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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记性的小孩儿,你没事就好 ...

  •   常溥淮当时就懵了,缓了几秒定定神,就推开小巡员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

      小巡员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向威严凌厉的常总司令长腿一迈就像玉溪楼的方向跑了出去,陈副总司令下了授权后也一同跑了出去。小巡员就疑惑,楼里有什么值得常总司令这么不顾仪态的奔忙。

      如果这个小巡员昨晚去听了那出戏就会明白,唱戏的清冷美人值得。

      常溥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下子就冲了出去,这种小事儿对他来说不值得这么亲力亲为。

      但他一想到那个记性不太好,在军辅大院毫不客气,能把一杯水端的优优雅雅,面皮白白净净,嗓音清清冷冷,能从善如流喊他“四爷”的小孩儿,他就觉得本能要他冲到玉溪楼,去救那个小孩儿。

      柳春胭哪里知道常溥淮心里想的东西,他自从回到玉溪楼后在窗台前继续读着那本诗词集,书里细心地夹好了常溥淮的手写纸。

      素白的指尖从泛黄的书页上划过,袖子不经意蹭过书页的边缘,发出细小的摩挲声。“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读的沉醉,心绪也飞的远,只是这心绪才飞了小几里,就被缕缕黑烟拉回了现实。

      这玉溪楼都是木质结构,极易着火。看这缕缕黑烟,怕不是着了火,柳春胭在心里算了下,他住在玉溪楼最深处,这着火的地儿估计离他远得很,但木质结构最大的缺点就是这一处着火,处处受累,过不了多久他这儿也得燃着。

      柳春胭是什么人,五岁起就在北平独自跌打滚爬,当机立断收了些私人的细软,母亲的遗物,和日常所需。

      就在他收东西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内,一丝火星飘到了床帘上,瞬间就点燃了木质的窗棂。

      一瞬间火就大了起来,灼热的火舌舔舐着靠窗的宣纸、笔架等一切可燃的东西,渐渐蔓延至了床沿、衣柜……就在熊熊大火即将包裹住柳春胭时,柳春胭将门一甩,逃了出去。

      东西不多,他下楼也轻便。站在楼下的楼梯口处,大火烧不到这里,但他能听到楼上烈火摧毁东西的声响,一瞬间心情很复杂。

      那间房他从小住到大,里面也都是旧物件,对他来说有太多回忆。他的戏服、他做的纸风铃、他小时候玩的纸蝴蝶都在里面,在里面被飞来横祸一举烧为了灰烬。

      他自认不是个念旧的人,但此刻他真的好难受,他没有可以回的家了。

      也许王流对他真的不好,但玉溪楼的确是他在北平唯一的归宿,唯一一个可以在唱了一天戏后回去好好睡一觉的地方,的确算是给了他一个家。

      他蹲了下来,咬的嘴唇都破了也不肯哭出声来。

      他的耳边充斥着救火的声音、人们的呼喊声还有王流嘶哑却又尖锐的尖叫声:“啊!我命苦啊!啊!——我的心血啊——老天爷你不公啊!——”明明那么难听的声音,却又那么泣血,听的他心里也难受。

      憋着!柳春胭对自己说。

      憋了许久,他再也忍不住了。脸就埋在臂弯里,成串儿的泪珠打湿了衣衫,咬破的嘴唇溢出鲜血来,也把那淡青的长衫染红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又没家了?我——我做的错什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妈没了,我只想把她没唱完的戏唱完,为什么连戏也不让我唱了……”

      天阴了下来,一场狂风暴雨就要来了。

      阵阵的大风吹乱了柳春胭的长发,粗暴地掀开了他的长衫——终于在柳春胭悲泣的越来越发抖中暴雨如期而至。

      瓢泼大雨从墨色的天倾洒下来,大火却在雨中仍肆意燃烧,格外壮观恐怖,雨越下越大,渐渐淹没了柳春胭的声音,终于大火在那场暴雨中停歇了。

      柳春胭蹲在地上,垂下的长衫被和稀了的泥弄脏了,头发也被打湿,那玉簪子仿佛也湿了光泽。柳春胭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不堪。

      他带下来的一包东西被他紧紧护在怀里,即使他被雨淋个个透彻,也没让那包东西被肮脏的泥水雨水玷污半分。

      他没了一切,这些也不能再失去了!

      忽然他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随后自己就被提了起来,随后又被轻轻放下了,紧接着身后响起了低沉地一声轻叹,“没记性的小孩儿,你没事就好。”

      柳春胭一抬头,两个人同时愣住了,柳春胭迅速转身,拿袖子狠狠地擦着眼泪,鼻子是一抽一抽的。“别哭了,擦擦。回去……”常溥淮递给他一块手帕,话说到一半就及时止损了。“回去!我能回哪里!”

