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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杀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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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我家祖坟,现在还想来看我的热闹?
浔狞希伤势一好,脑子便转得飞快。此人现在这打扮,的确是路人口中“还生和尚”的模样,但看他这气势,却又像是茶余饭后来这散步,听闻这儿行刑来看个新鲜……难道他就是浔羽说的来杀她的“旁人”?看着这和尚脸上那个丑陋的伥鬼面具,浔狞希不知怎的有些无语,不是说还生和尚个个杀人如麻、冷酷无情吗?我怎么不是很想被他杀呢?
再说,来杀我和挖祖坟这两件事,到底有没有什么关联?
浔狞希觉得自己在这干想也没用,便站起身来,众人这才看见她拴在脚踝处的沉重铁链。浔狞希一步拖一步地走到台边,周围围观的百姓皆是往后退去,好像生怕她突然发狂大开杀戒,只有风演不闪也不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铁链不够长,她也跳不下去,于是她清了清刚恢复好的嗓子,又冲风演招了招手,道:“和尚,过来。”
旁边的人们面面相觑。这人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敢使唤还生寺的和尚,没见他手里拿的什么吗?再说人家根本不屑理你这个将死之人……
众目睽睽之下,风演老实地走了上去。
众人见状,又是默默往后退了一大步。他一定是被如此无礼的态度惹怒了!接下来很快就要血溅当场了吧……
浔狞希站在半人高的行刑台上,比风演高出了一截。她低着头,叉着腰,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风演……的面具,道:“嘴画歪了。”
风演身高八尺有余,生平第一次仰着头看人,还有些不适应。听她叫自己过来就是为了说这话,在面具后翻了个白眼,转身便想走。浔狞希见状又道:“你干嘛去?又去挖浔漪的祖坟?”
风演听闻脚步一个大转弯,又回到浔狞希面前站着了,想了想又道:“我一月前进的是你家祠堂?”
浔狞希点头:“你打的是我亲哥。”
风演干笑两声:“哈哈!你说这巧不巧……”
浔狞希倒是无所谓地摆摆手,一副很洒脱的模样:“这事咱们之后再算账。今天你就说说吧,打算怎么杀我?”
我没打算杀你啊!风演心想。我是来看热闹的,不是被人当热闹看的好吧……还生和尚行刑场上怒斩魔女?听起来倒还行……也不知道他们浔漪给不给工钱?
浔狞希见他未答,猜测也许这杀人手法不太方便透露,也没再问,换了个话题道:“那你现在能动手吗?”
她实在懒得再等了,这日头也挺大的,万一待会儿长恪长逸来了,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还有点悬。浔羽给的药丸应该是一种假死药,普通人杀她不会让她死,但长恪长逸那个修灵级别的,指不定会看出什么问题来,所以还是得速战速决,不对,速死速决。
风演本以为她叫自己过去,是想讲几句好话求求情,毕竟他这个人办事没什么原则,说不定真的一心软就给她救走了呢?但他听浔狞希这话……好像还挺期待他动手的嘛!联想起那天婚宴,自己被此女抓住,她一不逃命二不叫人,反倒自己打架打得特别过瘾……确实是个奇女子!风演频频颔首,发自内心地敬佩道:“好汉!”
浔狞希只当他答应了,正准备往边上稍稍,给风演腾个爬上行刑台的位置,却感觉到脚上的铁链一股大力传来,当即便被拽倒在地。浔狞希吃痛,扭头一看,两名浔漪家的戒堂弟子正抓着链子,将她往行刑台中央拖去。浔漪的管家也上台来,见了浔狞希只是冷冷道:“咱们堂主要亲自行刑,即刻就到。你还不安分守己些。”
浔狞希心头咯噔一下,见管家身后又再上来几人,正是千烑一伙,浔羽也在其中。感受到浔狞希的目光,浔羽脚步一顿,看着浔狞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台下。
台下便只有……浔狞希下意识地便去找那个高高的身影。长逸很快就要到了,最好现在就让这和尚杀了自己!
风演见她狼狈地摔倒在地,又像牲畜一样被人在地上拖行,当下皱起了眉头。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迫切,他又有些发怔,真就这么想死?宁可死在自己手上,也不想让浔漪的人杀她?风演开始怀疑起她是否真的杀了浔漪千渺。可如果她没杀,为什么现在不解释,那天在地牢也不解释?风演忽然想起,她那时灵相虚弱,五识破损,说不了话。
杀人的人,竟然也会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风演轻轻一跃,便上到了行刑台上。他清晰地看见坐在地上的浔狞希松了一口气。
浔漪的弟子和管家见他上来,有些慌乱,最后还是浔羽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道:“不知这位师父有何贵干?”
风演走到浔狞希旁边,扫了一眼浔漪众人,理也不理浔羽,只道:“谁在此主事?”
