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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

  •   工部局的英国人已经离开了,乔楚生特意跟他们隔了些时间,才出的门。

      “打算去长三堂?”梨蕤站在乔楚生身边,挽着他的胳膊问道,“不是我说啊,五少爷性格不好,你要是碰上他,你也别跟他动气。他这个人向来眼高于顶,就连七小姐他都不放在眼里。”

      “你是让我别跟他一般见识?”

      乔楚生没跟叶昇闲怎么打过交道,但叶家那么多少爷里也就这一位风评不怎么好。

      梨蕤跟乔楚生的关系也算是好友里,看他眼神里充满杀意就知道他肯定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我是为了你好。到底是叶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七小姐跟他发脾气那叫恨铁不成钢,你发脾气那就说不准了。叶五可不是好相与的,再说了,你跟他动手,七小姐面上也搁不住的。”

      白家人口简单,乔楚生很小就背井离乡,身边没有父母,他对付道上人有办法,但处理不了家庭间的门道。

      乔楚生点点头,理解了梨蕤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知道就好,七小姐也不容易。”

      “你这么聪明,我都想把你带去巡捕房了。”乔楚生第一次觉得梨蕤能跟叶轻闲聊得来还是有一定原因,梨蕤把人心看得太透了。

      梨蕤侧着头,微微一笑,百乐门门头闪着的霓虹灯光照耀在梨蕤脸上,“哎呦,能跟乔四爷在一起,我不要太幸福啊。去哪儿都有您罩着,而且你还能给我钱花,我何乐而不为啊?”

      “你就舍得离开阿七?”

      “只要跟在你身边,我见天儿都能见着七小姐。”梨蕤说完话,指着一旁的门童去把乔楚生的摩托骑过来。

      门童支支吾吾的,半天才告诉乔楚生,说他手下把车骑走了。

      乔楚生皱着眉头,想知道他哪个手下胆儿那么大的时候,对面一声巨响吸引了自己的视线。

      原来是路垚骑着他的摩托摔倒,甚至撞翻了对面的小摊子。

      路垚坐在长凳上,哭诉着自己摔下来,哪哪儿都有问题,跟乔楚生磨洋工,打算敲一笔不菲的医药费。

      乔楚生一只脚踩上路垚身边的木凳,黑压压的身影背着遥远处的霓虹,轻压下来,“得,医药费我赔,不过这个车你的修理费也该你出吧?”

      路垚琢磨了一下两边的费用,伸长脖子打量一下摔倒的摩托车。

      嗯,看样子是个进口车……

      “这是阿七送我的,所有配件都是英国造,被你这么一摔,估计都被打包回英国修。你那些医药费,都抵不上一张船票的。”

      就在二人纠缠医药费和修车费的时候,萨利姆来汇报长三堂发生命案。

      乔楚生舌尖贴着口腔内壁,眼神里还有一丝试探和雀跃,“死的叶五?”

      萨利姆都惊呆了,慌忙摇头,“不是,死者被吊在瑶琴姑娘的房里。”

      “不是叶五啊。”

      乔楚生明显感觉到一阵失望,路垚反倒好奇这个叶五是谁了,“跟你结怨的人还挺多的,你得罪了多少人啊?叶五怎么惹你了?”

      “跟你有关系?”

      长三堂里出了事,姑娘们都哆哆嗦嗦地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妈妈也不知道今天是不是走了霉运,叶五这个大财主被带走,陈广之又在长三堂出了事,刚要骂骂咧咧,一脚踏进屋子的时候便看见叶轻闲坐在瑶琴身边,妈妈愣是憋住了气。

      先是青黛,再是瑶琴,长三堂的丫头们是打算翻天了。

      叶轻闲扫一眼妈妈就知道她心里想得是什么,轻轻拍着瑶琴的后背,“没事的,已经报警了,过会儿你楚生哥就来了。”

      听到“你楚生哥”几个字,那妈妈果然浑身打了个颤。

      叶轻闲看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给老蒋使个眼色,全了长三堂的面子。

      “今天我五哥的事儿,扫了妈妈的兴。上回青黛跟我说妈妈入了冬就犯了腿脚疼的毛病。”老蒋再次从外面进来,走到妈妈身边,“这是上好的药材,最能舒经活络,妈妈可别嫌弃。”

      能拿到叶家亲自送的药材,心里还能有什么怨气,妈妈眼睛都快笑没了,胳膊上的披肩挥上了老蒋的手肘,“哎呦,七小姐太客气了。”

