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山海修仙指南》云间碎雪

6、伯里斯

　　【2847年·燕京监察局】

　　“天地鸿蒙，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分析室内，宋理明在光屏上飞速地检索任何跟混沌有关的信息分类。姬绾烟半坐半靠地倚在桌沿，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侧脸线条分明格外昳丽，鼻梁上有一枚相当妖冶的小痣。

　　美人不语，衬着玄色的高领制服，周身散发着微微寒气，有种不可近身的美艳，像可触不可及的水月镜花。

　　谢稹纾抬头看着她：

　　“混沌起于天地初生、生于上古伊始，自阴阳双神判分天地之后，散落遗留下来的混沌碎片聚集成一头有意识的凶兽，以万物为食，自称天帝。”

　　“而天地初生，混沌便杀戮无尽，所过之处一片荒野。上古南海北海两帝君不忍，于是联手将其围困在昆仑以西，凿去其七窍，以七座仙山填补，割舍部分元神化为封印镇之。”

　　梁砚秋整个人盘腿坐在宽大的桌子上，趁着刚刚立下的功劳还热乎，叼了袋牛奶，听得津津有味。

　　谢稹纾瞥了眼宋理明整理在光屏上寥寥无几的资料，简略地总结道：
　　“两帝羽化之后，混沌曾有几次冲出封印作乱，但因其失去七窍，不得不残杀百兽补做其七窍。所以它每次出现都形状各异，呈现出不同生物形态拼凑而成的巨大身躯，每次都被人以为是一种新的妖兽，流传下来的记载也就分散了。”

　　“难怪奇门遁甲显示不出它的样子，只有一团模糊的黑雾。”

　　梁砚秋闻言很是惊叹，已经对这新来的顾问有了莫名的信任，摆弄着手里朴素的铜金色罗盘喃喃自语：
　　“可是这样厉害的凶兽，连南北两帝都不能一举将其杀之，反而用了封印镇压的缓兵之计，又是什么力量替燕京将其阻拦在密云城郊呢？”

　　姬绾烟没理会光屏，而是垂眼看着谢稹纾，状若无意地问道：
　　“你怎么凭空知道这么多？”

　　“处长——”

　　光屏像热带鱼的鱼缸一样变幻着淡蓝色的光，映照在谢顾问的脸上，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但谢稹纾的表情看起来五味杂陈，他觑向姬绾烟手里厚厚的聘请文件，缓缓在膝头交叉手指，轻声道：

　　“我进入监察局靠的是联盟认证的交叉博士学位，其中第三个分支就是古生物与神话学交叉方向，作为特调处的顾问，恐怕不知道这个才算奇怪吧？”

　　姬绾烟眨了眨眼，倏忽转过头——

　　“怎么了？”

　　孟朝云匆匆从内间的冰室中摘了手套走出来，表情凝重地摇摇头：
　　“我对受害者尸体重新进行了尸检，她的子宫接受过赛博化改造，虽然机械子宫不见了，但机械改造和人体神经的连接处有不同寻常的地方，我想请谢顾问去瞧瞧。”

　　谢稹纾闻言起身，身形一晃，伸手掐住了椅背。

　　砰！

　　门外传来一声不小的响动，孟朝云撩起百叶窗扇眯眼向外看去，神色微微讶异：

　　“果然，领导说这事不可能就这么风平浪静下去，这不是就来了——”

　　她看向姬绾烟：“是伦敦监察局的监察长官伯里斯。”

　　——— ———

　　外勤部在外巡察，监察局留下的文职根本拦不住来人，齐刷刷的黑衣墨镜保镖猛然推开办公室的大门，后面紧跟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不速之客。

　　顾玄策缓缓起身，先前嬉皮笑脸的混账劲儿荡然无存，自上而下地流露出一股上位者铁腕气息，让人一看就被划分到人狠话不多的类型。

　　领头来者亦长驱直入、并不啰嗦：
　　“顾长官，您的燕京辖区中出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及大量辐射，为什么没有及时将情况上报给联盟？”

　　“伯里斯长官——”顾玄策拖长声音，一边儿挑起锋利的眉毛，“我怎么不记得燕京监察局是您家，您想来就来、想走就找啊？”

　　伯里斯逼近一步，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瞳仁紧缩：
　　“伦敦的异常能量波动监测中心显示，这股庞大的能量在出现活动记录的半个小时内瞬间消失，如果不是有强大外力的干预？燕京监察局想要怎么向联盟解释——一年前你未经报备在燕京设立特别调查机构，如果燕京监察局隐瞒了古兽意识和人体相融合的案例，你能对人类的生存安全负责吗？”

　　顾玄策从齿缝间哼了一声：
　　“伯里斯，自纽约监察局深陷羽蛇神危机后，你就没少牵扯联盟的决议，想利用联盟来干涉燕京？倒不如直说你想干什么。”