“是我!”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浔狞希循声望去,长逸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侧未跟一个随从,风尘仆仆,明显是为了此事从浔狞匆匆赶来的。长逸见了风演,面色有些不善,却也还算客气地行了礼,道:
“什么风把还生寺的人都吹来了。”
风演也不回礼,只道:“浔漪家主何在?我有要事找他。”
长逸见他这样目中无人,心生不悦,却也不好发作,便上前道:“家主正在我侄儿灵前,不便见客。这位师父有什么事,找我也是一样的。”
“找你?”风演看了看他,又无视掉浔狞希焦急的眼神,道:“那你便听好——我要你半个时辰后再杀此女。”
“这是何意?”长逸心生警惕,“还望师父不要插手我们浔漪的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师父怜惜众生,倒也不必怜惜这歹毒的妇人。”
“万事皆有因果。这半个时辰不过是还你浔漪一个因罢了。”风演说罢,上前一步,将浔狞希挡在身后,态度十分强硬。长逸听闻,正欲回绝,却听身后千烑懒洋洋地说:“叔,这也就半个时辰,你刚赶路过来,也正好歇歇嘛。”
长逸瞪他一眼,千烑立刻缩起脖子不说话了。
“罢了!不过,半个时辰后,我必亲手斩杀此女。”长逸到底还是不想和还生寺的人起了冲突,一摆手便往后面的坐席走去,一旁的浔羽连忙上去给他沏茶。
风演见他妥协,当下已有了自己的主意。正欲离去,却感觉到浔狞希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风演回头看她,却见她直直地盯着自己,绀色的眸子像是能穿透他的面具,直接看到他脑仁里。
浔狞希死死地抓住面前这人,就好像他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很用力地瞪着那张伥鬼面具,眉毛拧紧,脸上仿佛在说,你答应了我的!
风演的心脏突突直跳。他看着那张两侧布满鳞片的脸,因为着急出了些汗,几绺碎发贴在额角,嘴唇抿得很紧。一头漆黑的长发只盘了一半,未簪珠花,也不需要什么珠花。风演看着她的耳垂空荡荡的,想起婚宴那天,正是因为她戴了新娘耳珠,才被自己认了出来。那之后他还有些感叹,这样有趣的人,怎么第一面就是在她的婚宴上?
再见面,就是他得知浔漪千渺死了。他一向记不清别人的名字,但当他得知此人死讯时,他竟然有些印象:这人不是婚宴上的新郎吗?当时他正准备潜进涟漪居刺杀浔漪家主,想到此事又实在好奇,便抓了个浔漪的门生问询,才发现婚宴上的新娘被关进了地牢。他忍不住跑去问她:你为什么杀了浔漪千渺?
那时她说不了话,自己只好打了她一掌,让她把淤血吐出来。他想,毕竟自己之前也用檀珠伤了她,就当还个人情吧。风演觉得自己不讨厌她,他甚至还能说出她的名字,他记得好像是……浔狞希。
是的,姓浔狞,单名一个希字。
风演看着她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低声道:“我会回来的。”
“你会吗?”浔狞希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和尚,似乎是想要看出他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又似乎,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半晌,她松开手,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坚毅得令人害怕,仿佛能将风演也钉在行刑台上,和她一起上西天。
风演转身,强迫自己长呼了口气,却还是觉得鲜血直冲上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膛里醒了过来,叫人心潮澎湃,情难自已。
怎么会这样?胸口有什么东西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他逃也似地跃下刑场,朝着涟漪居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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浔狞希觉得,这半个时辰,是她在世这十八年来最漫长的半个时辰。
她一刻不停地想,如果那和尚不回来了,她该怎样逃出去。是殊死一搏和长逸拼了,还是先下手为强,自己先自尽了?也不知道假死的丹药能不能让自尽的人活着。浔狞希心里没底。
七月的太阳也真是毒啊!浔狞希被晒得有些焉儿了。她不怕冷,却很怕热,夏天常常在浔水里一待就是半天。她有时会想,自己万一真有鲛人的血统,老被太阳这么晒,可不就成鱼干儿了?
浔狞希的脑袋都有些晕乎了,只不过她还没忘自己仍在行刑台上,最要紧是想想怎么活下去。她的目光在台底下的人群中划过,竟然看到了几个说得上名字的人,例如浔慕。
他站在人群中,红着眼睛,狠狠地瞪着自己。哦,他也以为千渺是我杀的。浔狞希自顾自地摇摇头,千渺死了,浔慕肯定很痛苦难过,这种情况下他都没冲上来砍自己两刀,也算是克制了。
不止是浔慕,她还看到了小玫。她穿着普通布衣,焦急地张望着,一看就是偷偷溜出来的。浔狞希记得她好像为自己辩解求情过,只是后来自己进了地牢,千烑亲自看守,便也没见到小玫了。现在看她这样应是没受到牵连,浔狞希也放心了些,相处这么久,小玫一直挺真诚的,是个好姑娘。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浔漪的门生,她虽记得,却没怎么来往过,这次来想必没安什么好心,八成是来看笑话的。她的目光忽然被一位站得稍远的女子吸引了。那女子独自一人站在树下,双手抱在胸前,显然很不想和那群围观的百姓挤在一起。她见浔狞希看向自己,站直了身子,抬手指了指头顶。
的确是给自己指的,浔狞希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微微抬头,很快便发现,天上有三只雀鸟始终在这一片徘徊,其中两只有着青色的尾羽,还有一只是黛色的。浔狞希越看越觉得眼熟,这好像……好像是浔崎的信翎!