      说话间乔楚生他们已经进了侧厅,看着一大群人围在这里,忙撤走了一些闲人,“都干什么呢?没事儿的先出去,阿斗,给他们做笔录。”

      瑶琴看到乔楚生亲自过来,感到心更安了。

      当初一起逃命来上海,若不是乔楚生护着,她早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她被卖进长三堂之后,乔楚生明里暗里护着她,后来乔楚生身边多了一个明媚又大气的叶轻闲,她被就被保护得更好了。

      乔楚生轻声安慰,说话间时不时用担心的眼神看向叶轻闲,在看见女人恬淡的神色这才放下心了。

      “陈公子是沪上有名的刻瓷师。”瑶琴抽抽搭搭地说着。

      见乔楚生面露疑色,叶轻闲解释道,“就是用刀在瓷器上刻画刻字。陈公子的水平不差,不过我倒不大喜欢他,不仅好赌而且此人心术不正。”

      路垚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吃食,目不转睛,“姐,你家里应该不少他的瓷器吧?”

      叶轻闲抬眼看一下那个掉在房梁上的人,冷笑一声,“这种人的瓷器,我从来不收。不过他师弟,徐林技艺倒是高超,虽说名声不大,但是我更喜他为人,不骄不躁。”

      乔楚生心里有些吃味,看向路垚,“你有什么发现?”

      “发现谈不上,不过,我饿了。”

      叶轻闲认命地拍一下桌子,先一步离开了瑶琴的房间,走得时候,妈妈的笑脸比窗边盛开的百合还要灿烂。

      路垚吃早饭狼吞虎咽的,叶轻闲一个生煎刚吃完,他都再点一笼了。

      乔楚生让他慢点吃,路垚却说了自己当年一晚上吃了七家馆子的事儿,还有那个令人难忘的法兰西姑娘。

      “洋人?你吃得消吗?”乔楚生剥好一个鸡蛋递给路垚。

      “那那个瑶琴,你吃得消?”路垚玩味地看向乔楚生,随后又落到安静吃生煎的叶轻闲身上,“姐,你们几个人关系太复杂了,说说呗。孩子正是最需要汲取知识的时候。”

      叶轻闲剥着鸡蛋的手一顿,瞟一眼对面的路垚,不说话又继续剥。她的手修长而白皙,跟剥了壳的鸡蛋有的一拼,路垚不由感叹,有的女人生来就精致。即便每天忙里忙外,一声咳嗽就能掀起大上海的风雨,但每个动作都像画一样。

      叶轻闲把鸡蛋分成两半,乔楚生极其主动地将自己的碗端过去,叶轻闲却笑着看向他,直接将手伸过去,蛋黄喂进他嘴里。

      “你一直不吃蛋黄,我觉得蛋白才没味道呢。”乔楚生皱眉,他最愁的就是叶轻闲挑食的坏毛病。

      路垚做了个假装呕吐的动作,“你俩不能避着点人吗?我还在呢。”

      “孩子需要知道爸妈多恩爱,才能用爱去感受这个世界。”叶轻闲微微一笑。

      路垚就知道叶轻闲从来不会这么好说话,这才将视线转向乔楚生。

      乔楚生认命地叹了口气,“我跟瑶琴是小时候逃难,一起来的上海。她算是我妹妹,我们俩平常也不见面,不过偶尔帮衬。比起我,阿七对她更好。”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把她赎出来?”

      “你是不是不懂青楼和妓院的区别?”乔楚生不得不跟他普及一下。

      白幼宁拿了验尸报告,正好听见他们聊这些,惊呼道,“你又去逛窑子啦?七姐,你也不管管?”

      “什么叫又啊,”乔楚生看一看叶轻闲,再看一眼路垚,“怎么张口就来呢。”

      叶轻闲将自己面前还没动的两块生煎端给白幼宁,“瑶琴呢,有她自己的选择。她跟我说这是一个人的命数,若她愿意抽身,我可以帮她。若她不愿,我也强求不了。”

      “有些事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的,”叶轻闲看一眼白幼宁,又亲自拿了一双筷子给她,“瑶琴很小就来上海了,柔弱无骨的,不在长三堂也没别的去处。她是个聪明人,弹琴、喝酒、唱曲儿,她的日子过得可比那些金丝雀强多了。”

      幼宁将藏在身后的验尸报告扔在桌上,“为了这个,我都快给那些验尸官跪下了。”

      “你们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乔楚生和路垚异口同声,“不想。”

      “姐,你看他们。”白幼宁揉着叶轻闲的胳膊撒娇,“姐,你想不想知道?”