　　伦敦监察局的长官顷刻放松了紧绷的姿态，抬手整了整领结，十分大言不惭道：
　　“我想要事故发生地点的调查权。”

　　“调查权？”

　　顾玄策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自己的桌面。
　　桌面上摆放的物体已经开始微微振动起来，偌大的办公室内温度忽然降低，伴随剑修庞大的威压降临，瞬间让这几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佬心神不安。

　　一个花瓶从窗边猝然掉下来：砰！

　　“顾长官！”

　　顾玄策眯起眼睛冷笑：
　　“伯里斯，伦敦监察局既然跟梅林做不成交易、也没有能力用你们那可笑的小木棍镇压凶兽，何必来我燕京找难堪？怎么，你也怕别人知道你堂堂伦敦监察长官、只是亚瑟王的人形傀儡吗？”

　　伦敦监察局的情况和燕京不太相似，亚洲板块中昆仑山撕裂，妖兽意识肆虐横行，而英格兰辖区则因板块运动复苏了凯尔特神话中的亚瑟王和梅林等神识。
　　亚瑟王神识因受损严重而无法化作人形，只能到处找人类宿主通过赛博化改造寄生，招揽了很多信徒，几乎控制了整个英格兰岛屿。

　　多数官僚背后跟这几位大过天的神识脱不开关系，伯里斯也不例外，身居代理人职位最应该安分守己，这次他突然跑到燕京来，如果让亚瑟王知道、那就是玩脱了。

　　伯里斯脸色骤变，就算这身西服通常能伪装出一幅绅士般的举手投足，他的脸色仍然不可控制地变得极为难看。

　　“你——”

　　然而顾玄策没有说话，手指轻动，几道锐利的剑光便凭空划过，以极为精准的人体描边技术穿过了这几人的缝隙。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剑光并没有落在实处，而是骤然被席卷进了一片淡金色光雾。

　　姬绾烟的手指还保持着捏决张开的动作，便顺势向回身的伯里斯亲切地挥挥手，露出警花的职业假笑：
　　“长官，还不快走么？我们局长最近常犯狂躁，您可得多担待着点儿，今天的药还不知道吃没吃，万一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偏了呢？”

　　她身下的白虎慢慢从后面转悠过来，一双眼睛紧盯着来人，喉咙里发出了低吼，呲出来了雪白的牙齿。

　　伦敦监察局的几人骂骂咧咧地掉头就走，姬绾烟一动不动目送着他们，顾玄策则马上戳响了桌上的通讯器：
　　“人呢？”

　　几秒之后，通讯器中传来杜笙商的声音：
　　“师兄——”

　　“套什么近乎呢？工作时间叫局长。”

　　顾玄策语气淡淡，仿佛刚才那能把他办公室毁天灭地的一剑霜寒跟他无关似的：
　　“伦敦监察长官伯里斯擅自来到燕京，肯定不止是受联盟委托调查密云突发事件。这人头上顶着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两座大山，长期被王室和残存的亚瑟王精神碎片折磨得不像个正常人，保不准要搞事，你和外勤都多注意着点。”

　　杜笙商点头，看向眼前的监控板，道：“可局长，目前天狗的追查也落入了困局。”

　　密云唯一的人烟聚集地，看上去像几个世纪前的三线城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到处都充满着一种灰扑扑的务实气息，映射出城市内一眼望到头的碌碌人生。

　　低调朴实的长厢监控车内，杜笙商扫了眼前的显示屏，接过来一旁监察递来的信号监测仪，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中透出一丝难以置信：

　　“天狗逃逸后，外勤部一直在紫禁城内全面排查其踪迹，可惜他的踪迹很是诡异，用探测器几乎监测不出来，向来断断续续的。现在，他的信号、竟然在密云的一座娱乐|城里完全消失了——”

　　“消失了...”顾玄策顿了顿，继续问：“外勤部在那附近还有什么发现？”

　　“外勤部现在还按兵不动，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和警署通过消息。这地方和宣武近郊区接壤，一向是三不管的边缘地区，表面上是个娱乐|城，实际上各种黑市交易混杂，到处都是躺尸的流浪汉和嗑|药的。”

　　杜笙商把监控调转到另一侧的联排垃圾桶旁边，在一个巨大的红色有毒物质垃圾管道旁边，露出来了一只铁青色的胳膊。

　　“现在外勤部的便衣监察发现了一具可疑的尸体，被塞在有毒垃圾销毁管道里，身上能证明身份的只有被销毁了大半的ID卡，外勤设备什么都监测不出来，身上还有失败的赛博改造痕迹。”

　　顾玄策当机立断：“找个人把尸体带回局里。”

　　杜笙商应声，但迟迟没有挂断通讯器，反而踟蹰道：
　　“局长...”

