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山海修仙指南》云间碎雪

7、姑获鸟

　　【2847年·密云隔离区】

　　笃笃——

　　老旧的保险门露出斑驳的铁锈，失去智能系统管理的隔离区建筑长期被人遗忘，早就剥落曾经五光十色的外壳，像英雄没落，越来越佝偻下去。
　　而窗外巨型的烟囱吞吐着滚滚白烟，更添末日的苍凉悲怆之感。

　　苗燕隔着畸变的猫眼认出了门外来人，垂下眼睫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拉开了门栓。

　　男人抬头，露出来胡子拉碴的一张脸，身上也是皱皱巴巴的狼狈模样，让苗燕本能地后退一步，手上握紧了门把手，呈现出明显的紧张防卫姿势。

　　她张了张口，明知故问：“何东，你怎么来了...”

　　自从那日在监察局伪装的算命摊子前，他因产生酒后过激举动倾向被警署接管拘禁三天以来，何燕就回到了自己在密云的老房子。
　　而那位因缘道的算命督察，更是没留底线地戳破了苗燕对于这个人所有的幻想——

　　酗酒、欺诈、创业失败，何东毕业之后的人生都在企图挣扎着摆脱隔离区落寞的阴霾。
　　赛博改造人体的科技新风只有在城中区才有资格蓬勃，这让他好像看到了半只脚踏入紫禁城的希望，一举将所有的资产投入，甚至不惜倾家荡产地借贷，却因为一个安全隐患的疏忽被打回原形。

　　何东抬头看着苗燕，苦笑着咧了咧嘴角：“苗苗，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虽然我们原本都是隔离区的命，可你现在已经快要入职叱咤紫禁城的科技公司了，我还......”

　　“不用说了。”苗燕低着头打断了他，看着何东沾了泥渍的旧皮鞋，“我那天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现在我们不太合适。”

　　苗燕抬起眼睛，在口袋里攥紧了梁砚秋临走前塞给她的护身黄帖，鼓起勇气：“我们分手吧。”

　　眼前的男人不可思议地张大眼睛，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竟然会反抗似的：“可我们的公司——”

　　“公司是你的，从来都不属于我。”苗燕轻轻摇了摇头，将他一步步地向门外柔和而坚定地推出去，“借给你的八万不用还给我了，就当是...”

　　女孩再次攥紧了门把手，仿佛下定决心：
　　“就当是我跟过去告别了。”

　　贴皮铁门毫不犹豫地闭合在何东眼前，瞬间将男人虚幻可悲的自尊无形地践踏个粉碎，随即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他难以置信的咆哮：

　　砰！砰砰！

　　纷纷铁屑在重击之下被迫掉落，刚转过身的苗燕被吓得一怔，立刻停在了原地。

　　“苗燕！你真以为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是不是，你这是在可怜我吗？哼——你就等着瞧吧，看看你以后又能碰到什么金龟婿，又凭什么敢瞧不起我？”

　　老单元传来大姐看热闹的讥讽，身后的重击之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穿堂风吹过勉强熬过劫难的保险门发出哭叫似的声音，苗燕这才敢转过身，颊边流下了一行眼泪，方觉得后背发冷。

　　咣——

　　单元门的链条锁被盛怒中的男人一脚踹断，然而出门则是密云茫茫陈旧的厂区。

　　赛博化改造对于“纯净”的手术改造环境要求极高，不仅是医疗卫生上的高度安全无菌，最重要的——是创造智能化设备隔离的真空环境，为得是防止凶兽意识凭智能改造借机侵入人体。

　　眼下技术好的赛博改造医生稀少、改造钛合金濒临垄断。何东知道自己的公司不干净，但他从来没想过公司会被ACG组织盯上举报、以至于面临高额的违规处罚和破产清算，就算骗了前女友的钱也没能够抵押拖欠的高利贷。
　　在警署这的三天，实际上是他难得风平浪静的三天。

