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山海修仙指南》云间碎雪

8、神经束

　　【2847年·法医解剖室】

　　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并排在解剖室中央，刚刚被外勤部送来的娱乐|城男尸已经被纵剖一道，露出来了脊柱和里面的神经，而另一个腹腔大开，更是支离破碎。

　　昆梧宫医修抬起纤细的手指，手指间错落地悬浮着九根细长的金色光针，形状各异，交错成复杂的运行阵法，在女人尸体的腹腔极为精巧地运行着。

　　谢稹纾垂头看着这金色光针循着神经深入皮肉，直至脊髓的神经集束，瞬间向血肉深处更豁开了深深的口子。

　　而孟朝云面不改色，一双边缘柔和的杏眼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深情万种，可惜常年被监察局此类奇形怪状的工作环境侵染，竟然养成了专业领域里极为精湛的暴力美学——

　　但这不代表别人就一定能欣赏的来，孟朝云感觉谢稹纾在旁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谢顾问，不要灰心嘛，你还有机会——”

　　她眼睛不眨，缓缓从光针中撤出手指，光针没有了阻碍，更加自如地行动起来。
　　见此情形，孟朝云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有机会燃起先前就察觉出端倪的熊熊八卦之心，善解人意地回身安慰道：

　　“你看啊教授，婠sir后院海虽然大、鱼虽然多，但多数是笨蛋帅哥，学历比得上你谢教授有名有姓的鱼应该没有几条，哪里就要叹气了？”

　　谢稹纾缓缓地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她喜欢笨蛋帅哥？”

　　“欸，那何止。”

　　法医组长摇摇头，没顾得上谢稹纾的脸色：
　　“绾处合欢宗的桃色花边虽然比人出名，却唯独恪守不吃窝边草的准则，不过谢教授你这特聘顾问倒也不是局里的编制，打个擦边球应该没什么问题。”

　　孟朝云郑重地拍了拍谢稹纾，一幅深切寄予厚望的大义凛然，循循善诱道：
　　“我还是看好你、相信你的小谢教授，如果实在不幸被甩，还有我们局长可以兼职善后，领导他这些年处理过绾处的鱼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相当有经验。”

　　“可以，都形成流水线了。”谢稹纾含笑起身，一边儿利落地带上医学手套，不动声色，“买定离手么孟组长？跟顾局赌了多少？”

　　围观预测绾处的养鱼进展及记录，是在绾处无奈许默下、监察局长期喜闻乐见的传统，不过除了梁砚秋这种能轻而易举作弊的因缘道外挂，她从一开始就被禁止参赛了。

　　这厢小心思瞬间被戳破，孟朝云一下子红了脸，难为情地说：“小谢教授...”

　　谢稹纾一双桃花眼的眼梢微微眯起来，手腕稳定地拿起器械，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动，在暴露出来的神经集束末梢里，用细胞镊夹住了一根比头发还要纤细的东西。

　　他气定神闲地单手挽起袖口：“孟组长，这时候叫神仙也没用了，你赌的什么？”

　　孟朝云小声道：“领导赌绾处本性不改、始乱终弃，我赌处长海王收心、渣女回头。”

　　闻言，谢稹纾鸦羽似的长眉舒展，极为坦荡地笑了笑：“不如再加十注，输了都算我的。”

　　法医组长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然而她的金针却忽然铃铃作响，瞬间离开尸体，谢稹纾手上的银丝被金针接管，缓缓从尸体的脊柱里挑出来很长一截，竟然还绵延看不见尽头。

　　谢稹纾问道：“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

　　“是了。”

　　孟朝云一秒缓过神来，手指极为灵巧地波动，那些金光针便温顺地飞过来：

　　“真正意义上人体赛博化改造只有不到两百年的历史，在此之前肢体改造都是外部附加的金属部件，和人体神经没有任何直接的关联，只能靠电子控制或者机械活动。生物金属的出现解决了人体内置机械排异的问题，而钛镁纤维的出现、则彻底改变了机械与人类的神经连接——”

　　透明的放大光屏缓缓飘过来，她将尸体腹腔中卵巢和输卵管下面的神经纤维暴露出来，原本的神经纤维末梢被微米级的金属纤维取代，而底下连接的机械子宫已经失踪了。

　　“一般来说，人体赛博化改造只需要把目标改造部位的机械部件、通过钛镁纤维与人体神经连接通路即可，电脉冲信号会转化为生物电信号在神经中双向传递，也就实现了人脑对于机械改造的控制。”

