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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阵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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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漪居,长松院。
夜已深了,天气却还是闷热得很。浔羽横卧在贵妃榻上,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摇着把小扇,看似惬意,小巧的脸蛋上却没有一丝轻松神色。她漆黑的眸子盯着半开的窗,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在防备什么。半晌,院内传来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侍女着急的叫喊声:“小姐!浔羽小姐!”
手中的扇子停了,她露出了一瞬间的厌恶神色,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唇抿紧,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这才上前打开房门。只见两名侍女架着一个满身酒气、喝得七荤八素的人,到了门前,那人还手舞足蹈地摆出敬酒的模样,叫道:“高兴!都高兴!”
浔羽定定地看着此人,面前这酒鬼,不是她的未婚夫又是谁?她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扶,又打量了一下那两个侍女,皱起眉道:“滚远些。”
侍女知道她脾气不好,忙应了声跑远,连带着将院门口守夜的侍卫也叫走了。大部分时候,浔羽都看不得他们在院内侍奉,要是她叫人滚,那最好所有人一起滚了才是。虽说出了少家主一事后,新家主已经下令加强涟漪居的戒备,但在长松院还是一切如常,也不知是长逸疏忽了,还是他故意如此。
浔羽将千烑扶进卧房,将他往床上一扔,便转头熟练地找起解酒药来。待到她找到后,又将药丸放在鼻子底下仔仔细细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塞进千烑嘴里。那醉醺醺的千烑感觉到嘴里塞进了个什么东西,费力地撑开眼皮,又花了半天认出面前的人是谁,晕晕乎乎地接过浔羽递的茶水,一伸脖子吞了下去。
“你喝太多了。”浔羽拿了一个枕头放在他脑袋底下,低声道。千烑闭上眼睛,摆了摆手,打了个酒嗝道:“不多、不多,不用我去,我高兴!”
浔羽未答,坐在一旁的桌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才慢慢道:“要是还能更早一点知道,就能早些在恒月城扣住千帆,也不会浪费一颗胎骨在那女人身上。”
她扭头看向千烑,只见他闭着眼,老实地枕着枕头,在床上躺得笔直,两只手叠放在肚子上。浔羽看得有些走神,片刻,她又轻声道:“千烑,你……还是你吗?”
千烑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又似乎已经进入了梦乡,砸了咂嘴,呢喃不清地念道:“阿羽……”
浔羽又摇起了小扇,只是这次,她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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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几日,桐崎山上,准备出发去北朔的四人正一起商讨着路线。不过虽说是商讨,却完全是元辛一个人在认真地想,杏生负责在一旁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浔狞希则在一大堆兵器里试试哪个更称手,而浔崎幽嘛……在数钱。
“……我们先乘船往浔水下游去……在这里上岸,从这边上风鸟山,”元辛在风鸟山的一个山脚画了个圈,“山脚有一个小镇,我们可以在此落脚。”
“啊!风鸟山再往西就是恒月城了,我们怎么不去那?”早听闻恒月城十分繁华,杏生自然是很想去逛逛了。他都已经想好要去恒月城哪些地方玩了,先是去那聚月洲最大的富贵酒楼吃顿好的,再去师父提起过的赌场转悠转悠,最后再去群芳阁看看美女……当然,只是看看。
“恒月城太远了,从那边北上不太方便。”元辛毫不留情地打消了他的念头,一转头见杏生一副焉巴的样子,笑了笑又道:“不过我们会经过弦月城,虽然只是恒月城的附属,但也算个大城了。你想去的酒楼赌场都有,美女……和俊秀公子也都不少。”
