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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蟾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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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7年·燕京监察局】
“你要杀了我么?那你不如给我个痛快,何必优柔寡断、故作深情?”
叫嚣、嘈杂的背景音和色彩越来越远。
眼前一片模糊的血红,身前亦传来剜心的痛楚,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捂住了视线所见,她只能听到一个声音轻轻道:“小白。”
她尝试动了动身体,却发现她的腰下已经痛到失去了知觉,她只能感觉自己在流眼泪。
那个人说:“别怕,这里是太上无妄海。”
身体缓缓上升,身下是粼粼刺眼的波光,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似乎是很小的一点点,托着她的是一团游动的银色光雾,比棉花还要轻柔。
她很想睡觉,连眼睛都张不开。
然而下一秒,银色光雾消散,她的身体猝然降落,撞破水面。冰冷的海水沉沉地攫取着她的咽喉,继而慢慢地渗透进她的身体、经脉、骨髓,散发出彻骨的寒气。
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水面上那团银色的光雾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认命地想,是了,我就要死了——
姬绾烟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挣扎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时有点恍惚:
是梦,又是那个梦。
太上无妄海?
她忽然想不起来上次什么时候清晰地做过这个梦,这个离奇的梦境总是随机而模糊地出现,这一次是久违的真实。
但姬绾烟记起来了自己现在在哪儿。
玉蟾宫在云层间睥睨整个紫禁城,是只巨大的玉兔平衡仪捧在天上的“月宫”,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密云和鹤溪隔离区,漂亮又舒服、几乎没有缺点,唯一的缺点是烧人钱包。
谢稹纾头上两撮白毛朝不同方向支棱着,鸦羽似的眼睫毛垂落一片阴影,姬绾烟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眼见上班就快迟到,最终还是决定忍痛割爱,披上制服外套就要走。
临拧开房门之际,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不放心地回身一趟,这才溜之大吉。
“咯哒”闭门声后,谢稹纾慢慢眨了眨眼睛,在余光中觑见床头多了两张复古的纸币大钞、和光屏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不禁哑然失笑。
上面写着“一别两宽,互不相欠”,落款晚嫣。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仔细瞧瞧那光屏上的字,这字迹却立即被传入的来电所抹除,一张顶着厚重黑眼圈的脸猛然凑近屏幕,把谢稹纾吓得一愣。
此人放下肩挂徽章、板正制服的身段,哀嚎道:“救驾——速来救驾!”
——— ———
婠处上班就要迟到,奈何风流债也是债,无债一身轻的感觉实在太好,顺路买了两个煎饼果子,打算大发慈悲、分给处里哪个迟到的倒霉蛋一份。
结果倒霉蛋本蛋婠sir进门就迎上了法医组把出了检测报告的尸体移交给特别调查处,局里唯一的昆梧宫正统医修孟朝云是法医组组长,此刻正推着昨晚女人的尸首去特调处分析室。
孟朝云眼睛亮得快要冒绿光,过来对她亲昵地撒了个娇:“绾处带多余早饭了吗?我都忙一晚上了,快饿死了。”
眼前暴露出内脏的尸体比光屏上的照片更加生动鲜活,饶是姬绾烟对此类工作内容高度脱敏,也不得不勉强保持微笑。
她拍了拍快被腌成福尔马林味儿的法医组长,大方地体恤道:
“没事,知道你饿了一晚上、特地买了俩,都吃了吧。”
说毕把在特调处办公室摸鱼算卦的梁砚秋和宋理明也一并拉了过来,四个人和两张煎饼面面相觑。
孟朝云身材娇小玲珑,常年梳一顶人畜无害的丸子头,却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速度和素质,在三分钟内把两份煎饼果子相继塞进了胃里。
“昨天晚上婠处说得对,女人的尸体内脏器破裂,甚至随着血液流淌出体外,腹中不成形的胎儿也暴露在腹腔中。但隔离带周围和她体内并没有发现任何机械子宫的痕迹,也就是说,她的子宫的确离奇失踪了。”
孟朝云咽下最后一口煎饼,将那小小的胎儿捧出来放在一边,上手向三人展示肌肉纤维内部的状况,一边面不改色地拿起尸检报告:
“而梁督查的推测也非常合理,尸体腹部不规则伤口呈现出向外翻卷豁开的状态、腹腔内部没有发现除自然飘落外的鹅绒与衣服纤维,这些都可以佐证伤口是从内部造成的——”
将这两件事交叠起来联想,便能得出个顺理成章的结论,姬绾烟嘴角一沉:
“难道是她的机械子宫在前两天的微创修复中被感染了凶兽意识,而凶兽再进入紫禁城后破体而出?”
“但按照原理,端门不可能检测不出来这个问题。”
宋理明摸着下巴沉思,富有技术含量地摇了摇头。
他是被越级调用至特调处的璇玑门器修,这门派祖上专门修暗器机括一道,一向以低调朴实、严谨精确为宗旨,名誉很是优良。
但璇玑门下弟子多数头脑发达,四肢有点简单、尤其情商发育不甚完善。
这就导致此门派历年出来的毕业生在职场混得一个比一个惨,放眼望去全是勤勤恳恳小职员,妥妥是上去几个世纪的典型理工男。
“昨晚杜监察说受害者在通过端门监测时曾经出现过一次异常警告,但经过他检验之后端门检测也就恢复了正常。”
“上班之前我去要来了机械管理处对于端门监测口的检修报告,报告上显示有疑似凶兽意识活动的迹象,但持续的异常时间极短,几乎是毫秒级别的——”
他调出手腕上的投影光屏,把那张机械报告投射在分析室的展示墙上,一条红色的记录在一片绿光中格外扎眼。
“仪器分析如此短暂的意识活动难度极大,是因为仪器会根据零星的信息量在数据库里机械地匹配,但是我根据仪器给出的活动点阵计算了一幅草图,这样或许好辨认些——”
宋理明点开那条红色一场记录,翻过长长文字和数据报告直接拖到最底下,底下是一张点阵图片,上面蒙上了另一层图层,是宋督察相当拙劣的儿童画手绘:
一个火红的宽翼鸟身,轮廓像鹤,但张牙舞爪地长了很多蛇似的脖颈。
但梁砚秋倒抽了口冷气。
姬绾烟看着光屏上那只画得不甚齐整的大鸟,立刻反应过来,简短道:“八卦罗盘。”
梁砚秋马上掏出铜盘放在掌心,朴素的铜盘随机回溯光芒大盛,再次升腾起昨夜一闪而过的大鸟幻相,这次倒是清晰无比。
鹤身长喙,九头十八翼,浑身血红羽毛......
