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山海修仙指南》云间碎雪

5、影像室

　　【2847年·燕京监察局】

　　姬绾烟单手扶额，略略回想了一下昨天晚上翻云覆雨的睡眠状况，顿时觉得自己要么装失忆、要么尽早找个地缝钻了算了。
　　著名的监察局海王在情场纵横叱咤这些年，还是第一回这么狼狈地在同一个人身上接连翻车。

　　在这瞬息之间，她甚至想叫梁砚秋给自己也算算因缘，此人莫不是也是她命中的天煞孤星，竟然就这么栽在他头上了。

　　“休息？辖区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监察局的一员、怎么可能休息好呢——”

　　姬绾烟颔首假笑，接过顾玄策递过来的文件，佯装翻着谢稹纾的聘请书，躲开了来自谢稹纾越来越深的笑意，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修道相关信息”的一栏表格。

　　她的眼神停下来，慢慢向下扫去，偌大的一页表格，仅仅在第一行“入道类型”的选项后面有一个银钩铁画的“无”字，而后面的无数栏格，统统都是代表不需要填写的横线。

　　从未入道、没有修为、更是无从傍身门派。

　　姬绾烟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往下翻下去。

　　自2646年大震荡时期来临，古时神仙设下的封印结界因地壳活动而破裂，大量地幔辐射溢出，使人类在时隔千年之后重新得以入道修仙。

　　从那以后，哪怕是像梁砚秋这种招摇撞骗、职业算命的“因缘道”等奇门诡道，都能找到修界一丝出路，更不要提无数没落的正统门派、修真世家振兴。凡人修仙就算不图得道飞升，修道也能大幅度提升身体及精神素质，在赛博凶兽横行的地球多一分生机——

　　而他谢稹纾，却是个干干净净，一丝不染的凡人。

　　虽说修仙的履历单薄，但在这一页后，便是厚厚一沓他在燕园研究所的成果简述。
　　这些她不是没见过，谢稹纾虽年纪轻轻，但17岁的时候就拿到了新世纪认证的交叉博士学位，是机械与意识融合研究领域的顶尖学者、也是朵泡在实验室里深居简出的高岭之花。

　　一年前特调处成立，成立伊始便遇到了一桩在赛博改造中非法载入意识的刑事案件，让当年人丁单薄的部门忙得焦头烂额。

　　那时候姬绾烟第一次在那个充斥着簧色小广告的暗.网页面上检索到谢稹纾的名字、附有一张科研所疏离禁断的公式化照片作为招牌。
　　这位眉清目秀的高岭之花跟那五光十色、饱和度闪瞎眼的网页格格不入，一看就是侵犯肖像权盗取来的，便格外印象深刻——下一秒，她在酒吧看见谢稹纾的瞬间就认出来了。

　　不过，接下来绾处白嫖此人专业知识结案、始乱终弃种种，都是不堪回首的后话了。

　　然而今天她竟然才知道谢稹纾原是一介凡人，一介凡人能在如今的科研领域登峰造极、特聘为监察局顾问，这比无数在政府机关挂职摸鱼的上仙还要少见。

　　姬绾烟猝然抬头，和谢稹纾微微含笑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但见此人礼貌地伸手过来，点头眼睫微垂，还有点儿温顺的意思，半分都看不出来昨天晚上的花哨模样，相当客气：

　　“绾处长，我是燕园智脑研究所副所长、谢稹纾。”

　　“你好。”

　　姬绾烟从善如流，也伸出手指，嘴角挂上弧度完美的微笑，借着前任这从天而降的台阶演不熟——
　　却在心里痛苦地腹诽，心道昨天晚上刚睡完我还能不知道你是谁，只是恨不得穿越回去抽自己两下好好清醒清醒，睡就睡了，怎么还福至灵心地非得在床头上留两张钱？

　　顾玄策对这暗流涌动浑然不觉，满意地点点头，反而被他揽得严严实实的孟朝云察觉出来了一丝不对付，抱着胳膊看戏。

　　姬绾烟身后传来提溜扑棱的声音，毛茸茸的雪虎从梁砚秋和宋理明的腿间勉强挤过来，眯着眼睛就要往谢稹纾腿上贴贴，呼噜声大得像台功率惊人的引擎。

　　“咪咪——”