　　顾玄策听出来了这小孩儿话里的犹豫，便直截问道：“还有什么？”

　　他努力咽了口唾液，想起来那天端门检测口出现的异状，声音逐渐变低：
　　“局长，天狗这种失去追踪、躲避监测的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难道凶兽意识——真的能够侵染人类吗？”

　　“别多想，小屁孩儿没见过世面，这才哪到哪儿——”顾玄策低声呵斥了一句，“你和外勤部在那个地方继续盯着，一有动静立刻向我汇报，总局有线索会立刻告诉你。”

　　杜笙商继续点头，通讯器挂断，发出“嘟嘟”的声响。

　　“信号忽然消失——你也怪不得他乱想，这不是跟那天端门之前一模一样，它们怎么躲过监测的？”

　　姬绾烟撑头皱眉，宋理明拿着光屏同梁砚秋从分析室前来，正要示意给她，却被顾玄策开口拦住。

　　“来得正好，谢顾问呢？”

　　梁砚秋回答：
　　“局长，谢顾问正和朝云组长在冰室里重新检查受害者尸体，组长在尸体上发现了赛博化改造神经线路的异常，想叫谢顾问一同看看，或许能有所突破。”

　　“可以。”顾玄策点头，手指轻捻，看向姬绾烟，“绾sir，还得去查天狗那具机械化身，他既然在紫禁城来去自如，就说明他也躲过了端门的入城检测——”

　　姬绾烟直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
　　“是这样不错，那机械化身现在还泡在燕园的池子里。可是天狗那夜想要的东西在研究所，如果真是那巨坑中的土壤，就一定和混沌脱不了干系。它别是为了那些金属遗骸去的，金属遗骸神秘失踪，才退而求其次地来找土壤。”

　　“混沌......混沌身死，遗骸消失，紫禁城异端才接踵而至，恐怕你说得正是八九不离十，可惜那巨量的金属遗骸竟然一点儿也查不到踪迹。”

　　顾玄策思索片刻，无奈叹了口气，朝姬绾烟身后招手：
　　“理明，如今我猜这案子必然要跟ACG脱不了干系了，燕园就叫绾处跟砚秋去。”

　　宋理明倏忽抬头，眼睛在镜片之后闪烁：
　　“局长，你是说——”

　　梁砚秋听不懂，扯了扯姬绾烟的袖口，小声问：“处长，ACG是什么？”

　　“ACG，全名Anti-cyberfusion Group，是全球最大的反赛博融合保护组织。”

　　姬绾烟眉眼冷峻，格外锋利：
　　“这个组织长期游离于政府和法律之外，在世界各地都拥有很多会员，持有极端的意识形态——他们是规避机械和意识融合的极端保护组织，认为长期的赛博化改造会导致凶兽意识侵染人类，坚决反对人类的赛博化改造。”

　　宋理明点了点头，补充道：“这个组织曾经闹出过很多恐怖行动，各地政府都对他们严加防控。”

　　她继续道：
　　“理明调来特调处前是燕京监察局保密科的，负责总局网络监察和设备安全，ACG黑客曾经对于燕京系统内文件的攻击全被他设计的保密系统挡住了，他可能是我们局里最了解ACG活动的人了。”

　　梁砚秋惊讶地看着宋理明，把宋理明看得不好意思。梁督察瞬间觉得自己先前在体制内混日子的时光算是到此为止，本来以为俩人一起摸鱼，却没想到只有她自己在混吃等死。

　　姬绾烟看向顾玄策，挑起眉毛：
　　“你怀疑是ACG对混沌的攻击进行了阻拦？可这击败混沌的力量不可能低于上仙，就算ACG真的有这样天大的本事，他们一个极端组织，恨不得把反赛博的观念根治在每个人心里，干出这种保护市民的惊天大事、怎么会不声张声张顺便宣传教义，反而像个缩头乌龟似的？”

　　顾玄策摇头：
　　“混沌可能不是它们的手笔，但伦敦监察局长期被神识赛博改造的容器人操纵，传闻伯里斯是受ACG扶持上位，燕京这动静未尝不是组织通知他的，利用ACG说不定还能找到点儿线索。”

　　“兵分两路，理明用我的最高权限，有关ACG最近的动态一点儿也不能放过，尤其是涉及那些金属遗骸的下落，这恐怕是个大患。”

　　顾玄策一手撑住桌面，呼了一口气，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了张卡片向宋理明抛过去：

　　“燕京不太平，连伯里斯都能来掺一脚，端门从出事就严防死守更不是办法，再拖下去新闻和媒体一人喷一句口水能把监察局淹死——”

　　“看来我要得去见一趟总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