      “恩师忌日。”叶轻闲才不上当呢,“我爹喜欢瓷器,跟陈广之的恩师也有不少年的交情了。”

      陈广之师出名门,虽然刻瓷的作品价高,但是却有个烂赌的毛病。

      路垚看一眼报告里的现场照片,根据陈广之头上的字,他推断应该刻瓷的同行所为。

      几个人决定兵分两路,乔楚生去调查同行,路垚和幼宁去长三堂,陈广之被吊死的屋子后面去看看。

      乔楚生把车开走,路垚和白幼宁跟着叶轻闲的车一起回了长三堂。

      “行了,你们去查案吧。我还有事,先回了。”叶轻闲还记着回去找叶昇闲的麻烦呢。

      叶家院子里一下子停满了车,这个时间点怎么都回来了呢。叶轻闲走向一辆黑车,摸上引擎盖,还很温热,看样子三哥刚回来,“”

      刚走上楼梯,就听见三夫人的哭嚎,叶轻闲疲惫地抬了下眼,“叶家还没倒呢,怎么就哭起丧来了?”

      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听得人毛骨悚然,叶七的名号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不过家里人可没见过叶轻闲有多狠。

      “七小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三夫人跪在波斯地毯上,手上的绢帕擦拭着泪角,“我们昇闲就算是不该去长三堂那种地方,也轮不到一个妹妹找家丁给人绑回来吧?”

      叶轻闲坐到庄夫人身边,轻轻揉着她的肩膀。庄夫人性子温和,不过

      “我说过,五少爷回来的事情不能跟三夫人讲,是哪个不要命的去通风报信的?”叶轻闲不理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人,直接找上管家,“给我查,背主的奴才,叶家要不得!查出来也不用发卖了,省得被人家买走平添麻烦。直接乱棍打死,家里给三倍抚恤。”

      管家在叶盛轩手下这么多年,什么风雨没见过,叶轻闲这样子更像老爷当年,“若是那些下人嘴硬……”

      叶轻闲平静地看着前面的叶昇闲,冷漠道,“那就一起打死好了,抚恤金照旧是三倍。与我而言不过赔些钱就能摆平,我可没什么怕的。就怕有人逞英雄,结果亡魂来找,夜夜索命。”

      后院里下人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叶轻闲倒是悠哉悠哉地喝着茶,随后跟三哥和四哥聊天说地,半点不理吓得抖如筛子的叶昇闲和三太太。

      “四哥最近气色大好啊,去了趟北平好像更加风生水起了。前些天,谭老爷还问我向你要几张票呢,要是哪天唱《搜孤救孤》,你可别忘了亲自给谭老爷送去。”

      等到后头再没有声音传来,叶轻闲这才放下杯盏,瓷器碰上茶几的清脆声惊醒了沉溺在惊慌中的母子二人。

      “三太太说得对,我做妹妹的不该越矩,但是五哥这事儿做得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叶家的家风全上海谁不知道,风月场所具不能入。除非觥筹交错,谈生意最低不过也去百乐门,但是好像整个上海滩都没有在长三堂听做生意的传统吧?”

      “何况,我记得家里的生意好像没有五哥的事儿吧?”叶轻闲说完看向几位哥哥嫂子,嘲讽之意尽然。

      说完还没等叶昇闲说话,叶轻闲继续说,“旁的我都能忍,偏偏他扯着嗓门要去骂乔探长。”

      三少奶奶这才知道一向弥勒佛似的七妹妹怎么发这样的雷霆之怒,一脸了然地看向丈夫。

      你妹妹可是情深义重啊。

      “乔探长多大的能耐啊,”四少奶奶性子直爽,平日里就看不惯三夫人和五少爷的做派,“咱们叶家的生意也多亏了白老大的帮衬,青天白日的辱骂乔探长,要是传进白老爷子耳朵里,只怕咱们家又要少一个少爷了。”

      叶轻闲轻笑一声,“你可别忘了,乔探长当年救过爹的命。你这般辱骂他,甚至出口克他,若让有心人听见,可不得说我们叶家以怨报德?三哥日后如何在大学立足,为人师表?二哥远在广州,身居要职,岂非也要遭受流言之摧?而叶家的生意若也因你的话一落千丈,那你就是叶家的千古罪人!”

      一桩桩、一件件、足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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