　　闻言，谢稹纾笑意一僵。

　　梁砚秋试图帮忙把她处长不懂事的老虎牵回来，姬绾烟觉得自己还不如找个地缝钻了，哪怕临时在地上劈出道缝来，也好过丢脸地自己上去栓绳。

　　谢稹纾被庞大的雪虎搡得踉跄，借安抚这雪虎情绪蹲下身来，用仅他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
　　“昨天晚上不还说叫霸天虎呢，绾处嘴里有句实话么？”

　　姬绾烟无话可说，从手上化出来淡金色的仙索、将无辜的舔狗咪咪同志捆了个结结实实，掩唇讪讪道：

　　“孩子从小体弱怕不好养活，起的小名、小名。”

　　——— ———

　　几人走入监察局巨大的影像室中，这影像室像个巨大的悬浮星球，内壁被光屏全面覆盖，发出蓝幽幽的冷光。

　　这影像室是叫宋理明作为器修得以进入特调处的杰作，让把经费看得比命重的顾局长都不惜豪掷千金、也得在分局砸出来一台样机。
　　因为它实在容纳了这位璇玑门器修太多巧思，能够全息投射和模拟构建现实、记录修为活动，包括将平面的视频信号进行还原计算，转换为现实投影——

　　“准备好了么？”

　　宋理明站在远处的操纵台抬头，长长的机械桥通往影像室中心的一个巨大的圆台，剩下几人站在圆台中央点头。宋理明手中应声溢出淡蓝色的光雾，眼前的操纵台一片大亮，生成许多由光雾组成的操纵器件。

　　圆台缓缓升起，端正地停在影像室的正中。

　　无数光屏再次跳转到三日之前的密云隔离区，屏幕三百六十度投影缓缓启动，监察局影像室瞬间成为全息空间，周遭是一片工厂旧地，几人如同身临其境，就站在这厂区旷野中央。

　　顾玄策转了转手腕上的感应操纵环。

　　轰——

　　眼前画面骤变，大地翻滚，瞬间撕裂了周遭所有灰扑扑的无人工厂，将其骤然化为无数碎片。
　　这景象与姬绾烟那天在掌中光屏上看到的画面全然不同，这股力量呈现出北风卷地之势横扫而来，几乎所有的金属都被这底下移动的东西吸来。

　　在翻滚的烟尘中，被撕碎的工厂及金属碎片快速聚合，像在意识的操纵下进行自动组装，部分工厂中残存的燃料形成了一片极为沸盛火场，液体金属缓缓流淌成特殊的形状。

　　梁砚秋和孟朝云同时捂住了嘴。

　　那段庞大而模糊的机械触手从液体金属海中悍然抽出，触手形成的瞬间，触手之后竟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钢铁翅膀，带着雷霆之势向圆台扫来——

　　姬绾烟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几乎快要踩在圆台边缘，被谢稹纾从后撑住了后腰。钢铁翅膀落在了空处，然而一道裂缝顺势撕裂了全息投影，蓝盈盈的光屏底色露出来，影像骤停。

　　她倒抽了口冷气：“这就是所谓的保密片段？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宋理明的声音从顾玄策的操纵环中平静地传来：
　　“局长，数据库中没有对应到视频物体的记录，无法进行高维计算模拟其全息形态。”

　　“这就是问题所在。”顾玄策撑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这才开口，“三天之前密云隔离厂区突然出现了这逆天的动静，天眼也只留下了两段记录。这东西大概是从燕京西北的方向来的，照这动静和破坏力活动下去，恐怕当天就能把紫禁城掀个底朝天。”

　　姬绾烟皱眉：“那怎么——”

　　她忽然想起来第二段影像上，那片刻就消散的银色光雾。

　　“它进入燕京境内不到三个小时，甚至可能连机械化形都没有结束，就凭空湮灭了。”顾玄策看着她，难得地神色凝重，“现下我们却连这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更枉论谁能在瞬息间将其湮灭了。”

　　监察局长顿了一顿，再次转了转腕上的操纵环：
　　“而且，还有一件怪事——”

　　影像室的画面顷刻变换，几人周身的黑雾和烟尘都在极快地收缩消散，天色轮换为灼目的正午——
　　这地方像是陨石撞过的天坑，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陷，而方圆几里的凹陷之内，竟然一丝杂草也没有，只剩下了光裸的烧焦的黑色土地。

　　“嗯？”孟朝云惊讶地眺望空旷的四周，“这东西操纵机械化形的金属都去哪儿了，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剩下？”

　　一旁不动声色谢稹纾闻声抬了抬眉毛。

　　姬绾烟歪头沉思，忽然了悟，偏头看着谢稹纾：
　　“你在燕园研究所研究的东西就是密云隔离区的土壤？而那夜天狗的目的是研究所，难道是为了这些东西来的？”