　　谢稹纾右手撑着验尸台，左手把头上照明光屏压低。

　　“而像子宫这种器官对于植物神经的改造就更为简单，跟需要灵活操纵的四肢神经改造不一样，几乎只需要加一个信号转换接口就可以。”

　　孟朝云绕过女人尸体，来到了旁边横陈的男尸一侧，用光屏把已经暴露出来的神经和尸体身上原本的伤痕放大。

　　“曹庆奎、31岁，最后一次被发现是在密云□□外的有害垃圾处理箱里，ID卡经过外勤初步扫描仅能读出他的姓名年龄。死前身上带有新鲜的赛博化改造伤痕，是失败的肾脏改造，腰腹部的刀口没有任何缝合的痕迹，死状并不安详，是在失败的手术过程中死的，死的很痛苦。”

　　她语气平静，用镊子从男人的腹腔里也拽出来了一个银色的金属神经接口。

　　医修转过身，抬手落下了法医室四周的百叶窗和所有灯光，巨大冰冷的室内顷刻一片死寂，一面幽蓝色的透明光屏缓缓落下来。

　　叮——

　　“然而何芳梅的机械子宫不仅多出了延伸上脊椎的金属神经线路，于是我就一路向上看去，发现这金属纤维，竟然一直向上蔓延。”

　　孟朝云的尾音开始颤抖，兀自走到尸体的头部一侧，同时抬起双手，轻柔地张开五指、覆盖在两具尸体的面庞之上，手指间散发出医修独属的粉白色光雾——

　　医修动用修为，硕大的光屏之上，则瞬间出现了受害者尸体头骨的断面扫描影像，由脖颈神经集束向上延伸，颅脑内部，则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缠丝似的金属线路！

　　“有了何芳梅的发现，我也检查了曹庆奎的神经系统，他的脊骨和大脑皮层里也发现了金属纤维。但跟何芳梅不一样，他体内的金属纤维要少得多，而且分布错乱，使他的大脑严重受损，合理推测这是他主要的死因。”

　　谢稹纾慢慢攥紧手指，抬头看去。

　　孟朝云让这团光雾始终氤氲在头骨之上，光屏影像随着光雾移动变换角度，谢稹纾的眼睛盯着两具尸体的脑部影像对比，不肯放过一丝一毫。

　　“曹庆奎死于大脑严重的内部受损，而何芳梅的脑部没有大型手术造成的颅内血肿、脑挫裂伤，更没有颅内炎性病变。”他眯起眼睛，轻声道，“最近一次针对赛博化改造的修复是几天前——这么庞大的人体改造，怎么可能？”

　　“小谢教授，不是没有可能。”

　　孟朝云突兀地开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肩膀颤抖起来：
　　“通过寻常外科手术的确可以实现这种程度的改造，但是难度极大、风险极高，也会出现你说的后遗症，但有一种情况可以将这些风险全部避免——”

　　谢稹纾抬起头。

　　法医组长慢慢道：
　　“比如我，比如昆梧宫门派里修为深厚的医修...其实就可以做到。”

　　哒哒——

　　短靴踏过负一层的走廊，发出回音空荡的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办公室被示意行地敲了敲，就直接敞开了。

　　两人同时转过身去。

　　姬绾烟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径直走进来，里面是一小团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金属网似的东西，直接放在了尸体旁边。

　　孟朝云立刻认出来，上手接过：“是遗失的机械子宫么？”

　　“是。”姬绾烟点头，“在去燕园的居民区窄巷里发现的，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破碎了，不知道有没有少了什么部件。”

　　“而且——”她停了停，“砚秋用罗盘发现机械子宫上有一只姑获鸟幼崽的湮灭的迹象，意识被天狗生吞了。而曹庆奎身边的医疗垃圾上发现了残存的凶兽意识，已经随着附身的毁灭而湮灭了，是一只弱小的巴蛇意识。”

　　谢稹纾沉下眼神，揉了揉眉心：
　　“要不是闲得没事、天狗不可能到空无一物的紫禁城捕食，恐怕是被姑获鸟吸引进来的。现在看来，就是幼崽感染了机械子宫，从受害者的腹部钻出逃生。”

　　“受害者？”

　　姬绾烟重重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瞳孔漆黑：
　　“还有一只大的姑获鸟湮灭，它的意识也要有依身之处，而这只大姑获鸟的意识湮灭在尸体之上——”