信翎只在此处盘旋,那么主人肯定也在这附近。浔狞希急切地望向刚刚那女子,却见她怀中露出一物,是柄短剑,看不清花纹,但浔狞希几乎马上就能肯定,这就是火桐剑,这女子定是浔崎幽!
浔崎的隐匿术十分有名,她当然早有耳闻。既然她在这里,还拿着火桐剑,那杏生必然也在这附近,他们俩正是青色雀鸟的主人,而那只黛色雀鸟……是元辛吗?浔狞希的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紧绷数天的神经也出现了松动。是了,肯定是他!浔狞希坚硬的内心在这一刻再也支撑不住了。被冤枉成杀人犯,她觉得没什么,丈夫死了,她也不觉得有多难过,就连她今天要被问斩,她也敢说自己不害怕。但在这个时候,元辛来了,她最亲的亲人来了,浔狞希一下觉得自己好委屈,心里涌出好多话要说、有好多苦水要倒,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趴在元辛腿上大哭一场!
浔狞希低下头,咬紧牙关。她不可以死,也不会在浔漪众人面前掉一滴眼泪。元辛没有什么战力,单凭她与杏生,是绝对打不过长逸的,自己没见过浔崎幽出手,自然也不清楚她水平如何。正面对抗不过,那便想办法逃走,浔狞希看了看脚上的铁链,徒手是弄不断的,得借火桐剑一用。只是现在浔崎幽站得忒远了,就算想借,也应该……
一道剑光袭来!
浔狞希下意识想要躲闪,那道剑光快极,竟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剑芒掠过,浔狞希脚上的铁链应声而断。就是现在!浔狞希想也不想,开启月轮,强行提气惯于掌中,猛一转身正巧看见冲上前来的长逸,他身影也极快,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到浔狞希身前,长剑出鞘,竟是要直接将她斩杀。只不过长剑是剑,终归还是要落到人身上了才有效用,而此刻浔狞希不要命地将灵相中的灵气尽数聚于掌中,见长逸人已到,也不躲避挥来的长剑,只从掌中直出——
追风之势!
杀不了人,更是伤不了长逸分毫的追风掌,却在此刻将他推出了数米,给要逃跑的浔狞希留出了好大一个空档!
浔狞希这一下,几乎快把灵相抽干。不过此刻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如若刚才那一掌力度不够,那她此刻便已人头落地了。现在她未伤分毫,赌的是长逸不知道她有这么一招,更是赌他面对浔狞希会轻敌,任凭她打那一掌。不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声,浔崎幽此刻已现真身,同时控制着天上三只信翎朝长逸俯冲而去。浔狞希拔腿便跑,信翎没有攻击性,只能阻拦长逸一下,她必须要抓紧时间!
周围看热闹的人此刻跑的跑、散的散,不时听见有人大喊“杀人啦”,浔狞希听那声音有点耳熟,一扭头果然发现杏生正在人群里推搡着制造混乱。好兄弟!浔狞希有些感动,此刻敢来救她的,除了元辛也就只有他们浔崎的师兄妹了!
浔狞希跑得飞快,杏生很快也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道:“待会儿我往市集,你往码头,元辛在那等你!”
浔狞希应声,又道:“你师妹呢?”
“你放心,”杏生喘着气,“要说逃跑,她可比我们擅长多了!你不知道,师父当时说她被追债的追了八条街,愣是让给她跑了……”
浔狞希无语,那确实挺厉害的……
“前面那边!你自己小心!”杏生拐了个弯,便引着身后追来的浔漪门生冲进了集市。一时间鸡飞狗跳,街道上乱作一团,看得浔狞希都为之乍舌。不过她也没什么时候好好欣赏杏生的杰作,通往码头的路上很可能会遇见浔漪的人,自己得万分小心,不能让杏生他们的努力白费。这句话才刚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便见迎面急匆匆地跑来五六人,你搀着我我拖着你,虽有些狼狈,却个个身着浔漪家袍,全是浔漪的门生!
浔狞希心里咯噔一声,此时对面那几人也看见了她,皆是一惊。
“是浔狞希!”那几个门生拦在她面前,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拔剑的,只听其中一人道:“怎么办?”
站在最前方的门生一咬牙,道:“能怎么办?既然那人都说少家主是他杀的,那我们抓浔狞希又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赶快去找堂主!不然咱们涟漪居快被那和尚杀光了!”
众人纷纷附和,再也不看她,直直地奔向行刑台求援去了,留一个浔狞希在原地发愣。浔狞希呆站着,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这是什么意思?这和尚……
……替她背了“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