　　可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原以为苗燕是只任他拿捏的小兔子，甫一出警署便来找她，实在不行哄骗着她抵押老房子替他挡债，可惜这女人仿若一朝开了窍，竟然能狠心跟他分手，叫他吃了个闭门羹。

　　何东点起烟，在无人的街道上埋着头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了引擎高速轰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辆科尼塞克飞速超身而过，扬起一人高的烟尘，猛地斜停在前，与地面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刹——

　　何东被迷了满眼的沙子，一句“我操——”卡在喉咙里，却在脱口而出之际看清楚了眼前来人，一个身量高挑的灰风衣墨镜男从副驾开门下车，同时身后一台卡宴猝然横堵住何东的退路，熟悉的身影被跌跌撞撞地架下来。

　　“老...老金？”

　　然而快一下子老了十岁的老金倏忽被一左一右两个墨镜西装的黑衣人拎在一边，嘴上封着厚厚的胶带，眼中写满了惊慌失措。
　　那个灰衣人款款站定在愣住的何东身前，摘下了金丝墨镜，露出了一张淡漠的脸和深灰色的瞳孔。

　　“何老板，你的公司因为涉及纯度不高的走私钛合金对人体进行赛博化改造、压低成本获利，被ACG组织盯上并举报给了监察局，导致你的公司不得不赔付大量违约金和罚款，欠下高利贷并破产，对吗？”

　　何东被一下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瞬间大惊失色，却被这两辆豪车堵得无处可逃，只得颤抖道：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老金——是不是你说的老金？监察局的处罚我已经接受了，债我会想办法还，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老金只能发出“唔唔”的模糊响动。

　　“何老板，不用紧张。”

　　来者不带感情色彩地勾起嘴角，平静道：
　　“我只是想给你一个的机会，你和这位金先生拥有密云最广泛的地下赛博改造黑市渠道，这对我们来说就是价值。”

　　他微微垂眼，身后的一个黑西装立刻掉头从车里拿出来两个看着极为沉重的保险箱，保险箱就在他面前的地面被分别打开，一箱是奇形怪状、像是不知怎么融化了又凝固的丑陋金属。
　　而另一箱打开，何东腿一软，当即抽了口气——

　　是满满的黄金。

　　老金疯狂地挣扎起来，但灰衣人充耳不闻，反而对何东的反应很是满意，相当温和地倾身问道；
　　“怎么样何老板，可以跟你做个交易么？”

　　【2847年·燕园研究所】

　　燕园研究所保留着漂亮的苏州园林设造，很是精致。
　　而现下大半个燕园智脑研究所被折腾成了废墟，幸而谢稹纾及时断了电路，否则研究所的数据被天狗窃取，便不堪设想。

　　巨大的天狗遗骸被吊出水面，重重地落在无名池边。

　　一个模样乖巧的年轻学生跟着监察处的监察官过来，紧张道：“督察好。”

　　姬绾烟这才从天狗的身体上抬起眼，挑了挑眉毛：“你是谢稹纾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不是，督察，我叫百里临缨。”学生支棱着一团乱毛，忍不住搓了搓粘上有色药剂的手指，“谢教授的实验室有条规矩就是从来不带学生，是我自己要跟着谢教授在智脑实验室的。”

　　“百里临缨？”

　　姬绾烟弯了弯唇，手指尖划过一线光雾，察觉出来了这小孩儿身上非常异样的气息。

　　修士凭机缘入道，一旦入道便不会更改，其修为更是有其独特的气息。
　　除了剑修器修医修这种相对有用的，更多千奇百怪的、没用的道行她也不是没见过，譬如之前一位叱咤洛阳的酒吧老板就是修杜康道的，随便酿出来的什么东西都堪比玉液琼浆好喝。

　　当下社会浊气涌流，很多父母为了不让自家孩子输在起跑线上、随便入个茶米油盐酱醋茶的道，很早就把小孩儿往世外仙山的各大门派上送，企图沾染点儿仙气，可惜大都不合机缘，还得门派自个随缘捡孩子。