　　谢稹纾点头：
　　“虽然肉眼看不到大直径金属块的存在，但密云隔离区的表层土壤仍然含有大量的金属微粒，监察局已经将这片区域保护起来，特许燕园对土壤进行分析。而金属颗粒尚未完全分离出来，天狗就袭击了研究所。”

　　“局长怀疑这些事件有关联？”姬绾烟立起制服的领口，转向顾玄策，“如果操纵密云隔离区产生巨大破坏的东西真的是凶兽，那就麻烦了。凶兽意识控制力的强弱就体现在他们能够操纵的机械体量或智能程度上，能把大半密云厂区的金属都挪为己用，这不是一般的走兽，何况在数据库中没有同类型的任何记录——”

　　她的脸色逐渐冷下来：“不出意外的话，这种情况、只有上古凶兽会出现。”

　　“不错。”顾玄策痛苦地点头道，“这就是将这件案子移交给特调处的原因。”

　　随着他话音落地，光屏渐次恢复淡淡蓝光，周遭一切影像飞速退散。

　　然而身后传来声音，梁砚秋忽然开了口：“局长、处长，或许我们真的能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呢？”

　　二人同时转身，但见梁砚秋左手翻转，掌心露出来那枚颜色朴素的铜制八卦罗盘。

　　宋理明降下云台，遥遥鼓励道：“我已经把影像室的影像记录功能打开了，不用担心损坏光屏——”

　　顾玄策立马扭头骂道：“当着领导面逞什么强呢？但凡坏了一个自己写报告申经费去。”

　　宋理明扶了扶镜片掩饰，脸上飞红，但顾玄策和姬绾烟却快速地对视一眼，交换了首肯的眼神，姬绾烟轻抬下颌，道：
　　“试试吧，不要勉强。”

　　梁砚秋应声点头，右手并双指横拭眉间，眉心被双指擦过的地方，便逐渐出现了一条赤红色的狭长伤痕，竟发出隐隐血红的光亮。

　　而她左手掌心的阴阳卦盘同时暴涨白光，白光中透出些许绯色，铜罗盘繁复的阴刻纹路渐次亮起，不断汲取她掌中光雾，登时从中腾起无数黑色烟雾，正如那影像所示！

　　这是天衍阁“因缘修”的独修道术，由九天玄女所传奇门遁甲之“阴阳寻踪”。

　　今早梁砚秋就是用这道法寻找到了姑获鸟的羽化之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可如今这幻相，却像滔天巨浪般蚕食着她本就稀薄的修为。

　　梁砚秋脸上微微露出痛苦的神色，然而姬绾烟忽然握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淡金色的光雾顺着梁砚秋的经脉游走至指尖，那罗盘骤然迸发出无数浓淡形状的游走黑雾，将众人全然笼罩，而黑雾其中传来极为刺耳的百兽啸叫，宛如鬼哭妖唳，像无数利刃般直直刻入脑髓。

　　顾玄策裹住快要崩溃的孟朝云，而谢稹纾身形微晃，竟然在恍惚间口鼻溢血。

　　“你——”

　　姬绾烟瞥见一眼，欲言又止，只得强行捏决收敛了自己和梁砚秋掌中的光雾，一道宛如闪电般的霹雳后，那些诡谲的黑雾顷刻消散。

　　宋理明匆匆从控制室向这边走跑来，在场几人脸色都极为难看。
　　梁砚秋则附身大口喘着气，无力地盘腿瘫坐在云台上，跟刚刚参加完监察局外勤体测似的。

　　“怎...怎么回事？难道这不是凶兽意识，才会让...让道法失效？”

　　姬绾烟尽力撑住摇摇晃晃的谢稹纾，只觉凡人无法承受这如此磅礴的威压，而寻踪道术复现的威压也让诸位修道之人不堪重负，只怕让这东西顷刻消散的——恐怕是位更难缠的主儿。

　　然而谢稹纾摇了摇头，皱着眉毛，垂头揩掉狼狈的血迹：
　　“或许梁督察的道术没有失效，反而格外灵敏。”

　　姬绾烟双眉一挑，忽然想起来一些不甚美好的回忆，凑近了咬牙低声道：
　　“你敢乱说霸天虎试试？”

　　“有一种东西，全然与罗盘和影像所现相符——”

　　谢稹纾艰难地勾起薄唇，露出来一丝笑意，道：

　　“正是上古凶兽、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