“夜行游女——”梁砚秋抓住铜盘,认了出来,“姑获鸟。”
但没有片刻,这大鸟幻相便骤然消散成雾状的光点,慢慢散落在空气中。
“怪不得,是天狗在她后面围追堵截。”孟朝云恍然大悟,“姑获鸟一族原本不爱生惹是非,但因天狗素以姑获幼鸟为食,极为狠毒,常常将姑获鸟族类逼至人类群落抓取儿童,以满足丧子的代偿心理。”
“可是......”梁砚秋看着黯然失色的罗盘,手指捏决,持续催用修为,也无济于事,“这只姑获鸟的意识追踪不到了,如果不出意外——”
她手指变换,换了寻踪的道术,罗盘上散落的光点重新在空气中飘荡起来,出乎她的意料,那些光点竟然都缓缓附在了眼前中年女人的尸体上。
梁砚秋惊呼道:“它已经羽化了。”
“羽化?”姬绾烟闻言皱眉,“现下凶兽没有化形,羽化只能是意识湮灭,除了高维度的神识抹杀和真空环境内的寄身毁灭外没有其他途径,紫禁城到处都是可以附身的机械,它怎么可能会在紫禁城轻易羽化?”
“而且。”梁砚秋补充道,“它最后的羽化躯壳,竟然是人类——”
周遭四人登时都升起了惴惴不安的猜想。
关于凶兽是否能够借助赛博化躯体附身人类的讨论已经在全球吵得火热,凶兽不能化形,但谁也不敢说赛博人能带给凶兽意识怎样的改变,这甚至还催生了反对赛博化改造的极端保护组织。
但这场众说纷纭的大辩论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依托,也就是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赛博人被凶兽意识感染的先例,这也是这社会焦虑持续已久的原因。
而眼前这具可怖的尸体,上面布满的点点星雾,竟然慢慢有一种深不可测的诡谲。
孟朝云垂眼看着尸体旁边那个完整的人类死胎,左右不过五个月大,已经有了完整的手脚,身上没有一处残缺。
“更何况,失去幼崽的姑获鸟不可能留下人类胎儿,那利用机械子宫逃出去的,会是什么东西?”
笃笃——
敲门声在身后响起来,打断了众人思索,姬绾烟道“进来”,杜笙商就打开了道门缝探头进来,认命道:
“局长马上来特调处交接工作,让我叫你们先回办公室。”
顾局长个高肩宽,大步流星、走路带风,路过一片玻璃窗的时候还人模狗样地理了理制服领子,把里面认真报表的监察员吓得不轻。
位高权重的监察局长不觉害臊,反而亲民地点点头,对着镜子似的玻璃窗璀璨一笑:
“同志们辛苦了。”
说毕推开挂有“特别调查处”小牌的办公室门。
为了臭美,顾玄策特意披上了件黑毛领的短披风,虽然参差的黑毛领衬得他像只奓毛的公鸡,但是一股独属于剑修的凛冽气息仍然在瞬间蛮横地笼罩下来,给这巴掌大的办公室带来了极大的威压。
剑修并不罕见,尤其古人为求防身几乎人人佩剑,久而久之任谁也能养出一丝剑气。
但剑认主人,能被剑选中、以剑入道本是就是高贵的门槛了,门槛之后更是如登天梯,唯有至坚至韧之人才能勉强靠一柄长剑积攒修为,像顾玄策这种深不可测的剑修,绝对是搜刮遍燕京也难寻的凤毛麟角。
——但代价就是人有些不成正形、奇形怪状。
特调处三人一时被光彩照人的局长闪得无话,只有孟朝云喜出望外地迎上来,道:
“局长好!尸检报告已经——”
“呵呵,想得美了,枪打出头鸟,放假哪能轮得着你孟组长。”
顾玄策低头,墨镜顺势滑到鼻梁上,他隔着墨镜从上面觑着孟朝云,了然一笑。
下一秒想趁机溜走的孟朝云被一手提溜回来,可怜法医组长被这人高马大的夹在披风底下,欲哭无泪。
“为了全方位提高本处办事效率和专业素质,组建一流的调查队伍。”顾玄策左手摘下墨镜,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拿着一沓兼职聘书递给姬绾烟,“本局——决定给咱们部门配备一位专业的研究员顾问。”
顾局向后招手,已经换上制服的顾问将半闭的门推开走入,微微勾唇一笑——
姬绾烟登即猛然向后退了一步,梁砚秋眼明手快,立马推过来一把椅子,让她处长顺势跌落在扶手椅上,还不至于太过失态。
谢稹纾的一撮银发在脑后支棱着,显得整个人相当轻松闲适,只是薄唇上还留着尖牙利齿咬过的几道痕迹,微微发肿。
顾玄策看见仿佛失魂落魄、万念俱灰的姬绾烟,身为顶头上司,自觉体贴地关心道:
“怎么了绾处,昨晚没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