　　这句话说出来就意味着承认妖兽意识侵染人类的可能，她倏忽抿住嘴，半晌才道：“查出什么了么？”

　　“尸体上检出了神经系统的改造，可能跟姑获鸟的湮灭、端门系统检不出妖兽意识有关系，不过完全确定还要经过后续试验和分析。”

　　谢稹纾坐在身后的滚轮扶手椅上，微微转了转身子。

　　而孟朝云在操作台前细致地拆解，埋头道：“处长，机械子宫与人体交感神经有两处连接，这两个地方的金属神经接口都丢失了。”

　　姬绾烟从口袋里拿出来何芳梅的ID卡，问：“能查到赛博化改造的地点和机械子宫的来源吗？”

　　孟朝云抬起头，神色复杂，犹豫了一会儿：
　　“理论上能，但这种赛博改造有极大可能是在黑市进行的，可能会查到一个空壳公司，但总归是条线索。”

　　“趁着下班前去找理明吧。”姬绾烟简短利落地把两张ID卡递给法医，“他和砚秋在控制科的资料室。”

　　“好嘞。”
　　孟朝云重新用证物袋把这些机械残骸装起来，匆匆接过何芳梅和曹庆奎的ID卡出门而去，法医解剖室内九根悬浮金色光针和粉白色的照射光雾骤然消散。

　　除了熹微的光屏，室内一片漆黑。

　　啪——

　　姬绾烟抬手打了个响指，所有的灯光应声打开，她神色微动，看着出神的谢稹纾：
　　“你想用什么实验。”

　　“分析金属、动物实验。”

　　谢稹纾眨了眨眼，适应这突如起来的光亮，然而百叶窗外的天色已经很暗了。

　　“这些金属的成分未知、需要等待检测分析。而金属改造的神经系统是否可以容纳凶兽意识——这可以用模拟凶兽意识的信号输入检测，只需要把现有的金属神经纤维植入到实验动物身上。”

　　他盯着窗外的天色：“不过，怕是要回燕园研究所才行。”

　　姬绾烟简短地提醒道：“你燕园的实验室被折腾塌了百分之九十五，死了这条心罢。”

　　“那就在监察局。”

　　谢稹纾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半背着姬绾烟，椅背上只露出来一缕翘起来的挑染银毛。
　　姬绾烟看不见他微微翘起来的嘴角，只觉得他的态度变得倏忽之快，让人疑虑或许本来他就没想着去燕园。

　　她噎了一噎，看着谢稹纾没有要动弹的意思，一幅要在解剖室冻死的架势。

　　“反正也没地方可去。”

　　姬绾烟蹙眉：“没地方可去？”

　　“绾处，我燕园研究所被折腾塌了百分之九十五。”谢稹纾慢慢地重复道，十指交叉搭在膝头，从扶手椅上转过身看着姬绾烟。

　　绾处忽然想起来这百分之九十五的功劳大概有自己一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何况本人身无长物，只有两张——”

　　然而谢稹纾伸向制服口袋的手指在瞬间被一柄折扇压在了半路。

　　恐怕绾处前半辈子就要活在那口袋里两张复古大钞的阴影里，为了不让另一半辈子也搭进去，她绝对不允许让自己再看到那两张纸钱了。

　　谢稹纾挑眉：“怎么，家里还有别人不方便？”

　　姬绾烟：......

　　她觉得自打碰上这人，自己原本潇洒恣意的日子变得格外憋屈点背，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处处不顺、时时翻车，要早知道撩拨高岭之花的代价如此之大，那天晚上打死她也不能去以身殉道。

　　但已经下班了的姬绾烟可以肆无忌惮，仗着局长不在家，天高皇帝远，便微微眯起眼睛，骤然变了一幅脸色。

　　她附身贴在谢稹纾耳边，呵气如兰、媚眼如丝：
　　“好啊，可惜我家有个规矩，外边萍水相逢的一概不往家里带，只有本处包养的金丝雀能长住。”

　　她直起身来，用折扇顺着谢稹纾利落的文职制服慢慢挑上去，倏忽挑起来他的下颌，眼神装无辜。

　　“谢顾问，只卖身的那种。”

　　亵玩高岭之花的乐趣在于践踏他的底线、看他清冷堪折、祈怜求饶，姬绾烟揣度着眼前这位高岭之花的底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但谢稹纾没犹豫地说：“好啊。”

　　姬绾烟笑意凝固，猝然后退一步，但见高岭之花起身理了理领口，很自甘堕落地点了点头：

　　“二百块钱，可以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