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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流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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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7年·燕园科研所】
地壳中逃逸出古神意识,早就是写进人类从小到大教科书里的知识点,跟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是常识。
但教科书中将其统称为古神意识,但古神意识却各不相同,这其中有沉寂已久的上神上仙,也有譬如《山海经》里凶神恶煞的妖兽。
神仙化形并非难事,但妖兽却只能像病毒一样,靠侵染人工智能、利用机械重组化形降神。
2646年大震荡后,随着板块运动的平息,地球新生代第四纪结束,人类正式进入得道修道的元清纪,建立联盟监察总部,针对古兽意识展开全方面的监测反击。
在大洲各处都有远近闻名的上古凶兽为祸四方,招徕了许多小兽信徒,建立起坚不可摧的钢铁领土——譬如燕京监察分局辖区内的北境烛阴、南海虬蛟,纽约监察分局辖区的北美羽蛇神,瑞典监察分局辖区内的耶梦加得等。
而随着人类对于躯体的赛博化改造,凶兽意识将会借助机械义肢侵染人类的观点甚嚣尘上,引起了严重的社会焦虑。
2846年,为监测防控赛博人类被古兽意识侵扰意识,燕京监察分局正式设立“特别调查处”,企图破解古神意识侵染原理,镇压凶兽。
吱呀——
寂夜已深,燕园科研所的三开朱漆宫门轻启,智能门上的感应灯光在红绿之间闪烁而过,便“嘶”一声烧得短路,登时黯然无光。
无名潭上无声无息地掠过几道浅波。
谢稹纾抬头,正在光屏上操纵自动移液枪的手指一抖,整个光屏的画面瞬间扭曲变幻起来,像个放大的万花筒,数据图片悉数变成五彩的电子乱流。
而在他身前,经过玻璃和金属网层层防护的一坯泥土也微微抖动起来,土粒分崩离析,开始散成无数微小的颗粒,而其中有些颗粒却开始慢慢聚合。
嘀!
他当即背身按下了一个按钮,实验室内电源尽数切断、顿时一片死寂,只有泥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移液枪中失去控制的液体掉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一个环绕实验台光屏突兀地亮起来,淡淡微光的影子开始逐渐在屏幕中央显现,竟是个身形神秀、线条流畅的猛兽轮廓,身后甩着一条极长的尾巴,耳朵微微颤抖,正在来回走动。
谢稹纾手指轻动,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晕将那在重重屏障中的泥土环绕着保护起来。
而他右手翻转,还未有所动作,那妖兽便被这气息吓着了似的,影子向后猛地一蹿,便听着沉重的机械重重落地的声音传过来。
他抿紧薄唇,眼神骤冷,可以突破地球物感重力的磅礴威压猝然沉下来,所有仪器都在尖叫着嗡鸣。
轰!
然而就在此时,一头雪虎将这紧闭的实验室铁门拍爪撕裂,猛然撞入这禁地之内。
猝然见此大虎,谢稹纾瞳仁紧缩,在瞬间将周身气息尽数收敛。
与此同时,光屏之后撞出的机械巨兽狠狠地将毫无防备的谢稹纾掠在实验台一边,他却仍然紧紧攥着手心银光不肯让其溢出,硬生生用后背接下了巨大的冲击。
机械大猫身形分明,像只巨大的长耳猞猁,身上的金属器械应该是来自顶级超跑,身形外嚣张跋扈的红色漆皮上有几道豹纹,脑壳上露出来一半扯着火花的电路板。
电子音的低喘很像汽车引擎声,天狗呲牙,开始在原地踟蹰。
“吼——”
雪虎抖落一身碎屑,扬天长啸,便毫无顾忌地抬爪迎上那一只相仿大小、斑斓白首的机械大猫,就地在这满是仪器实验室中翻滚起来,闹出了天崩地裂的架势。
姬绾烟迅速拉开枪栓,在混乱中尽量将枪口对准那赛博大猫,利落地一个点射,却在余光中,看见了半塌实验台下还有个躲藏的人形。
“把它引出来!”
雪虎了然,当下便发狠叼住了这大猫的脖颈,强行将其拖出了实验室半截。
姬绾烟顺势抽扇挥下,一柄巨大的淡金色光影折扇便出现空中狠狠劈下,将挣扎不得的庞然大物按至无名潭边,在草地上拖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就在折扇光影即将变换为铺天盖地的牢笼之时,雪虎的机械蓝眼忽然一闪,周身同时猛地一蹿,却也已经晚了半秒。
那只大猫在光影牢笼罩下来前,骤然从缝隙中间探头叼住了湖边的一架飞行平衡仪的边缘,LED眼瞳的红光一闪而过,那架飞行翼便立即自动启动腾空而起——
砰!砰!