杏生一听,弦月城也不错了,只是他总觉得元辛的最后一句话怪怪的……
“风鸟山以北是一片兽谷,我们要去弦月城的话,从兽谷过最近。不过我们也没必要赶那么急,最好从边上绕过去,免得遇上兽群。”元辛见杏生一副“我倒想看看兽群什么样”的表情,顿觉这神情眼熟,一扭头,果然浔狞希也是如此这般盯着自己,眼睛闪闪发亮。
“行了吧,等你们俩业法阶了,兽群还不是想看就看。”元辛笑道。两人一听,顿时撇起了嘴。他们两个此时也才不过恒元中期的实力,虽然在同辈中是很出色了,但离业法阶还差了个十万八千里。而元辛呢,更是连月轮都还没结,停留在地术阶顶点。
“对了,幽姑娘,冒昧问一句,你实力如何?”元辛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一问,毕竟要一起出行好几个月,万一遇上什么事,得分清楚众人分别能做些什么。元辛就对自己的实力很清楚,要是遇上什么危险,他只能是被保护的那一个,自己不拖后腿就已经很不错了。浔狞希和杏生属于能冲上去和人对着干的,元辛只担心他们控制不住场面,得要将他们看紧些。
“师妹刚结月轮半年,在门生中属于不错的了。不过她最厉害的倒不是和人打斗。”杏生看了一眼浔崎幽,只见她正目光炯炯地扫视着面前一大堆银币铜币,那眼神仿佛能把桌上的钱全都吸进去,至于他们在旁边说什么,她不在乎,她就觉得有钱真好。
“顾前辈倒是说过,幽姑娘的隐匿术学得不错,才两年就小有所成。”元辛说道。浔崎顾这个人嘛,虽然看起来老不正经,但教的些术法法诀还都挺实在。这些天他兄妹二人和桐崎山的门生混熟了,平时见门生们练习也都没有避着他们,于是浔狞希很不客气地学了几招,浔崎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或者说喝太多了,眼睛根本没怎么睁过。
“不止是隐匿术,还有无常步、蜘蛛印和破圆解,师父说她学了这四招,别的不行,逃跑最行。所以我们要是真遇见了什么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管她,让她自己好好发挥跑路的腿脚功夫。”杏生嘴上这么说,似乎有些贬低的意思,但他真没有,相反他挺羡慕师妹这种不与人较劲的厚脸皮。就像那天去浔狞被元易调戏,浔崎幽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是自己气个半死……
“幽姑娘这个思路倒是很不错,或许我也可以借鉴一下。”元辛若有所思道。他此前不是不想去北朔,只是一来要照看元易,二来自己这月轮都未结成的那点功夫,实在是不够看,要是能学些保命功夫,行走在外也能有些底气。
“你想学这些?”一旁的浔崎幽在清点了三遍钱币了之后终于舍得听他们说几句话了,听见元辛对这些保命的术法感兴趣,便搭了话过来。杏生见她面带微笑,一副“我马上要宰你一笔”的神情,连忙挡在元辛身前道:“你别!都是朋友!你好歹……打个折吧!”
浔崎幽听闻,鄙夷地看了杏生一眼,从她这张精致脸蛋上露出这样的神情,还真是有些怪异。她理也懒得理他,只对元辛道:“我学的那些好是好,只是你学不会。”这话说得不太客气,浔崎幽瞥了一眼浔狞希手上掂量着的剁骨大砍刀,连忙接着说道:“但你适合别的,例如布阵之术就很不错。”
布阵之术?这阵法嘛,元辛也知道一些,不过布阵费时,一般也就用在战场之上,例如五百多年前蛮神族与玄度之间的负水山之战,便是玄度靠着鬼杀大阵取胜的。这类阵法确实效用不错,只是他一个人又要怎么布阵?且阵法不能移动,难道得先布下阵法,再将坏人引来?听起来还是不太方便。
“那自然不是鬼杀这样凶残的阵法,我要卖的阵法,名为镜魂。”浔崎幽用手指在桌上写了“镜魂”二字,见元辛颇有兴趣,便接着说道:“此阵并无任何杀伤力,施展方式也比较简单,与修士自身的修灵等级关系不大。也就是说,就算你不结月轮,用出来的阵法强度都是一样的。”
“如此说来,倒确实适合我。”元辛点了点头。
“它的作用也很简单,就是使你在一定范围内洞察所有阵中的生魂,无论是人鬼妖兽,都能被你看到。如果学得好,还可以给阵中的生物带去讯息,要是学得再好点,甚至能看到灵魂的强度,这样便能更快地判断出对方的实力。”
“这么厉害?我也想试试,你看两个人一起学能便宜点吗……”杏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浔崎幽脸上又露出了微笑,这次是轻蔑的微笑。她看向杏生,问道:“那你猜猜,这么有用的阵法,为什么我不学,也没见师兄弟学过?”
杏生听她这语气,有些犹豫地答道:“难道学这个还要满足什么条件?”
浔崎幽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指了指脑袋,淡淡地开口道:“条件就是……要有脑子。”
杏生扭头去浔狞希旁边磨起了砍刀。他又被侮辱了!