　　譬如监察局这几位，出自璇玑门、天衍阁、昆梧宫等，都是各大门派的优秀毕业生，跟野路子出家的姬绾烟不一样。
　　但姬绾烟见多识广，居然没见过百里临缨这种入道的类型，却想起来谢稹纾很早之前说过的话：

　　“谢稹纾认为科学要为普通人立足，因为想趁机补益修为、投机取巧的人太多，所以坚决不收学生——尤其是修士学生，那他怎么会留下你？”

　　百里临缨一时慌乱，不敢直视姬绾烟，只道：“督察...可能是我一直缠着谢教授...他饶不过，就答应了。”

　　而姬绾烟没有纠缠，转口问道：“实验室保存的密云隔离区泥土样本在哪里，有清点过么？那夜我在这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就没有遗失。”

　　百里临缨身形微微放松，抬头介绍道：
　　“督察，燕园只取来了不到十公斤的泥土样本，百分之九十五保存在无名池下的研究所冰库中，没有缺损。而剩下的就在实验室里，绝大一部分在等待提取，而另一小部分已经在昨天紧急提取出了极为少量的固态金属，还在分析成分。”

　　“分析成分...那就是还没有可用的数据。”

　　姬绾烟出神地沉思，忽然一抬手指，大量淡金色光雾瞬间将天狗遗骸的每一丝金属缝隙笼罩，随着她的手指轻动，天狗各个关节渐次力松劲泄，竟然慢慢被散成了一地的零件。

　　监察处在场的监察官亦被惊动了，纷纷侧目而来。

　　姬绾烟原在监察处任监察官职，极少显山露水，尤其是修道最为神秘莫测。监察局内网论坛对她修道的猜测乐此不疲，常年高居局内论坛投票最多的可能性——就是合欢宗合欢道。

　　普通人终其一生的修为，也不过寥寥，多数能使灶上的稀饭热得格外快些就很不错。
　　像宋理明和孟朝云那种有外物辅助的入道还要好些、多少有所凭依，像梁砚秋这种奇特的因缘道纯粹看天赋机遇，而合欢宗这种纯粹的精神类修道，则是滴水穿石、难于登天了。

　　但她姬绾烟无意间动用的修为，竟然就已经能够将一头凶兽化形瞬间撕裂为碎片，这意味着她几乎能在非机械真空的环境下使凶兽意识湮灭。放眼整个监察局，恐怕只有顾玄策能做得到。

　　更何况，是合欢宗修到这个境地，其中修为怕是深不可测。

　　到处拿着罗盘的人形扫描仪梁砚秋立马闻声赶来，可惜这偌大的机械残骸，一一扫过去，慢慢让她失望地耷拉下嘴角。

　　“别动。”

　　姬绾烟忽然开口，那罗盘上顷刻浮现出一丝微末的红色光雾，正是在天狗参差的钢铁利齿之上，梁砚秋马上抬头：

　　“处长，它嘴里好像叼过什么东西。”

　　“那日你我佯装的算命摊子，就在西直门前。而天狗追着那女人，从紫禁城金城坊方向来，是从那里到燕园的路！”

　　两人撇下监察处扭头而出，姬绾烟再次握住了梁砚秋的手腕替她给罗盘注入修为，铜盘光芒大盛，循着崎岖的狭窄宫巷走入一个居民区，白石砖上开始显现出干涸的血迹。

　　姬绾烟慢下脚步，像一团跳动火苗的红光忽然挣扎起来，有了些许的轮廓，微弱地发出了一声啼叫。

　　啾啾！

　　梁砚秋盯着那红光上细细的几根红色触角似的东西，忽然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处长，这好像是——是一只幼年的姑获鸟。”

　　“不用好像了。”

　　姬绾烟停下来，从腰间抽出来一柄手电照过去，在这昏暗的楼间巷的角落里，有一滩小小的血泊，已经被风干为深深的暗红色。

　　电子光被一块明亮的物什反射过来，姬绾烟放低了手腕，那血泊之上，是一块支离破碎的金属。

　　她平静道：
　　“不出所料的话，这就是那遗失的机械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