“监察处外勤部、外勤部收到请回答。”
姬绾烟毫不犹豫地抬手扣动扳机,但距离太远,只擦到了飞行翼的边缘,最后一枪以偏差落空。
她自知单凭一人、绝不可能在紫禁城这种被电子机械包围的中心追到这只天狗,并未忙于追赶,反而极快地从腰上摸出通讯器:
“特调处姬绾烟,有一只天狗意识从燕园研究所逃逸,可操纵的机械体量较大,破坏性极强,现感染操纵燕园一架飞行翼逃逸,请立刻来燕园研究所周边包围追捕。”
那天狗的机械躯体在失去意识后无力支撑,像被瞬间抽干了灵魂,成了一团杂乱零件组成的金属死物,雪虎歪着脑袋看它缓缓地向池中滑落而去,溅起巨大的水花。
通讯器马上传来杜笙商的声音:“收到处长,这边梁督察的情况已经报回分局,马上派一队人赶过去。”
话音将落,她扭头快步跑进这几乎成了一半废墟的研究所,看见谢稹纾半跪在一片玻璃残渣中收拢着那坯泥土,唇角上还沾着血渍。
“没事——”
姬绾烟的问候在看清谢稹纾后戛然而止,眼前的年轻教授脱了沾血的白大褂,披上了立领的黑色休闲夹克,底下同样是黑色的长裤板鞋,头上挑染了两撮银白色。
谢稹纾看着极为年轻俊秀,除了肤色偏白,倒不像是常年泡实验室的书呆模样。桀骜出格和文雅温润在此人身上硬生生地杂糅在一起,混合出了一种罕见的古怪气质。
倒是——很对姬绾烟的口味,但这种危险的错觉,也让她逐渐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懊恼地闭了闭眼,歪头用枪托轻敲太阳穴,大脑保持一片空白地高速飞转,过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道:
“我之前是不是认识你?”
谢稹纾抬手,不经意地擦掉了嘴边的血渍,似笑非笑:
“处长在床上喜欢叫哥哥,下床就不认人,动不动就玩失踪,最长的一次超过一年,最近的一次持续到刚才——”
姬绾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谢稹纾顿了顿,把研究样品收好,借着姬绾烟僵硬的手指起身看着她,挑起眉毛:
“你说我认不认识你,绾处?”
——— ———
绾处长难得古道热肠,遵循监察局工作规范和工作准则,秉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原则,坚持要把反复说自己没有任何问题的谢稹纾送到医院检查。
两人并排坐在空中公共运载器的座位上,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新上车的乘客无一敢往这边靠近,生怕离得近一点就会被这氛围冻死、或被姬绾烟的眼神吓死。
当然,跟他们地上趴着的一条巨大的雪虎也不无关系。只是这不认生人的老虎见了谢稹纾反常得像只猫,跟在他后面蹭来蹭去,就差没就地翻开肚皮叫他撸。
谢稹纾倒是神态自若,顺手从光屏上调了本新刊的科研杂志。
救命般的通讯器响起来,姬绾烟用最快的速度带接上耳麦,深吸了口气,道:“怎么了砚秋?”
“情况不太好。”
梁砚秋手足无措地跪在隔离带里,按着眼前毫无生气的女人,很远的隔离带后也能传来嘈杂的议论声。
这女人穿着一身紫红色的羽绒服,但此刻腹腔大开,中间豁开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口子,几乎所有的内脏都破碎了,满地鹅毛绒落在快要凝固的血液之上,颤微微地在风中抖动。
尽管女人模样之惨烈令人不忍,但杜笙商几乎一眼认出来,这就是今晚在端门引起入境口监测异常的那个中年女人。
梁砚秋皱着眉毛,看着这巨大伤口的不规则撕裂边缘、和这翻飞羽绒的景象,手指不禁颤抖起来,所幸头脑仍然清醒:
“天狗追杀的这个人,死因并非由天狗造成,伤口显示她的腹腔是从内部破坏的——也就是说,有东西从她肚子里撕开腹腔——”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液:“跑出来了。”
姬绾烟也看着光屏上传过来的照片皱眉:“她死前身上有电子设备、或机械改造的痕迹吗?”
梁砚秋接过杜笙商递过来的ID卡扫描信息,一点一点念道:
“何芳梅,密云远郊隔离区人,曾在2842年接受过机械义肢置换手术,置换位置是...子宫。两天之前她有过一次就医记录,是因为产检发现的问题针对机械子宫进行了微创修复。除了这个以外,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入城监测是杜监察做的,也没有任何问题。”
“子宫?”姬绾烟眯起眼睛,两指放大光屏上的照片,“这尸体上可没有被改造过的器官,她的子宫去哪儿了?”
她刚刚问完,便有一架飞行翼缓缓停在梁砚秋所在的隔离带中,一个把高级制服穿得格外骚包的年轻男人从飞行翼中出来,自觉很是有型地抖了抖制服外面的毛领披风,直接过来接起了通讯器。
姬绾烟听见杜笙商生硬地叫了一声:“局长。”
“呦,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吹来了?”姬绾烟收起光屏,“这事需要特调处参与么?”
“等今晚外勤部都收拾好,明天再移交特调处接管调查,今晚你们不用担心。”顾玄策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来轮廓清晰的深邃眉眼,果断在掐断通讯器前恐吓道,“后面够你忙的。”
嘟——
姬绾烟摘下耳麦,不自然地偏了偏头,结果直直地和谢稹纾的眼神撞在一起,登时全身僵在了原地。
就在她犹豫是要杀人灭口、还是若无其事转过头去的时候,谢稹纾交叉十指,诚恳道:
“绾处长,真的不用带我去医院,没什么大碍。”
姬绾烟面无表情,机械地客套:“那怎么行?关爱市民是监察局的责任,身为监察局的一员,本人当然有义务——”
谢稹纾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处长是不是觉得送我去看医生、我们之间就可以两清了?”
绾处长张了张嘴,被一下击中了心事,最终选择清了清嗓子,正气凛然地开口:“作为本市根正苗红的公务员——”
“根正苗红的公务员?”谢稹纾微笑着重复了一边,尾音上扬,从夹克的口袋里摸出来一张花花绿绿的卡片,道,“处长不如用老办法,我猜应该还剩下几次吧?”
卡片上是一幅活色生香的海棠春睡图,美人倚石揽扇、在半遮半掩的花下睡得旖旎,和姬绾烟的扇面一模一样,正是她当年为了哄人豪掷千金订下的酒店顶层房间VIP。
当然,这也是绾处欠下的风流债。