元辛一听倒还有些紧张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算不算浔崎幽口中的“有脑子”呢?万一他连看都看不懂,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浔崎幽却没在意这些,只向元辛要了个储物的灵器出去,过会儿回来时,她额上都出了些薄汗,喝了几口茶水,把元辛的小布口袋往桌上一扔:“我要两个金币。”
元辛看了浔狞希一眼,见她未做反应,便点了点头道:“下山时去钱庄取。”说罢也不管一旁的杏生不停地念叨着“好贵啊”,把那口袋抓在了手中。不看不知道,这里面的物什真是堆得满满当当,他自己的一些衣物用具只占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则全是浔崎幽刚刚塞进去的。大到一座石制的罗盘,小到用来折信翎的桐木纸,可以说和阵法有关的东西是应有尽有了。除此之外还有十余本厚重的阵法图集,元辛粗略看了一下,光是一个镜魂阵就写了九本出来,剩下的都是辅助用的心法口诀。元辛终于是明白为什么浔崎幽说学这个要有脑子了,这么多密密麻麻的小字,普通人就算看,一本也得看上半个月,就别说里面还有许多生涩难懂的古语了。
此时元辛只庆幸自己为了研究祭月图注,翻看了不少与古语相关的书籍,他虽看得磕磕绊绊的,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元辛把书放回去,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看来还是得多学点东西啊!”
杏生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待他看清后更是咋舌:“这、这么多!全都要背?”虽然他们浔崎也有心法要背,可是日常的练习比书上写的那些重要多了。早晨起来先扎马步顶水桶练练下盘,再逐渐地学一些步法、剑法,一招一式都是有迹可循,练得多了自然也会得越多。可这阵法不一样,根本没法一边练一边学,只能把这些书上的东西全部弄懂了,做出的阵才能发挥效用。
浔狞希也举着一只半人高的流星锤过来看了眼,当即便识趣地退缩了。要她背这些,还不如让流星锤把她砸死。话又说回来,武器就挑个流星锤怎么样?保证一出面就威武得无人敢靠近。
元辛问道:“你要一直拎着它?”
既然是武器,那当然是随身携带最方便了。浔狞希看了看流星锤这重量、这大小……挂在腰间就别想要裤子了。
“那就还是短弓吧,近身也能用。”浔狞希随手拿了柄黑色短弓,比流星锤轻巧多了,背在背上再加两个箭筒,看起来挺英姿飒爽的。浔狞希找浔崎幽要了根发带,将长发扎起一半,否则老是飘到她脸上,影响她瞄准。
“不错,这样一来万事俱备了。”浔狞希又问了问元辛安排的路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种事交给哥哥她放心得很。“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我去看看元易的药好了没有。”打了声招呼,浔狞希便伸个懒腰向元易住的小屋走去。元易烧已经退了,人也醒了几次,只是每次都是硬撑着吃了点食物就又睡了。浔崎的医师说他三相太过疲劳,应该是高烧烧太久了,此时能多休息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元易的一条腿确实无法再落地了。浔狞希终于有些明白,那晚在地牢,浔羽为什么要说“长逸杀,你死”了。到了长逸那个级别,也就是有了接近业法阶的实力后,整个人的感觉便会越来越超脱于凡人。在长逸的感受中,他只是使了小小的力气叫元易不能行走,却根本不会想到他的一剑落在元易身上,能叫他的整条腿都废掉。浔狞希将一壶熬得发黑的汤药倒进小碗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就算这些天元易没有下地,应该也知道自己不能走路了。是啊,自己的一条腿都失去知觉了,他肯定能感受到的。只是他这次大病一场,醒来后说话都很少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浔狞希知道他受了很大的打击,姑姑病逝得那么快,狞台又被占了,自己废了一条腿,如今还要寄人篱下……浔狞希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能对他说,他们总有一天会回到狞台、回到家去的。
她和元辛都很有默契地没有说,元易并非浔狞碧容亲生的事。得亏桐崎山上消息闭塞,他这养伤养病的几个月里,什么都听不到是最好的。等到她和元辛参加完聚月礼,无论是从还生寺借圣器还是去莅岛请医师,他们必然会为他带来些希望……站起来的希望,重新夺回浔崎的希望,不管是什么都好。浔狞希坐在元易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道:
“我们会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