材料之后已经不剩什么地方了。
浔狞希随口问道:“幽姑娘,你带了储物的灵器没有?我能不能把箭筒放你那?”话是问了,却不见人答,浔狞希扭头一看,见浔崎幽双手抱在胸前,嘴巴抿紧,不知在想些什么。
“幽姑娘?”浔狞希又叫了一声,她这才反应过来,瞥了浔狞希一眼,闷声道:“我没带。”说罢便往前走去,也不管另外二人,自己一个人走在了最前头。
“女人心还真是难以捉摸啊……”浔狞希看着她的背影感叹道。人面对漂亮的事物,容忍度总是会高些的,反正浔狞希也看了不少浔崎幽的臭脸了,不差这一次。一旁的杏生听闻,反问道:“你不也是吗?”
浔狞希“啧”了一声,若有所思道:“确实是。或许,不全是女人,而是长得美的人烦恼多些吧!”
“是吗?”杏生半信半疑地看着浔狞希,见她动作娴熟地系上面纱,又用头发把尖耳挡住,走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宽慰道:“没事,杏生兄,咱们有朝一日也会变成美人的。走了,下山坐船去。”说完扯上元辛,追着浔崎幽下山去了。落在后面的杏生嘀咕着我当美人有啥用,一边追着跑了起来,扯开嗓子喊道:“等等我!”
四个人前前后后,你追我赶,下山的路程一下便走完了。到了码头,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正午,晒得不行,问了好几个船夫都摆摆手说日头太毒,得到未时再行船。浔狞希眼珠一转,当即提议她自己去前面的船家问问,转头便扔了短弓,一个猛子扎进浔水里,游得好不快活。元辛知道她好久没下水了,想下水玩玩,便背上她的短弓,对浔崎二人道:“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吧,吃点东西。”
三人找了个河边的馄饨铺子坐下,一人点了碗馄饨,慢慢地吃了起来。正待杏生打着饱嗝掏钱时,却见有人扔了几个铜币在他们这桌上,随即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她在哪?”
杏生只道这人是要找老板结账,摆了摆手道:“兄弟,老板在那边。喏,钱收好,别弄丢了。”说罢便要将铜币还给那人。正当他抬起头来伸出手去,却看见那人脸上,赫然戴着个伥鬼面具!
杏生“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那人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元辛和浔崎幽一左一右,又把他拉回了椅子上。
“这么巧啊。”元辛见了他倒是很从容。从浔狞希的口中可以得知,此人没有什么恶意,而且还出于不明不白的理由替她背了黑锅,抛开他去挖浔狞祖坟的事,于情于理,还是应该感谢感谢。此刻元辛见他并未着僧衣,手中的杀因棍也用布包着,明显是不想让人认出来,毕竟整个南浔都在追查他的下落。要是这会儿杏生再叫两声把人引来,他们再想从这和尚身上打听消息,可就难了。
元辛又叫了碗馄饨,推到风演面前,道:“坐。”
风演也不客气,坐在椅子上,顺手就把杀因棍扔在了脚边。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举起勺子,却又放了下来。难道他起了疑心?却听他缓缓道:
“我不吃葱……”
众人汗颜。元辛只好又叫了一碗不放葱的。这回风演终于满意地盛了一粒馄饨,正待他准备下嘴时,却又不动了。
怎么了又!杏生看着他咬牙切齿,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臭和尚,要是自己来,铁定给他叫一大碗包着葱花的馄饨!
元辛却明白过来,他还戴着面具呢,根本吃不到嘴里。想到了,却没做声,他也想看看这和尚会不会把面具摘了,面具底下又是什么模样。
风演想了想,把面具往上挪了挪,露出个下巴和嘴,只是这样一来他的眼睛就看不到了。元辛看了看地上的杀因棍,如果此时将它拿走,这和尚的实力必然大减,也构不成什么威胁了。但自己一个人是肯定拿不走杀因棍的,他看向浔崎幽,却见浔崎幽摇了摇头,指了指和尚,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他能看破隐匿术?元辛皱起了眉头,也不知是这人实力超群,还是还生和尚都能看破。这样一来就不好办了,打肯定是打不过,那就只能智取了。三人静静地等着他吃完,各自心怀鬼胎——元辛想打探些情报这不用说,而杏生则是想把他打一顿,浔崎幽上下打量着此人,心想着也不知在还生寺当和尚月给多少钱币……
没过多久,风演便吃了个干净,喝了口茶水又擦了擦嘴,把面具戴正了,向元辛问道:“她在哪?”
这和尚口中的“她”必然指的是浔狞希了。元辛未答,只淡淡地问道:“你找舍妹有何事?”
风演歪着头,似乎是认真想了想,半晌才道:“我听闻她有孕了。”
这你都知道。元辛有些无语。想不到当和尚也能这么八卦……他清了清嗓子,答道:“是又如何。”又不是你的,关心这么多干嘛?
“我想不通,”风演道,“那位新郎官生不出孩子。”
新郎官?莫非说的是千渺?元辛更加惊讶了,难道他连千渺不喜女色都知道?
“我看了他的尸首,腹中有一枚铁丸,能让男子不育,所以这孩子不是他的。”风演老实答道。他得知这个消息后,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便在桐崎山脚等了浔狞希好几天,好不容易见着有人下山,却不知浔狞希跑哪去了,这才上来询问。
元辛听闻此言,心中一凛,忙问道:“你见过千渺尸身?可曾得知他因何而死?”
风演点点头,道:“消魂香。”
消魂香……元辛只知这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熏香,可融化人的三相,使人暴毙而亡。更具体的,例如此香从何而来、又有谁能用,却是一概不知。元辛想叫这和尚多说一些,却见他弯腰捡起杀因棍,又站起身来,一副要走的模样。
“且慢,”元辛叫住了他,神情严肃,“你究竟为何找她?”如果他能如实回答,那么下次相见还能以礼相待,如果他不愿说,自己也绝不能放任一个这样危险的人盯上自己的妹妹……
风演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深色的眸子盯着元辛,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似乎在斟酌着回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看了看手上的杀因棍,心中有些茫然。为何呢?是出于好奇吗?
自己确实是个好奇的人,确实也很想知道关于她的事,想知道她为什么没在行刑台等自己,想知道她去了哪里,为什么忽然怀孕了,想知道她打算怎么做、要去哪里。如果可以的话,自己还想和她聊聊,聊什么呢……风演还没想好。不过他已经想到为什么了,他认认真真地对元辛说:“因为我喜欢她。”
话说出口,他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看也不看那几人震惊的神色,风演扭头沿着浔水走去。既然他们一起赶路,那浔狞希肯定也在这附近,待会儿他们说不定要走水路,自己只要在这附近……
他忽地呆了。前方不远处,一个像精灵一样的女孩子趴在浔水岸边,哼着歌踩着水,身上和头发都湿漉漉的,未施粉黛,神情却娇俏可人,脸颊两侧的鳞片映着水中的光芒,随着她的一颦一笑闪闪发亮。
风演忽然觉得好不公平,明明是同一片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格外耀眼。
叫他心神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