      柳春胭接过手帕,又背对着常溥淮故作大声地犟道,“胡说!我没哭!我就……就雨水儿里溅进了眼睛罢了!”

      雨还在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而且阴的可怕,明明只是下午却漆黑跟夜晚似的,挂着风似有要下雪的意思。柳春胭背对着常溥淮,却听见身后有慢慢靠近的脚步声。

      他刚想转身,身上就被盖了一件对他来说特别宽大的衣服,他慌忙转了身,就看见常溥淮身上本来穿的笔挺的军装盖在了自己头顶上,而常溥淮身上只有一层里衣,头发也被雨水弄的湿乱,狼狈的与柳春胭不相上下。

      柳春胭脸顿时就烧起来了,“你你你你把衣服穿好!”常溥淮委屈地摊了摊手,“这在你身上呢。”柳春胭一听就要把衣服扯下来,哪知道常溥淮的大手直接摁在了他头上,“小孩儿听话,我的人待会就把伞送来了,你先委屈委屈,我是军人,不怕。”

      柳春胭盖着衣服,突然就掉了眼泪。

      “哇——”柳春胭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四爷,我没家了——我能回哪儿去呀……”

      常溥淮一下子就慌了,军旅多年身边的人都不外乎是军官和士兵,做军人的怎能掉眼泪!今天见着一下子哭的梨花带雨凄凄惨惨,又是个漂亮的美人,连忙哄道:“你你……你别哭啊,实在……实在不行你住我那去吧?”

      哭声戛然而止,柳春胭抬起头,瞪大了漂亮的眼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我……我就问问你愿不愿意先暂住到我这儿来。”

      常溥淮罕见的红了脸,耳尖也红,要是陈训在这估计又要调侃一番。

      常溥淮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大概因为这小孩儿年纪小、又自己一个人过的挺可怜的,所以动了恻隐之心?

      柳春胭皱了皱眉,“您觉得这合规矩吗?”常溥淮俊朗的脸上红晕丝丝,在阴郁的环境下极为明显,“我说过,在北平我就是规矩。再说我也是一个人住,这……不算有个伴吗?就当……咱俩搭个伙?你周三唱戏这也方便些。”

      谁知道常溥淮的理由在柳春胭听来竟言之有理,眨了眨好看的眼睛欣然同意了。

      大火已经停了许久,只剩下焦黑的一片,谁又能想起昨天的那一夜繁华竟在数小时内化为乌有!

      常溥淮看着摇摇欲坠的楼,和大火后发焦的味道,心里突然就想起了昨天柳春胭一身华贵地站在高高的戏台上纵声唱着《桃花扇〈守楼〉》,那么张扬那么高贵,今日竟落得如此狼狈不堪。

      一瞬间,常溥淮心疼了。

      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大半夜,终于停了,平日里繁华的街道上今日却行人寥寥,透着股悲凉的意味。秋风萧萧瑟瑟,吹散了大半将要落下却迟迟不落的枯叶。

      柳春胭此时坐在常溥淮的家里,手里还捧着杯热奶,他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喝了一口,将整个人尽量往沙发里缩,身体绷的几紧。

      “我的衣服呢?”柳春胭不太适应地扯了扯白色的浴袍,他从小生在北平,穿不惯这些西洋的玩意儿。

      “常溥淮指了指阳台上还在滴水的长衫,“搁那呢,要不今晚你先穿我的?”柳春胭没洁癖,寻思了半天,“好啊,穿完我给你洗。”

      柳春胭后悔了。常溥淮比他高还比他精壮,衣服套在身上宽宽大大的。柳春胭有些愤恨地想到:长得高长得壮了不起啊!常溥淮看着自己的衣服穿着那小孩儿空空荡荡的,突然就低声的笑了笑。“你太瘦了,怎么不多吃点。”

      常溥淮端着热姜汤喝了一口,一搭没一搭的和柳春胭扯着。柳春胭带着讥讽地回道:“唱破儿戏的,哪来那么多闲钱好吃好喝的!”

      常溥淮挑着眉,有些惊讶:“这北平第一名伶,吃不好?”“哼,王妈妈克扣了大半的赏钱,她说我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去作陪!”柳春胭轻蔑的笑笑,“想不到的?”

      说罢,他看了看自己身上常溥淮的那件衣服,皱着眉望向自己那件还在滴着水的长衫叹了口气:“唉,北平这天气,啥时候才能干啊……”

      常溥淮没接话,就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在一阵沉默后小声的开了口:“明天早些起,我带你去做身新衣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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